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即使分離得
關燈
小
中
大
“溫特沃斯?”
雲椴對這個姓氏有印象, 他還擠在地下密室時就聽過新晉富豪榜的神秘商人溫特沃斯。
溫特沃斯靠着世家貴族看不上的産業,深耕中環域和邊緣域的下沉市場,經營出一片獨立天地。同時, 公司投資布局其他核心産業。只靠兩代人的努力, 就已經有了和老牌財閥較量的成本。
與高調權貴相比,溫特沃斯的老板低調又隐秘, 出席公開場合的都是不同職責的職業經理人,神龍不見首尾。
雲椴蹙眉, 回憶丹卿日記裏的時間, 仔細一算, 微怔。
“李安年偷渡來南系的時間, 和溫特沃斯登上新晉富豪榜是同一時期。”他眸光微閃, “她是那個創始人?”
“嗯。”雲冉點頭,“媽媽也覺得那是他冒險偷渡而來的緣故, 畢竟,蘭秋教授當年算是不告而別。”
雲椴不由看了她一眼。
他奇怪道:“你眼裏向來除了研究就是雲梵, 其他旁人都無關緊要, 怎麽聽上去對這件事卻了解得很詳細?”
雲冉神色一頓,垂眼。
“誰叫你卷進了李安年的死亡現場?”
她狹長的眼眸翻了翻,渾不在意地聳聳肩:“你應該不知道, 當年我和她為了這件事吵了一架。”
雲椴眉頭跳了跳, 搖頭。
“我最初想把有真兇線索的還原錄像給檢方,她卻執意讓我抹去全部痕跡, 最後聯系了人脈封鎖卷宗。”
雲冉托腮, 目光悠悠:“你是我帶出來的,你陷入指控風波,我有理由負起責任, 但我又不能違背她的命令。我氣不過,拒絕替她封鎖證據,威脅她要用真實原因來交換。”
那是她第一次威脅雲梵,也是第一次窺見雲梵一貫冷淡的臉上,出現抑制不住怒意的肌肉抽動。
只是,她語氣依舊冷漠——
“長本事了,都會談條件了。”
“是啊。”雲冉無視她譏諷的話,水果刀抵在自己頸側,眼底藏着一絲魚死網破,“可惜我沒有任何籌碼,只有我自己——您精心培養的我。”
刀尖擠入皮膚。
雲冉感受到刺痛的那一瞬,眼瞳中閃過痛苦的暢快。
随後,點點血液滾落在地。
“您沒見過雲椴從禁閉室出來的模樣,表情麻木眼神冷漠,好像再也沒有什麽能讓他提起興趣,也再不求我帶他出去了。他才七歲啊,就要為了實驗室的存在,不得不忍下無端遭受的污蔑和委屈,連事實真相都要壓下去,封鎖的卷宗裏只留下他受到審判的材料,以後被翻出來怎麽辦?”
她瞪着雲梵,滿眼自責。
“我知道這一切都要怪我帶他出來,我也不拒絕聽從您的處理吩咐。可是,可是我只有一個微不足道的要求,我只想知道比雲椴更重要的理由是什麽,都不行嗎?”
雲梵眼角皺紋擠在一起,盯着她寸步不讓的眼神。
半晌,她垂下眼眸,盯着地下的血跡,嘆氣:“怪我,慣得你倒真把自己當長姐了。”
這算是松口了。
雲冉咬着後槽牙,手上顫抖,目光死死望着雲梵,等她繼續說下去。
“我知道死者身份,也知道他為何而來。”雲梵道,“他的伴侶蘭秋是我的中學同學,勉強算是方圓實驗室的分支成員。”
“您的同學?您不是說,從來不跟以前認識的人聯系嗎?”雲冉張了張嘴,像是聽到什麽新奇的事情似的,握刀的指尖漸漸放松,“勉強又是什麽意思?”
