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補缺記憶
關燈
小
中
大
落日沉沉。
天空仿佛被藍紫粉色的畫筆胡亂抹了幾筆, 給平淡的一天染上了夢幻的結尾。
窗戶因而蒙上了淡淡的煙紫色。
沒有開燈的卧室裏,面對面的兩人如同黑色剪影,側臉臉頰同時籠了一層暗冷色調。
雲椴屏息, 試圖觀察秦煥的神色, 可是光線不佳,沉默背後的信息量都被淹沒在陰影裏。
明知道他是震驚使然, 可偏偏是在眼前這個沖鋒到山頂的時機,像是故意停在這裏似的。
雲椴目光垂下, 感到無比折磨。
滔天的巨浪掀起遮天蔽日的架勢, 遲遲不化作瀑布雨水落下來, 一切莊家植物仰天渴望着, 無比期待又掙紮的根系在土壤裏顫動得幾乎要發麻。
他手臂在身側, 腰腹用力撐坐起來,仰頭時鼻尖幾乎要碰到眼前的人。
秦煥眼瞳一顫, 回過神。
目光所及之處是雲椴圈握住的手掌。
昏暗的房間,相互貼近的白皙皮膚顯得格外刺眼, 格外具有沖擊力。
秦煥眼皮抖了抖, 喉嚨漏了一縷無法自控的聲音,随即遏制住眼眶裏一團潮濕,擡手将雲椴環抱住, 腦袋用力貼着他的肩頸。
在艱難而斷續的喘-息中, 他語無倫次道:“真的嗎……真的沒有別人……只有我?”
雲椴張了張嘴。
淋雨之後,徹底飲飽水的植物根系紛紛快意舒展, 無暇說出任何話語。
秦煥卻對他的狀态一無所知, 擔心他的沉默是生氣,謹慎讨好地蹭着他的脖頸,在不安中向上游走, 滿含撫-慰意味的雙唇地落在他的眉眼、鼻梁和唇上。
“所以……沒有秦燈,混蛋的只有我自己?”
他難以置信地望着雲椴,聲音沙啞:“我怎麽能……您沒有阻止我嗎?是我強迫——”
“你以為随便什麽人都能碰我?”雲椴捧起他的腦袋,憂心地盯着他,“這樣還沒有讓你想起來嗎?”
“沒有。”秦煥眼睛發紅,“他們好像不讓我想起來。”
“他們是誰?”
秦煥指了指太陽xue,“在腦袋裏吵架的人。”
雲椴蹙眉,目光細細描摹着秦煥略顯痛苦的眉眼,拇指輕輕落在他指的地方,慢慢打圈。
回想秦煥記憶混亂前,那幅執着想讓他了結自己的胡言亂語模樣,飽含着極度排斥與逃避——對于自己的失控狀态,或者對不可與他言說的身世能力。
眼前這個混雜模樣的秦煥,記憶仍保留在觀瀾路的寄住時期,仿佛是潛意識裏某種希冀的映射。
或許他的潛意識始終希望他停留在沒有發覺能力、安穩停留在雲椴身邊的時刻,什麽都想不起來。
“告訴我,他們在吵什麽?”
雲椴循循善誘地問着,仿佛知道秦煥會說什麽似的,仰頭吻了吻他,提前兌現了獎勵。
秦煥漸漸熟練地加深了這個吻,直到空氣稀薄,才黏連地分開,慢慢說:“一個說,像我現在這樣就很好,就可以永遠和你在一起;另一個人說,只有完全想起來,完全接受自己,才能永遠和你在一起。”
“有什麽區別呢?”雲椴茫然道。
他想了想,歪過頭,沒有察覺到金色的發尾順勢垂落在肩上,仔細從黃昏的光線裏捕捉着秦煥的眼瞳。
愈來愈暗的空間裏,他的聲音依舊暖得如旭日春風:“你覺得他們是害怕你——真正的自己,被我厭棄,抛棄,還是放棄?”
秦煥不是全然不了解他,至少也應該知道,自己不會輕易因為個人情感的變化與另一個人疏離。
莫非,他已經察覺到自己有一天可能會成為令他絕望的威脅,寧願錯亂地遺忘,也不想看到那種情況的降臨嗎?
“我不知道,也許……都有吧。”
秦煥聳肩,他聽不懂腦袋裏謎語人的意識,只是一動不動凝視雲椴,指尖無意識地勾起他肩頭的發絲,小心翼翼地問:“為什麽非要在意我能不能想起來?”
雲椴被他沒輕沒重的力度勾得頭皮發麻。
他嘶了一聲,瞪向他,聽到秦煥委屈地問:“如果想不起來,就不能繼續嗎?”
雲椴:“……”
救命,自己這具十八歲的身軀雖然也一點就燃,可關鍵是他疲憊的靈魂和意志幾乎完全招架不住連日的……真要命啊,年輕人胃口就是大啊。
雲椴絕望地別開臉,準備搖頭。
誰知秦煥又誤以為他在默認自己的提問,臉色瞬間被急切填滿。
他撲過來,低聲請求道:“我可以努力想起來,但在想起來之前,求您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我可以的,我可以比他做得更好!”
