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當心我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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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麟竭要塞, 紅色警報響徹天際。
最高級空天防禦網絡幾乎在同一時刻開啓。
一張由軌道武器、無人巡邏機和機甲群組成的三重大網,如同蜘蛛爬滿天際的隐秘絲線,立時響應。
指揮中心裏, 春見如坐針氈。
就在半小時前, 他正在指揮室的值班椅上小憩,幾乎同一時間, 麒麟竭要塞的數個黑色霧團警戒區域,上傳了觀測異常的警報訊息。
他依次核查信息并上報, 随後強打起精神, 搖醒兩位技術層面的研究員, 請他們立刻分析異常信息, 自己則瞪大眼睛, 在預警聯絡屏裏處理着各個哨崗傳來的彙報和請求。
等回過神,自己的身後竟已經站了一排趾高氣昂的軍官, 一群人的視線落在他的背上。
春見額間不禁冒出一滴汗。
怪他太沉浸太忘我,基本職場禮節完全忘在腦後, 也不知道晾了這群人多久。
“開什麽玩笑?”其中一位男性用喉嚨擠出怪笑, “半夜發最高級別警報,來了竟然只有一個臭小鬼?”
“真離譜,岳別今和祝東風什麽意思?瞧不起我們?在指揮室裏放一個還沒畢業的實習新兵教我們做事?”
“別是她祝東風看人家小孩長得好看——”
“哎, 你這話就純粹是被祝指揮拒絕後的惡意诋毀吧, 小聲點,這很沒品。”
“放屁!我看她就是故意惡心我, 她上次失聯前還不這樣, 吃飯還會請我喝飲料,我覺得我都快追上她了,這次回來翻臉不認人, 連消息也不回。”
“熱知識,祝指揮去食堂用餐會給每個人都送飲料的。”
“那咋了,你看她現在還送嗎?”
“哇你不會真自戀地以為她是為了給你送飲料,捎帶上所有人了吧,不會吧不會吧?”
眼見着話題就要偏到領導私生活上了,春見實在覺得自己不能再繼續裝聾下去,于是硬着頭皮轉身,把話題的戰火重新澆到自己身上。
“長官先生。”春見嘴角滑開一抹圓滑的笑意,“今晚這間中控室有近五十個執勤崗在工作,我們只是在自己的崗位上做出自己的判斷,并非……讓我來指教您們做事。”
他匆促拉開餐櫃,擺了幾杯水放在桌面:“總指揮正在路上,還請稍安勿躁。”
“自己的判斷?”離他最近的人斜眼睨他,“最高級警報也是你拉的?”
“是的。”春見站直,立刻解釋道,“經過初步研判,各個警戒區域上報的信息幾乎同步關聯,目前我們足以判斷,這并非是某一個霧團的孤立行為,而是所有黑色霧團之間詭異的共振!”
說着他轉身,憂心忡忡地看了一眼指揮屏幕。
“黑霧無法用任何性能的探測設備實時監控,所以只能人為觀測記錄,上傳與同步效率有損失,大大降低我們的反應速度。可是,從目前肉眼記錄和多處地表晶化的成都看,黑色霧團正以不可估量的速度擴散,整體的擴散事态幾乎……”
“我只問了一個問題,誰讓你回答這些了?”
話語被截斷,春見一噎,緊接着收到對方不屑的打量,輕蔑的眼神掃得他極其不舒服:“什麽?”
“前輩們教教你,上司問話不要說這麽多,別一天淨想着想顯擺自己。我知道,你這個年紀能進指揮中心簡直是通天般的奇跡速度,但是做人還是要低調,懂嗎?”
春見沒來得及回應,就聽見其他人在應和。
“這可不是一般的軍校生哦,如果我記得沒錯,這不是今年伯利恒之星那個明星隊伍裏的家夥嗎?我聽說他們隊裏有兩個都來了麒麟竭,怎麽只能看到一個人?”