雲梵盯着她手裏的刀,輕聲道,“她在北系讀的大學,導師是研究量子隧穿課題的,後來她導師移居南系進了方圓實驗室,本來申報了她信息一同加入。”
“我當時除了自己的課題,還負責處理幾個課題分支的人事,看到她的材料,一度很開心。”雲梵眼眸黯了黯,“但很快,她導師撤了随行人申報。”
雲冉微微蹙眉,“她不想來嗎?”
“不,她在天樞星諸多學府擔任講座教授,在異校結識了……性格互補的教師成為伴侶,并考慮定居北系。”
雲椴聽着雲冉的回憶,忍不住打斷她。
“可是我查過北系的系統,蘭秋并未和李安年進行官方登記證明伴侶關系,李安年只有和兒子的父子關系證明。”
即使南北系政策裏都不強制認證伴侶關系,雙方、單一母系或父系血親不認證伴侶關系,只認證子女的親屬關系的情況也很常見,但在李安年身上卻不夠合理。
“北系所有中央大學普遍更青睐家庭關系穩定的員工,教職工擁有官方認證伴侶關系後,能得到的基礎福利、育兒津貼和其他待遇都非常豐厚,放棄官方證明對本就工資經費不夠多的李安年來說,沒有什麽好處。”
“因為他不是主動放棄的。”雲冉看着他,說,“據媽媽說,蘭秋離開北系可以說是不告而別。”
雲椴微訝,“考慮定居北系的人主動不告而別?”
“蘭秋回南系走的是緊急政治避難通道。”雲冉說,“我猜她交往時肯定留過冷凍配子,李安年的孩子恐怕和你一樣是人造子宮技術出生的。”
“政治避難?”雲椴臉色凝重,“她遭受了北系的迫害?”
“因為媽媽的那件事。”雲冉一字一句道,輕輕撇嘴,語氣酸溜溜的,“她臨死前不是告訴過你嗎?”
雲椴眼中閃過一道光,片刻壓下。
差點忘了,雲冉已經和構築南系所有安全系統的根基算法融為一體,南系過往的一切數據資料都對她透明,是真正意義上的全知。
雲梵臨死前就對他說了那一件事。
——作為唯一幸存者,她開具了虛假證明幫助北系獨占能源星,輾轉才回到聯盟。
“當年,蘭秋是媽媽在北系唯一的人脈,是蘭秋幫她提供渠道安全回了聯盟。”
雲椴擰眉,看來,獨占能源星的秘密對于前幾代北系元首至關重要。
他們似乎認為新型能源的開發能有助于提升北系整體實力,以至于知道秦煥取代白将軍之前,他們都對相關人員嚴防死守,連春見一家都因此受到牽連,被拉絮斯拽入地獄,那麽蘭秋這樣為雲梵提供了直接幫助的人更是無法幸免。
可笑的是,哪怕叢嵘加入研究的這些年,北系也沒有非常可觀的前景。
如今唯一的發現還是伴生礦脈和納牙星的輻射物同源。
一整個星球沒來得及開發能源,造福生産力,卻早就顯露了災星的潛質。
“北系查到了蘭秋身上?她察覺之後,想到自己從前申報過方圓實驗室,于是通過雲梵的渠道申請了政治避難?”
雲冉點點頭:“當年她給媽媽提供了撤離渠道,媽媽說她無論如何都要替她還上這份恩情。”
那是雲冉第一次見到,眼裏一向只有冰冷研究數據的雲梵,眸中流露出一絲溫情。
她看呆了,連手上用來威脅的刀都抓握不穩。
“為了不牽連李安年,蘭秋走之前沒有留下任何信息留言,到了南系也沒有和他聯系,過了許多年,北系看上去也不再追查能源星的事情了,她才在李安年生日的時候托人帶了一盆寫着賀卡的梵雲花。”
雲椴還記得丹卿日記裏關于“師母”的那些話。
丹卿沒有見過所謂的師母,只知道他們分居,原來李安年一個人帶着孩子,仍在扮演着恩愛的夫妻。
即使分離得猝不及防,也堅信愛的存在。
“難怪他會冒險偷渡而來。”雲椴道,“蘭秋如果一直都使用溫特沃斯的姓氏,哪怕通過富豪榜為數不多的公開信息,李安年夜一定會推斷出來是她。”
“是啊。”雲冉抱臂,“他專門在中央環島片區,就是因為當時溫特沃斯總公司的公開地址在那裏。”
兩人同時沉默了下來。
一個癡情的丈夫為了尋找妻子放棄體面的工作,在核心域的街道輾轉流離,卻因為教師秉性使然,無意間阻止了休·諾亞的一次欺淩。
結果卻被心懷惡意的權貴少爺報複,最終命喪倉庫。
雲椴問:“蘭秋知道這件事情嗎?”
