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217章 “你可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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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你可不要

車窗外, 全城攔截系統像在空中撒開一片隐形的網。

而車內,丹卿蓄滿痛苦的眼睛望向後座。

女人臉上保持着冷靜與克制,領口的起伏顫抖卻暴露了內心的慌張。她匆匆瞥向那個黑發的孩子, 很快又将視線落在褐發的孩子身上。

火力攔截系統下, 武器相撞産生的光芒将車廂照得極亮,清澈的眼眸裏, 兩個孩子的模樣映得分明。

褐發的孩子天真無邪,他不曾察覺到母親細微的恐懼, 被窗外的響動吸引着轉頭, 一無所知地對着窗外的光拍手, 好像在迎接着過年的煙火。

在他轉頭的餘光裏, 黑發孩子一動不動, 只是看着前方。

這确實是秦燈的幻覺,或者說, 記憶。就連那轉瞬即逝的駕駛位視野,大約也秦燈從丹卿眼眸中所窺見的圖景。

雲椴的視線也悄然流過幼兒形态的秦煥。

稚嫩的臉龐配上與之不相符的成熟神色, 幾乎完美呈現巨大的恐怖谷效應, 也無怪丹卿在日記裏那樣絕望痛苦。

“對不起。”

丹卿像是下定決心,驀地開口。

話音未落,她俯身将褐發的孩子抱起,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将他放進逃生艙。

下一秒——

天地間一片白。

丹卿身影湮沒在這片白裏, 整個車輛也被無邊的白色吞噬。

雲椴下意識閉了眼。

這樣的場景,他再熟悉不過——未被攔截到的武器頃刻間生效, 波及之處無人幸存。

北系那幾年的局部內亂便是如此激進又無情, 也因此,時任最高元首才不得已舉起快要名存實亡的聯盟氣旗幟,請求裝備更先進幾代的南系前往支援。

丹卿在那個時間點遭遇的激戰, 最終在顯川留下了無數廢墟,當年他們小隊救下的夏鯉,算是萬千不幸裏難得的奇跡。

幻覺中的顯川仿佛蒸汽騰騰的湖泊,白茫茫一片。

平靜的湖面浮起哀恸的漣漪,很快,漣漪便旋轉着向下沉,卷出一個又一個驚濤四起漩渦。

雲椴失神了片刻,恍然意識到,這漩渦般的濃烈情緒并非是他自己的,而是屬于秦燈的。

這便是普通人之于戰争。

無謂的逃亡,眨眼的犧牲,以及烙印在心底的,綿延數十年都無法治愈的陰霾。

“媽媽——”

尖銳模糊的嘶吼破開蒸騰的白霧。

電光火石的一秒鐘,閉合的逃生艙檢測到周圍環境狀态,立即開啓防禦系統,彈射而起,随餘波飛至半空。

雲椴的視野也随之離開車廂。

秦燈蜷縮在逃生艙巴掌大的窗口前,呆呆望着煙霧漸漸消散,數秒不見母親令他從怔愣頃刻切換為哭嚎。

……好真實的幻覺。

雲椴望着小窗外的景色,只覺得和秦燈的視野重疊時,自己也體驗着全方位無死角的嬰孩啼鳴。

不過,這哭聲倒是喚醒了他記挂的另一件事。

秦煥騙了他。

——出生前,他搶我的營養,出生後,他搶我的地方。

——載具被第一個沖擊波震翻,丹卿就把我放進救生艙了,那之後……

雲椴一直覺得奇怪。

丹卿的态度不太會輕易動搖,即便在後來的日記裏,她對秦煥滋生了微小的憐惜,給了他一個家人般的姓名,可是,當最危急、最沒有餘裕做出兩全決策的時刻來臨,她怎麽會抛下自己真正的孩子,而去救一個她無數次在日記裏痛斥為“怪物”的孩子?

現在,心髒慢慢回落進胸腔。

就像拼圖時,某一個碎片圖案看着沒問題,卻怎麽也對不上,在這一刻,才找到最正确合理的那一片。

原來那時,僅有部分記憶的秦煥,為了從他這裏讨要那份獎勵,竟是在用秦燈的經歷回答了他的誘導性提問。

只是……何必這樣騙他呢?