“聽說另一個可是蘭斯洛特家養在外面的少爺,少爺來麒麟竭肯定是鍍金,哪能真吃苦哦。”
春見:“……”
啊啊啊啊真受不了!這群正式軍人怎麽跟羅慕軍校裏那些三流軍校生一樣愛嚼舌根,愛抱團诋毀?
難怪雲校看上去總是顯得格格不入。原來不管位置高低,都有這種人品不行的家夥啊!
一無所知還在這裏胡說八道,達力普可是被秘密調派去首都星,和梁河副将一起參與護送和談隊伍呢!
他拳頭硬了硬,正想反駁,但轉頭看到身後的人肩章軍銜也都格外閃耀,定了定神,又默默回頭,死死盯着指揮上每個點位的移動和數據。
算了算了,都不是他現在能得罪得起的。
“有功夫聊八卦,沒功夫看一眼同步材料嗎?軍部給麒麟竭特批的專項薪晌發給你們,就是讓你們用嘴做事的?”
冷冷的聲音響起,伴随着軍靴踏地而入的清脆聲響。
春見側目,一縷銀發從眼前閃過。
夏鯉眉眼冷沉,視線掃過的每一個軍官們都下意識拔高背脊,軍姿立正。
他心裏正想嘲笑這群人勢利,緊接着看到綴在夏鯉身後的祝東風指揮。春見臉上的嘲笑頓時僵住,也旱地拔蔥一般挺直了腰背。
自從達力普調去首都星,他也收到調令,離開了林姜和婕拉爾丁教官的巡邏隊伍,進入指揮中心做了祝指揮的親衛。
這位如今便是他的直屬上司。
幾乎是同一時間,祝東風轉了頭,瞬間捕捉到他猶疑飄忽的視線,死死盯了過來。
一種難以喘息的壓制感撲面而來。
春見頭皮發麻,梗着脖子收回視線,眼觀鼻鼻觀心。
你瞧瞧嘿,這指揮屏可真指揮屏,這警報燈可真警報燈啊……春見內心掩飾着心虛尴尬,下一秒就聽見祝指揮出了聲。
她磨砂般的煙嗓發出一聲刺利的諷笑。
“林姜和婕拉爾丁搶着要的人,能是什麽廢物?我提醒你,你駐守區域的黑霧擴散危機,還就是你口中的臭小鬼巡邏時先發現了異常上報,才讓我們有充足的反應時間。”
“這——”
“陰陽怪氣吵吵鬧鬧像什麽話,當指揮中心是菜市場嗎?”夏鯉淡淡開口,氣定神閑打斷了争吵。
“叫你們來,是商讨戰略規劃的。想當廢物還是想欺負新人都可以繼續,我簽你們調令前可不會提前打招呼。”
方才出言不遜的幾人低聲應道。
夏鯉輕輕擡手,按住祝東風的肩:“行了,你也別護犢子。”
祝東風默契地閉上嘴,拉開椅子坐下,其他人也都噤了聲,依次坐下。
春見蹙起眉,從屏幕反光裏看着祝指揮的背影。
真稀奇,這位現任上級一向都是審視着他的一舉一動,竟然會替他說話?
雖說春見對自己的調崗本身是沒有怨言的,但初來乍到,他仍是被指揮中心崗位的工作磋磨得身心俱疲。
同時,和新領導的相處磨合也陷入頭疼境地——
誠然,坐在指揮中心處理各路信息,比外出巡邏更容易接觸資料和歷史信息庫,便于他自己調查姐姐失蹤案的線索。
然而,種種高頻、重要、突發的信息源,實在需要一個好的腦子來處理。
春見很有自知之明。
顯然,他根本就不是聰明大腦的定位,別說在工作之餘去調查姐姐的失蹤了,就是指揮中心這份工作本身,都令他有些力不從心。
不夠聰明的他,偏偏遇到了極其嚴格的上級。
祝指揮的風格就像……帶學生出診的醫生,變着花樣向他提問。從理論知識到實踐經驗,再到他的想法,大大小小的事情起手都是一句:“春見你說呢?”