雲冉看他:“你以為溫特沃斯集團為什麽變得那麽低調?她自己只在那一年登過富豪榜,後來任何與企業經營無關的私人信息,都會聯系媒體高價壓下。”
“你和雲梵争吵,無非是替我不平,但我不得不承認,她的決定是對的。”
雲椴閉了一下眼,溢出一抹冷笑。
“如果當時就公開這件事,被諾亞家族壓下是必然。相反,他們會操縱媒體,把焦點放在深挖李安年的身份,甚至是出現在現場的我身上。”他冷冷道,“方圓實驗室本就解散,如果因為這件事重新回到風口浪尖,會淪為當時黨派之争的犧牲品,蘭秋和溫特沃斯也會受到牽連,影響股價和商業口碑。”
雲冉垂下眼眸:“媽媽也是這麽說的。”
“不過。”雲椴輕輕蹙眉,呢喃道,“她知不知道李安年的子孫……”
“什麽?”
雲冉沒有聽清,歪頭看他。
“沒什麽,我沒疑問了。”雲椴搖頭,起身,準備離開,“我這段時間有空會去幫你找蘿希的筆記本,拿到密鑰,但我有一個要求。”
“密鑰開啓後,和你共享核心數據,對吧?”
雲冉接過他的話,把薄毯拎着,指尖一動,載着兩人的冰磚重新浮動起來。
“不用你說我也會的。我已經告訴過你芯片的使用方法了,任何時候你需要,我随時可以和你共享數據。”
“為什麽?”
冰磚嵌入齒輪,加速降到地下,雲椴從磚上跳下,回頭看見她扶着齒輪,雙腿懸空蕩着,不打算繼續送他。
她慢條斯理疊着毛毯,輕飄飄地說:“特別派遣部使用的行為預測算法,我和二階堂在數據世界裏同步參與開發、調試和校準,并且對結果做了多次演算。”
雲椴身體僵了一下。
“秦煥的危險性和行為不确定性始終在動态波動,而你的生命是最直接受影響的對象。”
只見雲冉背後出現了一片動态變化的運算程序,粒子光線勾勒出将她整個人藍色的輪廓。
“這個所謂預言預警的算法,它的模型前身是為你量身定做的,構建于啓蟄號事故登上頭條的那天。”
雲椴飛速浏覽着雲冉背後的程序,眼眸閃動。
“我們調查你遇害的原因,收集到了大量數據,想嘗試是否可以預警規避,後來才找到了一種具備可行性、範圍更廣的模型——只是我們不能影響現實世界,不能讓人察覺到意識移植的存在,只能通過讓特別派遣部發現這項算法模型,進而推動夏鯉還原真相。”
雲冉停頓:“但無論如何,你是預警算法啓動的唯一契機。”
“核心數據什麽的,完全不重要。我們只是,不想再看你無端喪命一次了。”
冰牆回蕩着雲冉漸漸弱下去的聲音,雲椴隐約感覺腳下的冰磚有融化成水的趨勢。
他默了默,點頭轉身。
“……知道了。”
雲椴大步走進甬道,飄蕩的聲音從拱形冰道裏飄了出來。
“謝謝你,姐姐。”
雲冉愣住,手中的薄毯從高處掉落。
在摔到地下前,薄毯像有意識的魔毯似的停在空中,左右飄了一圈,緩緩飛到半空中,在雲冉身邊的齒輪上停下,輕盈地搭在一節輪齒凸起上。
“你聽到了嗎?”
