第166章 決策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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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裏的空氣一瞬間變得沉悶。
雲椴不解地看着江述, 他額角的汗珠暴露着自己的痛苦煎熬,卻咬着牙遲遲沒有繼續說下去,仿佛主動登上忏悔臺, 卻又害怕即将面對的後果而生出退縮。
“說什麽傻話, 納牙星戰役的時候你才多大?怎麽也輪不到你背鍋。”
雲椴調整了語氣,輕松安慰, 擡手去拍他。
不曾想,自己還沒觸碰到江述, 手就被人攔截了下來。
——身前突然出現一雙熱意燒灼的手, 仿佛沒有重量的手铐, 輕輕環住他的手腕, 抵住他向前的力量。
雲椴吓了一跳, 戒備地弓身,瞳孔劇烈震動。
順着攔截自己動作的那雙手臂往上看去, 只見秦煥悄無聲息地站在兩人中間,肩上披着的制服外套微微飄動, 敞開的襯衣領口露着若隐若現的鎖骨。
如白石山岩起伏的鎖骨上, 還留有生命監測儀接線的淺淡痕跡。
雲椴收回殺意警惕的目光,喉嚨緊了緊。
方才眼睛分明睜得很大,卻依舊沒有看清秦煥究竟是怎麽憑空出現, 這樣從無到有的絲滑現身的本事, 或許就是秦煥一個人帶自己從南系離開的憑依。
”想說什麽就直接說,少在這裏裝可憐博同情。”秦煥淡淡地開口。
江述:“……”
不是哥們, 你以為所有人都是你?
雲椴:“你——”
他正要開口, 秦煥手腕輕輕轉動,像捏貓爪似的,指尖悉數落在他掌腹, 有一下沒一下地按動,輕飄飄地将他所有的疑問壓了回去。
“飯吃了,醒後沒繼續休息是因為看不到你,睡不着。”
雲椴沉了沉眉眼,仔細打量他。
秦煥的體溫依舊熾熱,但只看手上的觸覺,似乎确實沒有先前那般燙得離譜。
只不過,他的瞳色似乎黑的更加濃重了。
瞳孔的邊界越來越模糊不分明,仿佛白色宣紙上兩滴暈開的墨水,如同白色晶石上卧坐了一團濕漉漉的暗黑生物,那黏膩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詭異又陰冷。
真是因為他不在睡不着才過來的嗎?怎麽偏偏這麽及時地就打斷了他和江述的肢體接觸?
雲椴心存懷疑,淡淡地睨了他一眼,平靜地命令道:“你過來,讓江述把話說完。”
秦煥呼吸一滞。
他的眉眼裏閃過一絲抗拒,卻很快被興奮吞沒。
雲椴還沒有反應過來,就看見秦煥反手交扣住自己的手掌,把他往就近的椅子上一推,輕快流暢地轉過身站在椅背後。
雲椴陷進座椅軟墊裏,下意識仰起頭。
秦煥垂首立在自己背後,像一只聽話的巨犬,卻極具侵略性地把自己籠罩在他的影子裏。
他後知後覺,這是秦煥對他命令的回應。
——“過來”。
于是他一邊釋放着領地意識,一邊守衛在他的身邊。
江述的腦子是空白的。
這一刻,江述其實非常想給顧泊發消息說“我的天哪你知道嗎我好像看到了雲校訓狗”,但察覺到秦煥視線裏的威壓,他只能咽下了滿腦子不着調的吐槽,垂下眼眸。
“您說得沒錯,那時候我确實不大。”江述咽下緊張地口水,閉上眼,“但那時候我就在納牙星,我是那場戰役……的幸存者。”
“什麽?”雲椴愣在原地。
秦煥依舊輕輕捏着他的掌心,他的目光寸步不移地落在雲椴的指尖,似乎全然不在乎江述要說什麽。
“秦煥和我講過伯利恒之星那場模拟戰役的經過。”開口後,江述的話語變得流暢起來。
“作為旁觀者,您一定可以意識到,夏鯉對戰場情況的模拟如此真實,恐怕只能基于親歷者的回憶……或者說某種視頻記錄儀裏的影像進行構建的。”
雲椴不置可否。
他當時就已經有過判斷,無論是星球的物理細節,還是中途隊友意外倒戈的轉折時間點,都是再真實不過的複刻。
“那您應該還記得,中途有個被機甲追的小孩攔住了春見他們,代表着晨曦區的避難百姓,請求救援。”
雲椴倒吸了一口氣。
“我當然記得。”雲椴喉嚨滾動,聲音微微顫抖,“伯利恒之星的模拟戰裏是女孩,而且年紀更大一些,但我們當時遇到的是年紀更小的男孩,似乎才三四歲,但說話很利索……”
雲椴屏息,迎着江述發紅的眼眶,不斷打量他,聲音輕而緩慢:“那孩子——就是你嗎?”