沒有了達力普幫他動腦子,春見一時間覺得自己九成新的大腦已經燒出了五成的瑕疵。
剛剛這些長官吐槽他回答一個問題就冒一堆話,可都是被祝指揮的反複發問逼迫出來的條件反射行為!
春見問過指揮中心其他人,他們都說祝指揮以前不這樣。
不過這裏的大多數人也都是調動晉升才來到麒麟竭,沒人能确定這是否就是祝東風帶新人的風格,還是說只是單純看不慣春見平日裏的油嘴滑舌。
總之,他現在看到祝指揮就本能害怕,生怕她一開口就是考驗提問。
在這種從不給任何人面子的刻板印象裏,春見竟沒想到作為下屬還有被上司主動維護的一刻,先前緊張的內心浮起一絲小感動。
孰料下一秒,熟悉的聲音便喊出自己的名字。
“春見,現在黑色霧團的排查和對策進行到哪一步了,給這些沒時間看資料的大人們說說看。”祝指揮平靜道。
她邊說邊擡手,揮了一面沙盤地圖投影出來。
春見:“……”
得嘞,想多了。護短歸護短,提問歸提問。
“剛剛已經彙報過一部分了。”春見清了清嗓子,乖巧地站直,“簡而言之,不同位置的黑色霧團周圍能捕捉到的能量似乎在共振,同時它們似乎也在星域裏擴散——”
春見快速在星域沙盤上标注。
“根據研究員的推演,這些霧團有極大地可能形成更廣範圍的聯結,并且有……吞沒麒麟竭要塞的趨勢。”
指揮中心的工作固然痛苦,但春見也是來了這裏才意識到,原來一個人所處的位置,會決定他所能見到的危機。
在要塞星域巡邏時,他只需要專注面對一處黑色霧團的威脅,視野格外窄。
而在指揮中心的短短數周內,他能看到的信息更全,能做的推演更深,他如今大約比任何人都清楚黑霧彌漫的方向和趨勢。
被上報目擊的黑色霧團危機悄然蔓延,範圍甚廣,遙相呼應,接連成片。
好像,要吞沒一切。
“嘁,小孩就是沒見過世面,你是軍人,遇到一點危險就在這裏瑟瑟發抖,還不如早點結束實習離開麒麟竭呢。”
顯然,這個領導班子裏,有位要麽是極致的反駁型人格要麽就是只想打壓自己。
春見心口卷了一團火,但他餘光看見夏鯉和祝東風都只是抱臂站着,氣定神閑地看着整個場面,嘴角浮起一抹不屑的冷意,便也瞬間冷靜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反問對方:“先生,請問您所負責的區域,至今有正面和黑色霧團進行過任何交手嗎?”
“呃……咳,沒有。”對方一哂,“沒有命令,我們怎麽敢随便開火。”
“那您如何評估是‘一點’危險?”春見皺起眉,“先前我在同林姜和婕拉爾丁教官麾下,參與防禦系統的巡邏,曾直面過一次黑霧的摧毀力。”
他喉嚨發緊,回憶起那次巡邏時全身無法動彈的緊張和震顫,整個人還會下意識緊張地吞口水。
“如果您看過內部報告,就應該知道,我們奉命試探黑霧的攻擊性,進行了不同維度的主動進攻。”
平靜狀态的黑霧看上去非常無害,遠觀仿佛只是陰雨天烏雲密布下潮濕蒸騰的氣流。
然而,當武器靠近,它便成了轟隆作響的雷與電。
形狀輪廓變得淩厲,霧團劇烈湧動擴散,它緩緩從晶化的地表浮起,像兇獸離開巢xue,張開血盆大口,獠牙刺向朝它襲來的武器。
如今這個時代,無論是星際作戰還是機甲作戰,都會高損耗的心理準備,每組隊伍都固定配有回收殘骸的設備。
可是面對黑霧……
哪怕是單方面進攻,也是百分百——不,百分之二百的血本無歸!