雲冉幽幽地問:“他喊我了……對嗎?”
沉默了許久,一道山澗清溪般的青年音從薄毯裏傳來。
“嗯,聽到了,恭喜。”
“為什麽不肯出來見他呢?”雲冉歪頭,“我說叫你出來,他也拒絕了,你們不是戰友嗎?”
“因為我們在病房裏認真告別過,那是我們都相信的最後一次見面。這種相見方式,會讓當時的難過變得可笑。”
二階堂卷起自己薄毯形态的一邊,邊說邊抖了抖灰塵,“而且,他現在煩心事已經夠多了,多一個我,又多一層情緒要處理,平添麻煩。”
“不懂,你們開心就好。”雲冉伸了個懶腰,長臂搭了過去,“說了半天,也沒探出他對秦煥的半點口風,兩個最重要的變量一個都沒解決。”
二階堂輕盈飄到雲冉胳膊上,“如果算法真的能完全模拟人類的想法,我們還會變成這樣?”
“也是。”雲冉披上薄毯,坐着冰磚回到穹頂,“蘭斯洛特那邊關于輻射的研究,還是一點進展也沒有?你也幫不上忙嗎?”
“實驗很重要,雲椴通過特別派遣部傳遞的都是數據結果,具體實驗研究過程都只能盡力還原來匹配驗證,而我也僅僅只能輔助他們做數據分析。”二階堂說。
“目前唯一能确定的是,我們将面對的是前所未有的未知——未知的物質,未知的元素,未知的……未來。”
雲冉突兀地笑了一下。
“我很好奇,母親在選擇把雲椴以權力領袖為培養标準時,有沒有想過他真的會有肩負某種歷史走向的一天。”
雲椴走出蜿蜒的甬道,沐入冰塔之外的璀璨陽光中。
摘下眼罩,室內一片漆黑。
和雲冉互通消息了這麽久,現實裏的時間卻仍在漫長的黑夜。
雲椴望着天花板,在沙發上翻了個身。
正欲合眼,光腦裏響起緊急通訊,震得他耳朵疼。
“顧泊。”他壓住倦意,接了進去,“什麽事?”
“雲校,秦煥人還好嗎?”顧泊的聲音沙啞而急切,“天銀海上空忽然出現了離奇的黑色霧團,正在緩慢擴散蔓延,接觸到的島礁已經出現了表面晶狀化的情況。”
“影像發我!”
雲椴一驚,頓時從沙發上跳起來,連鞋都來不及穿,快步往樓上跑。
木質的樓梯吱呀吱呀。
尖銳的摩擦聲刺入他飛速的心跳。
雲椴用力推開門,安靜的卧室和監控裏一模一樣,醫療監測儀器滴滴答答響着。
他快步走到床前,用力掀開被子。
眼球突兀地震顫了一下。
雲椴眼眸死死盯着空蕩蕩的床,深吸了一口氣。
莫名的,腦海裏浮現了七歲時在犯罪現場見過的李安年渾身淌血的臉。他忽然想,對于蘭秋不告而別,收到梵雲花前的那些年,李安年是怎麽度過的呢?
“戒備提級,秦煥失蹤了。”
他一字一句回着顧泊。
話音剛落,一股陰冷而深邃的注視三百六十度全方位纏繞上他,仿佛透明薄膜将他層層纏繞包裹,真實得令他無法呼吸。
雲椴頭皮發麻,點開顧泊發來的影像,那只是一小團黑色霧氣,像一團烏雲落在海面上,而他視線落在上面的一瞬間,好像有無數只眼睛透過這黑色霧團,透過光腦屏幕望着他。
他似乎感覺有氣息圍繞在他的頸側,有低沉醇厚卻不清晰地聲音落在耳畔。
秦煥不見了。
卻又似乎無處不在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