雲椴望着秦燈啼哭到幾近模糊的視野,暗暗思索。

難道就因為當時秦煥記憶缺失,以為他來到顯川是與秦燈有關,才想用這種方式诋毀秦燈,占據他的經歷嗎?

“轟——”

逃生艙亮起紅燈,重重墜落,足以将五髒六腑震出來的沖擊感攪碎了雲椴的思路。

大約是遭到了餘波的乾擾。

然而,年幼的孩童無從得知,他只是焦急地在艙裏亂爬,肉肉的手掌貼着內壁,仿佛要用腦袋頂開一個出路。

眼淚還挂在嘴角,秦燈嚎啕的聲音卻已經逐漸沙啞,他精疲力竭,咿咿呀呀地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臉上的肉皺皺巴巴地擰到了一起。

一縷焦味鑽了出來,他愣住,再次擰出痛苦的表情。

雲椴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秦燈臉上斑駁的疤痕是從何而來了。

“這裏有個逃生艙……起火了!快,優先救援這裏!裏面還有生命體征!”

“掃描結果是個孩子,注意位置不要造成二次傷害!”

“止血!先止血!”

“這個燒傷創面用藥不能給意識不清的孩子用!”

“那怎麽辦?”

“他的生物信息在公民庫裏,先送入最近的救助院區。”

“……”

幻覺重新變得白茫茫一片,半暈半醒的秦燈記憶中不再有畫面,只有零碎斷續的聲音圍繞在雲椴身邊。

雲椴仰躺着,腦海裏忽地冒出了秦煥回憶時另一些瑣碎的話。

——人……小孩子,天花板,消毒氣味……

——我只覺得……自己好像一直在睡覺,很困,睜不開眼。有時候能聽見爆炸聲,有時候能聽見說話聲。

——我好像就是能辨別出他是誰,他的味道像是油燒起來的焦味,我不喜歡。

雲椴驀地坐了起來,臉色漸漸凝重。

如果說,秦煥之前是把丹卿優先救秦燈這件事,當成自己的經歷,那麽後面呢?身為“怪物”,被抛棄在車上活下來這一點并不意外。可是,秦燈在逃生艙中受傷并救援的經歷,秦煥又是如何得知的?

“不哭不哭,我們再進一次治療倉就可以拆紗布了。”

秦燈的幻覺裏重新有了色彩的畫面。醫院院區的兒童病房,牆壁上嫩黃與淺藍的波浪柔和地交織在一起。

也正是摘掉面部紗布的剎那,雲椴望向窗戶上模糊的倒影,心裏的問題瞬間有了答案。

秦燈的脖頸上,盤踞着一道似有若無的黑霧。

若是之前,雲椴或許會把它當做下颌正常投落在脖子上的陰影而忽略。

然而這些時日,每一個閑暇時刻,他都盯着天銀海海面上的平靜黑色霧團,無數次的凝視,早已将黑霧那種會呼吸的質感和輪廓銘記在心裏。

只不過,海面上那團仿佛在孕育蓄勢,悄無聲息地擴張,幼年秦燈脖頸上這一抹,看上去卻只是奄奄一息,顏色也淡極了。

這算什麽?秦煥的原始形态嗎?

雲椴盯着那縷仿若耷拉着尾巴的黑影,滿心希望秦燈能往窗前爬兩下,想要離得更近再看看。

可還沒等他眨眼,整個畫面都消失了!

天旋地轉的一瞬間,意識像是被飓風從眼前的場景裏抽走,醫院頃刻消散,碎片旋轉着凝聚成新的景象。

看上去是郊外的一處小院,院牆不高不低,翠綠的爬山虎層層疊疊的鋪滿了一整個牆壁。牆頭之上,莫約十歲的少年鬼鬼祟祟地想要翻越而下。

轉身時,少年的臉龐撞進視野,雲椴驀地一怔。那張治療後依然殘留了累累疤痕的臉,不是秦燈還是誰?