“黑霧會吞噬所有的主動進攻,達到臨界值甚至會順着彈道反向吸走一定距離內的武器,而只要進入黑霧周圍,就像落入無底洞般的深淵,有去無回,不留一絲殘骸。”
春見回想起自己當時在機甲裏,偵察盤旋在周圍,險些要被那股無形之力拉入霧團的領域,心髒一緊。
他雙唇乾燥,聲音微啞:“而且當時我——”
“細節就不用提了。”祝指揮打斷了他的話,“看報告是他們分內的事,有人覺得自己比你更有本事,大可以自己去送死一趟試試。”
“哦哦。”春見回過神,“總之,黑霧的輻射接觸是毀滅級別的,而更為恐怖的是——我們內部的無能為力。”
在南系軍部高層混日子久的人,看到這個年輕人竟用如此直白的詞彙,當着如今軍部的最高話事人,直言內部弊病,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生怕春見下一秒就告上狀,有人急切地開口:“喂,你說清楚,那是什麽意思?什麽叫我們內部的問題?”
春見澄澈的綠眸轉了過去,他沒聽出對方的弦外之音,認真回答道:“就是字面意思呀。”
“現在的我們對黑霧沒有任何還手之力,只能撤回并遠離,消解一切攻擊性的存在,才讓它趨于平靜。”
他瞥了祝指揮一眼,收到她颔首的信號,繼續解釋道:“而且從攻擊表現、黑霧狀态和能量監測數據看,我們所有的攻擊都沒有對霧團産生任何實質性的影響。”
“這些報告裏都有寫。”祝東風接過話,“看來你們是只覺得它現階段沒有給你們造成實質性的損失,所以都不放在心上。”
這樣的揣測未免帶了一些私人情緒,但春見也是這麽認為的,他甚至在這個瞬間,忽然就明白了雲校調任軍校校長後,身上隐約流露出的孤高寂寥的氣息。
周遭都是攀名附會之輩,最能給予他的人或客死他鄉,或遠赴要塞。
即使那雙金色眼眸落只是驚鴻一瞥般落在每個人身上,不曾停留,但也仍是被他切實裝在眼裏,身體力行為每個渺小生命的更好生存而四處奔波。
可同樣的位置,他周圍這些人眼中,只裝的下自己。
那怎麽不算一種孤立無緣呢?
春見粉絲心态驟燃,飽含怨氣地瞪了這些人一眼,附和着祝東風的話:“別說取樣研究,我們現在的分析都只能基于對它的輻射與晶體殘留,根本接觸不到本體。”
這些研判結論,是截至他發出最高警報前,專項研究組通過對數組防禦隊伍試探任務的數據進行分析的統一結果。
春見拿的第一手資料,正是他做出警報提級的判斷。
“我們無法實質性的物理接觸,就意味着無法真正阻攔黑霧的擴散。目前我們還無法弄明白,它們為什麽 會在今天産生共振擴散,但我想一旦使黑霧連片,突破麒麟竭要塞,後果不堪設想。”
麒麟竭的整片區域足夠遠闊,是鎮守南系三域交通網絡外圍的最重要的軍事要道。
“它一旦突破,便會以最迅捷的速度跨越星河,吞噬整個南系的人類生存空間。”
指揮中心裏一片安靜。
少年凝重的情緒和低沉憂慮的語氣,将方才出言不遜的人襯得格外無地自容。
就在他們還在為個人利益互相诋毀,看不慣這個看不慣那個,赤忱的少年卻坦白展示着對人類命運未知的不安與警惕。
如果雲椴在,他一定會感慨春見短時間內的成長和蛻變。一向莽撞的,充滿了不知者無畏的昂揚的少年,如今也被磨砺得鋒刃收斂。
走過更廣闊的人間,便不再為任何事大驚小怪。
他不再勇莽,也終于懂得怎麽用腦,沉靜分析局勢時,寬闊高大的肩膀讓周身的氣流都停滞。
而祝東風,作為将春見磋磨成這幅成熟模樣的功臣,卻不會為這種理所應當的事情感慨。
她一貫平靜,抱着臂膀問:“所以,目前你判斷最要緊的事情是什麽?”