江述用力點了點頭,眼眸黯淡:“如果夏鯉呈現的戰役和現實一致,當時的避難區便是反叛軍最集中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倪拆最新的分析數據告訴我,那個避難區是殘留輻射濃度最高的地方……我遇見你們的地方卻是最少的,所以……”
所以都是他的錯。
如果不是他,如果他沒有跌撞地出現在他們面前求援,雲椴和他的小隊不會立即趕往戰士意識失控最嚴重的地方。
而精銳的失控,內部的倒戈,是使雲椴孤立無援、一個人撐到最後的重要原因。
過去的兩個多小時裏,江述始終看着雲椴的背影,他每一次詢問失控戰士們的細節,每一次攥起在身側的拳,都是對那場書中“以一敵百”、實際上永不可追的戰役遲來的追問。
“如果沒有我,您本可以不用和隊友天人兩隔。”
雲椴睫羽微閃,不忍看江述自責懊惱的表情,別過臉,就看到秦煥安靜地把玩着他的手指,他臉上沒有意外,也絲毫不詫異,俨然一副了如指掌的模樣。
“這句話說得很不像一個軍校生。”
雲椴收回目光,看着江述輕輕搖頭:“你作為偵查系的學生,更應該比所有人都清楚戰争迷霧理論,為什麽落在自己身上,就要如此鑽牛角尖?”
江述聞言,微微愣了一下。
雲椴微微擡起下颌,眼眸冷沉,似乎不滿他的态度,無聲從秦煥掌心抽出自己的手,起身,平視着江述。
“江述,你告訴我,什麽是迷霧?”
江述喉嚨動了動,啞聲道:“迷霧就是……所有的不确定性必然存在。”
這一瞬間,江述好像回到了雲椴的公開課堂,沒有教室也沒有講義,背着手從階梯下走過,聲音拂過課堂上每一個用心的聽衆。
“所有軍事決策都出自迷霧,決策本質具有複雜性——因為所有關鍵信息都必然是殘缺狀态,無論是敵方意圖、地形變化亦或是友軍動态,永遠無法被完全掌握;即時做出的決策具有時間壓力,沒有複盤機會;心理的乾擾和偶然性的摩擦理論更不必說。”[1]
秦煥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手掌,擡眼,目不轉睛地凝視着雲椴 的背影。
“當時的你,當時的我,我們都在一艘行駛在暴風雨中沒有雷達的船。現在我們回到在岸上,才剛剛看清了當時礁石的位置,卻要回去批判否定當時站在船上的自己嗎?
“根據當時我知道的信息,倘若換作其他指揮官,你覺得有多少人能做出更好的選擇?”
江述的頭越來越低,像認錯的學生:“沒有。”
迷霧中,沒有人能扮演上帝。
“所以,就算不是你,我們偵查隊或許依舊會發現避難區的存在,或許我和夏夕岚依然會做出優先救人的決策。”
雲椴下意識擡手去拍江述肩頭,手還沒落下,就察覺到身後陰冷的目光,動作僵了一瞬,重新把手背到身後。
他垂眸道:“我所承受的痛苦不應該由任何其他人來負責,如果一場戰役的勝負取決于你扇動了一次蝴蝶翅膀,那說明系統本身已經脆弱到極限——這不是一個人能承擔的責任。”
反叛軍的騷亂,北系向南系申請援助的原因,以及致使人員失控的動因,這些才是要對慘烈戰況負責的基礎。
“當年的疑點,還有更多值得調查的,一味地困于自責會錯失查明真相的時機,不是嗎?”