奇怪,這回為什麽不是秦燈的第一視角?

他怎麽變成旁觀者了?

雲椴奇怪的同時,牆頭的秦燈也怔忪地望着他,神情呆滞,好一會兒,他才張開嘴,喃喃道:“靠,我還是第一次遇見這種情況,剛見過的人也能出現嗎?”

頂着一張十歲少年的臉,雲椴聽見秦燈成熟的聲線。

他睜大眼眸,擡頭盯着他。

兩個人一時間都下意識進入了警戒防備的姿态,還是雲椴面對幼年形态的孩子,率先收斂起敵意。

“在你做出任何判斷前,我想先聲明,我不是你的幻覺。”

雲椴背着手,往後退了一步,拉開安全距離,“我們正在前往中央聖殿星的星雲帶中,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總之很抱歉,我不是有意要窺伺你的記憶。”

秦燈的臉扭曲了一瞬:“……”

很快,他面部的肌肉松懈了下來,翻了個白眼:“算了,你既然能跟那個家夥生活那麽多年,發生什麽我都不意外。”

秦燈沒有問他究竟看到了多少,雲椴松了一口氣。他打量着索性跨在牆頭的秦燈,忍不住問道:“這是哪裏?”

“孤兒領養。”秦燈說。

雲椴眼皮微微擡了一下,緩步上前,仰頭輕聲說:“有一回,他對我說,是你把他丢給了領養機構……當年你們一起活下來了,對嗎?”

秦燈揚眉,冷笑一聲。他低下頭往院內望了一眼,沒有被修剪過的褐色頭發遮住了眼睛。

“那家夥就像個鬼魂,我不知道他怎麽活下的,從我出院開始就能聽見他的聲音,偏偏看不見他的人。”

秦燈揪着爬山虎的葉子,聲音低落:“小時候,我看到他就是那樣對媽媽發出流暢的聲音,很羨慕,可是我怎麽都學不會,長大後才知道那是多麽詭異離譜的事情。”

“可是,我就是靠他這樣,活下來的。”

也許是從未和人分享過這些過往,秦燈的音調總是有些劈裂,始終不連貫也不自然。

可出乎雲椴意外,他似乎并不排斥坦白,沒等他開口詢問,便解釋道:“他會說話,也可以幫我說話。在別人眼裏,我看上去只是發育不良而已。就這樣,一個醫院的臨時保潔于心不忍,将我帶回家照料,後來她感染去世,我們又被上門的警員送到了救濟所。”

說完,他還忍不住嘲諷:“他是裝模做樣、搖尾乞憐的行家,你可不要被他騙了。”

雲椴:“……”

他應該附和一下的。

可偏偏這時,腦海裏再次回響起秦煥的話。

——我模仿記憶裏丹卿的語言,嘗試說話,很少能夠得到回應……不對,也許有。

雲椴愣了愣,接着又聽秦燈說:“他大多數時間都在沉睡,只有在很餓的時候才會折磨我,你能想象整個頭皮和脖頸被一張看不見的嘴撕咬的痛感嗎?”

“我能挨餓,可他不行,為了他我最後什麽都吃,甚至去蹲那些後廚垃圾處理箱裏留下的剩菜剩飯。”

雲椴閉了一下眼。

——我只覺得總是很餓,餓到難受的時候什麽都想咬。

那時那些囫囵的話,秦煥也不算全然騙他。

雲椴深吸一口氣,歪頭問道:“既然你說他像纏着你的幽魂,你也看不見他,那你怎麽把他交給領養機構?”

秦燈的臉瞬間變黑,巴掌大的臉上寫滿了恐懼。

沉默了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顫抖:“今天,我是說我回憶的這天早晨,我一醒來就看見他就躺在我的手邊——和我一樣的年紀,一樣的骨骼身軀。

“他……就這麽一眨眼,複活了。”

作者有話說:

燈哥:長大才懂母親的癫狂,弟弟是真男鬼啊

——

失憶期間秦煥對自己過去的口供疑點√,回顧指路:173-174章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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