春見看了祝指揮一眼。
她只是随意垂眸,他卻莫名覺得有些眼熟。
只是春見沒有功夫去思索這些細節,迎着夏鯉的目光,他大膽地發表自己的想法:“我們需要研究所提供大量的理論和計算支持,軍備技術持續監控的同時要盡快找到破局方法,還有……”
他一向伶牙俐齒,這回忽然支吾了一下。
自己認為最要緊的,當真是軍中優先級的共識嗎?
“你已經把這麽多話都說了,現在就沒必要猶豫了。”
夏鯉說着,遞來一個寬慰的眼神。
伯利恒之星的這群孩子,盡管和雲椴只相處了寥寥數月,卻都帶着他的作風和影子,像是他意志的延續。
在南系軍部這艘各處積弊沉疴的大船上,重新看到一份赤忱,可謂彌足珍貴。哪怕只是稚嫩的思考,她都不覺得該被輕視。
春見抿唇,認真道:“疏散離要塞邊緣最近幾個宜居星上的居民,并做好向全南系民衆預警的準備。”
夏鯉眉眼頓時柔和了一瞬。
還沒等她表揚他有心,春見的話就立刻被人打斷。
“開什麽玩笑?你這是想讓所有人知道我們軍部無能為力,處理不了危機事态?”
春見皺眉,看向那個質疑的長官,綠眸中寫滿了不解:“您為什麽會覺得,我能在這個場合,在這件事情上開玩笑?”
對方被少年人無所顧忌的反問驚得一時忘了表情管理。
而被質疑初心後,春見更是難掩心底的寒涼,學着達力普教他的禮數周全但嘲諷拉滿的措辭,将巨大的帽子扣了過去。
“還是說我的理解有誤,您是真心認為,我們得一直隐瞞着不斷升級的态勢,直到黑霧擴散過去,讓所有南系居民毫無準備地直面未知的恐懼,然後眼睜睜看着全系各行各業各路系統同時癱瘓?”
“你——你這是曲解!”
“行了,伊格內修斯,剛才你曲解一個青年期實習生進入崗位的合規性的時候,怎麽不說這話?”
夏鯉起身,掌心按住他惱羞成怒伸出的食指,微微用力,清脆的骨頭錯位的聲音響起。
“自從陳畢周調回首都醒後,我看你真把自己當麒麟竭的土皇帝了,因為你的人脈,這裏多了多少屍位素餐的人你心裏清楚,怎麽被別人指出來,就先急了?”
被點名的人張了張嘴,下一秒,他看見自己的終端彈出一份調令,眼眸瞪大,瞳孔顫了顫。
“參與疏散宜居星居民,和自願卸任退役,你自己選。”
周圍一片鴉雀無聲。
他們像是才想起來,夏鯉如今已經不是剛剛初出茅廬、接受授勳的上将,想起她的話語權,以及她與如今南系首腦密不可分的利益關系。
出言不遜,便會喜提一套完整的丢飯碗程序。
“還有,祝東風之所以和你同桌吃飯是我授意的。”夏鯉單眼輕眨,将他錯位的骨頭重新捏了回去,雲淡風輕地拍了拍手。
“下次記得,不要為了孔雀開屏,随意炫耀你在首都星的靠山了,不然他們連怎麽輸給溫崖的都不知道。”
男人顫抖的眼瞳縮了縮,最後渙散下來,裏面閃過一抹終端屏幕的藍光。
他屏息數秒,用力甩了一下袖子,拉開椅子沉重但不發出一點聲音地坐在會議桌前。
“叮——調令任務已接受。”
夏鯉嘴角翹起,轉身,重新坐了回去,朗聲問:“既然最有意見的人沒意見了,那我們就開始讨論之後的戰略。如果還有意見,趁早說。”
指揮中心的其他人都看傻了眼,迅速坐落。
腦子轉得最快的幾個人心有餘悸地互相看了看,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莫名的恐懼。
他們不像伊格內修斯那樣愚蠢,在夏鯉提出服從和退役二選一的選項是,就逐漸意識到——他們好像被做局了。