雲椴決定點到為止。
但他剛說完,又突然想到一直以來自己的疑惑。
“所以,你什麽時候意識到這件事的?當時在第一軍校,你演習重傷後,執意要退學,并且始終躲着我,就是因為這件事嗎?””
江述驀地擡頭,似乎沒想到他這麽快就把這件事串聯在一起,張了張嘴,艱難地點頭。
他觑了一眼幽靈一般緩緩飄到雲椴身邊的男人——秦煥眼裏似乎寫滿了對他占用雲椴這麽長時間的不悅,于是言簡意赅道:“幸存後,我其實在創傷後遺症裏失去了當時的記憶,沒有再住在納牙星。演習受傷,腦袋在機甲裏被撞了一下,以前的記憶突然就回來了。”
他躺在醫務室的床上,看到雲椴的第一眼,腦海裏浮現的卻是衣衫褴褛的自己被年輕的雲椴從戰火裏抱進懷裏的畫面。
那時的江述還不知道現場失控的秘密,只是覺得自己的活命建立在雲椴失去隊友之上,是他把他們引向了危機的中央,導致他九死一生,失去左腿。
“所以,當聽到您說,我無須退學,傷勢就算無法恢複到最好,也能自主選擇轉院系,我唯一的想法就是,不能再承您的恩情了。”
雲椴輕嘆。
他總算是理解了江述每每面對他時的欲言又止。
固然他總是始終展現着外向的精神面貌,但唯獨對納牙星戰役的這件事,他的歉疚過于濃烈。
“實在過意不去,就去和倪拆一起研究調查。”秦煥淡淡地加入話題,擡手在江述的肩上一撥,把他整個人翻了個面,“門在哪裏不用我說了吧?”
雲椴:“……”
他擡腳提了秦煥一下,翻了他一眼:“人家跟你叛逃,問你賣命,你就這态度?”
江述察覺到秦煥眼底的不耐煩,一邊替雲校捏了一把汗,一邊快步往外走:“我沒事啊,我沒事,不用管我,哥們心理素質很強大的。”
話音剛落,會議室的門瞬間合上,發出巨響。
雲椴轉過身,對秦煥回以凝視:“其實,你和江述還有事瞞着我對吧?”
江述告訴他,秦煥對自己幼時一段很長的時期沒有記憶時,雲椴就有了一些懷疑。
而在第一軍校入學時的秦煥實際上格外戒備,不可能回應江述的任何旁敲側擊。
除非,他們在北系認識得更早。
“江述既然是北系納牙星出身,怎麽到第一軍校入學的身份就成南系身份了?我說怎麽南系人成為了北系總工程師,北系高層一點意見都沒有呢。”
雲椴抱臂,腰抵靠在圓桌上,腿輕輕一蹬,坐了上去,好整以暇地望着秦煥。
“你們什麽時候認識的?”
秦煥視線依舊粘稠,嚴肅的質問令他忍不住分心。
低下頭,雲椴交疊的雙腿在他身前輕晃。
垂落的褲子貼合着腿部肌肉線條的輪廓,褶皺在膝窩堆成欲-望的三角洲,每次晃動,都仿佛潮汐在引誘船只深入,擱淺在褶皺形成的陰影裏。
他忍不住伸手,捏住露出縫隙的褲管。
雲椴被他突然落下的指尖摩挲得一陣發麻,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想踢他,就聽見秦煥幽幽地說:“很早。”
“我們是同一年被賣到圍獵場的。”
作者有話說:
【1】“戰場迷霧”(Fog of War) 是軍事理論中的一個經典概念,最早由19世紀普魯士軍事家卡爾·馮·克勞塞維茨(Carl von Clausewitz)在《戰争論》中提出,“戰争是不确定性的王國,戰争所依據的四分之三的因素或多或少地被不确定性的迷霧包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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