慌亂中,觸碰的肌膚愈發熾熱。
就連每一個從嘴裏蹦出的字都好像沾着滾燙的火苗:“那個混蛋憑什麽,憑什麽只能自己得到——”
壞了,又不冷靜了。
雲椴頭疼。
這家夥好不容易不吃他同胞兄弟的醋了,怎麽又回去吃自己的醋了?!
“從早到晚纏着我的那個你,要是有這種認為自己是混蛋的覺悟就好了。”雲椴拍着秦煥的臉頰,加重了一點力度,試圖拍醒他,“我沒說不行,但是要再回答我一個問題。”
“您說。”秦煥氤氲的眼尾染上雀躍。
“從被丹卿放進救生艙,到被人收養前,這期間有什麽是你可以想起來的事情嗎?哪怕只是零星碎片的畫面也好呢。”
雲椴不想坐以待斃。
不知道的事情總要去弄個清楚明白,存在的危機總要想辦法解決,哪怕沒有突破口,也要創造突破口才行。
秦煥認真思考的模樣像極了在第一軍校時期,不像後來總是得寸進尺的成熟,那時候的他對雲椴的一切詢問都充滿了慎重與尊敬。
他安靜了許久,垂下眼:“我只覺得……自己好像一直在睡覺,很困,睜不開眼。有時候能聽見爆炸聲,有時候能聽見說話聲。”
那些年的記憶,就像包裹在白白的繭裏,一切聲音都霧蒙蒙,一切畫面都籠罩着白茫茫的煙。
“我模仿記憶裏丹卿的語言,嘗試說話,很少能夠得到回應……不對,也許有。”秦煥感到一瞬刺激性的頭痛,抽搐地靠在雲椴頸窩。
“我只覺得總是很餓,餓到難受的時候什麽都想咬——”
語無倫次的秦煥尖牙輕輕咬着雲椴的肩膀,他的眼神逐漸迷離,瞳孔失去焦距。
就在雲椴感覺肩上愈發潮濕的時候,秦煥忽然擡起眼眸,黑色寶石般的眼睛在黑暗中透着極亮的光。
“怎麽了?”雲椴輕輕問,“想到什麽了?”
“人——小孩子,天花板,消毒氣味……”
秦煥雙唇翕動,口中喃喃說了許多毫無關聯、毫無辨識度東西,聲音戛然而止在一個詞。
“秦燈。”
雲椴眼底閃過訝異:“你後來見過他?”
“看不到,我只是……我應該在睡覺,沒有親眼看到他。”秦煥皺起眉,“但我不知道,我好像就是能辨別出他是誰,他的味道像是油燒起來的焦味,我不喜歡。”
雲椴眼眸沉了沉。
前半段說得不明所以,但後半段卻和自己的經歷有所印證,雖然他到現在都沒有弄清楚,秦煥是怎麽靠氣味就能辨別出來人的。
真的有味道嗎?他忍住偏過臉嗅聞的動作,繼續問秦煥:“他說了什麽,或者做了什麽?”
秦煥眼眸轉動,對上雲椴的目光。
“他把我……丢給了孤兒領養機構。”
雲椴倒吸了一口氣,震驚地眨了眨眼睛,不知道該說什麽。
一方面,秦煥的回憶過于模糊,真實性還有待考證。另一方面,他對整個事情的前後邏輯感到懷疑。
如果秦煥自己進了逃生艙,他又是怎麽回到秦燈身邊的?不考慮秦燈是如何從顯川戰場活下來的細節,他給秦煥尋找領養完全不需要身份證明嗎?
誠然,戰場幸存者的資料不完全也很正常,但至少江述調查結果不會作假——秦煥缺失記憶的這些年,他本人在北系似乎沒有留下任何資料信息記載。
雲椴自己甚至只調查到秦煥被收養的記錄,卻沒有秦燈的送養記錄。
另外,秦燈與秦煥年紀相同。
他只是單純不喜歡秦煥,把他丢棄到了領養機構門口,還是覺得自己作為孩子無法養活兄弟二人,試圖替秦煥謀了一條生路呢?
秦煥口中這個素未謀面的雙胞胎兄弟,目前是生是死?他會清楚秦煥身上的秘密嗎?
“我回答完了,能想到的就這些了。”
秦煥眼眸亮閃閃,鼻尖貼近他,“您看着我,看着我好不好?我提他不是為了讓您滿腦子都想着別人的。”
雲椴:“……就不能是我腦子裏都是你嗎?”
空氣裏安靜了一瞬。
下一秒,雲椴整個人被秦煥抱起,兩腿跨過他身體兩側,腰被寬闊的手掌用力托舉起,視野豁然開闊,整個人居高臨下地看着秦煥。
秦煥仰着頭,眼尾發紅,喉嚨上下滾動。
雲椴發絲自然垂落在秦煥臉頰上,看着秦煥咬住他的發尾,側過臉,将耳朵貼到他胸口。
“您能、能再說一遍嗎?”他語氣真摯,卻又小心謹慎道,“我想要,測謊。”
雲椴垂眸,看着秦煥的發旋。
龐然巨獸收起獠牙利爪,盤踞在他的身側,似乎整個世界只有他身邊可以汲取暖意,又害怕被趕離這處難得的取暖地,偷偷釋放着氣味标記。
胸腔共振的呼吸節奏和他的心跳聲逐漸重合。
雲椴閉眼,嘆氣。
他想,如果秦煥能一直是這樣可控無害的就好了。
“……先拉上窗簾吧,聽話。”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