麒麟竭要塞這幾年也和軍部一樣,并非鐵板一片,有堅定的雲椴、夏鯉的追随者,就必然有激進派的人。
倘若她想要麒麟竭上下一心,令行禁止,共同進退,那麽肅清紀律便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黑色霧團出現在麒麟竭,既是危機,也是機會。
可以說,它給了夏鯉最好的理由,把她的兩位臂膀調來,插手這裏的一切。
今天的一切,從黑霧異常狀态引發的最高警戒觸發必要的集體戰略會議,夏鯉便有心達成自己的目的——無論是讓他們今天提前見到春見也好,還是祝東風授意讓他發表看法也罷,都不過是故意遲來的夏鯉放出的誘餌。
她借一個軍校實習生的口,釣出他們的态度,确認他們的把柄,以一招殺雞儆猴,逐個擊破,清理所有異議。
如果不是知道夏鯉兩位心腹指揮平日裏是沖在最前線、最為黑霧而焦頭爛額的人,他們幾乎都要懷疑夏鯉是不是都和這些黑霧也有所串通!
否則,怎麽就這麽恰好就給了她完美的借口敲山震虎,清理軍部廢物,再度穩固自己的地位和權威?
原本仗着天高皇帝遠,不打算完全被夏鯉左右的人,如今見識到她當斬則斬的手段,卻是不得不重新權衡。
而在場的另一部分人,苦關系戶和摸魚大戶已久,在麒麟竭工作分配中被邊緣化,看到夏鯉堅決分明的态度,不禁眼眶濕熱,挺直背脊。
幾乎沒有思考,所有人異口同聲道:“沒有意見。”
春見坐在角落,一邊整理會議紀要,一邊感慨人的善變。
和失去工作地位相比,戰略想法上的分歧都可以妥協,甚至遠不像平日裏的摸魚劃水,這些人提出的想法,比之前混日子的時候更多更有用。
果然能爬到長官位置上,都是有點真本事的,都怪整個過去軍部的環境,讓人總是或自願或被動地就用在歧途。
瞧吧,剛才還不能接受提前疏散轉移、布局公開的人,短短一小時就把軍部在公開前需要做的一切準備、必要的系統支持全都梳理得清清楚楚。
“好了,任務就這麽分配,調動和管理下屬是你們的責任,我只負責考慮最終效果,散會。”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快步離開。
有人生怕自己晚了就被同事卷起來,也有人生怕走慢了一步,就會被夏鯉喊住談心,懷柔地讓他們獻出更多的心血。
“對了,提醒一下,如果你們只想着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想着一些利益,那就不要想在我這裏過安穩日子。”夏鯉兩手交叉,托着下巴,在第一個人離開前,似笑非笑地提醒道。
“光是未雨綢缪,籌劃向南系公衆公開宣布困境都要了你們的命,那之後要你們和北系合作,你們不得去死?”
“您說什麽?!”
衆人齊刷刷地頓步,整齊劃一地回頭,瞪大眼睛看她。
“很意外嗎?如今南北系都前往藍羅進行和談,兩系關系正常化勢在必得。”夏鯉目光犀利。
“目前能透露給你們的情報是,北系同樣出現黑霧的擴散現象,并且他們對伴生輻射和晶化礦脈的研究資料比我們更詳細——你們有沒有想過,萬一人家危機處理更出色呢?”
方才趾高氣昂的人氣息都有一絲紊亂,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氣。
他們可太清楚了,這種情況可比他們隐瞞黑霧存在更嚴重。
“原來北系也……您怎麽不早點說這件事!如果是這樣,那可就是賭上南系軍部尊嚴的事态了!”
畢竟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如果只是抱怨他們無能,倒還好,就怕讓他們發現,同樣是在這片土地上受苦,另一邊做得更好——那樣他們會被罵得更慘,內部矛盾會更加激化!
“傳言不是說複活的雲校也在北系那邊嗎?萬一處理不當,說不定雲校遇刺這件事還要被提起,真相大白後,咱們軍部可是更不占理的啊。”
春見:“……”
果然還是軍部和自己的名譽更能讓這群人有動力啊,他眼珠轉了轉,看到夏鯉意料之中的笑意,也忍不住吸氣。
長官們的情緒完全被上将大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啊。
“我言盡于此,希望你們日後做事前都三思。”夏鯉見所有人的能動性都調動起來,了卻了一樁心事,揮了揮手,“撤吧。”
逐客令一下,指揮中心又顯得空曠了起來。
春見保存好會議紀要,上傳後也慢慢起身,準備回到值班崗,忽然被夏鯉喊住。
“春見,你留一下。”
祝東風一腳正要邁出去,聞言回頭:“他是我的親衛,說什麽話都是我教的,你不要為難他。”
夏鯉挑眉:“你以前也這麽護短嗎?”
祝東風眯了一下眼睛,轉身擺手:“随你,如果不是要給他升銜,別給他太多希望,這孩子腦子一根筋,直得很。”
“好好好,知道了。”
夏鯉寵溺地應着,目送祝東風離開,而後好整以暇地望向春見,打開屏蔽設備:“好久不見,一根筋同學。”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張黑卡,沿着長長的桌面推到春見面前。
春見眼瞳擴大,腦海裏浮現出一堆關于夏鯉的傳言,吓得往後退了兩步,兩手十指并攏緊緊貼着褲縫,昂着頭,把自己拔成一根直線。
“不不不不不行啊,夏上将,我——”
“想哪去了?”夏鯉捏着眉心,“這是,唔,你好朋友家裏給你的禮物。”
“好朋友?”春見盯着這張黑卡上的圖騰,嘴長得更大了,“達力普?”
“嗯。”夏鯉點頭。
她回憶着蘿希·蘭斯洛特拉着她的雙手真切的叮囑。
“達力普對我和他父親态度一直很淡漠,我們也不知道怎麽彌補這些年對他的虧欠。但我看他對同伴很上心,所以想請你替我關照一下。”
蘿希眼眸亮晶晶,夏鯉不好說重話拒絕,只道:“我不能有任何公開的偏袒立場。”
“沒事的,你能幫我們捎帶點禮物就好!”
夏鯉低頭看着手裏的黑卡:“……禮物?”
她無力吐槽,誰家禮物這麽貴重?這對父母該不會想直接把春見認作義子,間接促使達力普和他們關系緩和吧?
“對,就是禮物!答謝他這些年對那個孩子的陪伴。”蘿希誠懇地望着她,眼神懇求她不要拒絕,“我讓莫裏蒂要把錢彙到這張卡裏了,是我們一家人的心意。”
夏鯉:“……”
莫裏蒂叔叔你不要縱容她這種一擲千金的愛好啊!
“還有,替我轉告他,希望他不要誤解,這并不是我們商人的傲慢做派,也不是對他們友誼的輕視,之所以選擇提供資金,是怕我們自以為是替他考慮,置辦一些不合适的房産或者物品……還是他拿着買自己需要、喜歡的東西就好。”
聽夏鯉原話轉述的春見:“……”
好誇張,他怎麽感覺吃上少爺朋友的軟飯了?
“這我不能收。”春見幻想了一秒,連忙甩了甩頭,“達力普和我做朋友的時光是不能用金錢衡量的!”
“年輕真好啊,還能這麽堅定地不臣服于金錢的誘惑。”夏鯉頭疼地按了按太陽xue,然後鼓了兩個乾癟的掌,“人這輩子能得到蘭斯洛特家族主動的金錢饋贈是概率很低的一件事。”
而她自己光是為了讓蘿希不遺餘力站在自己這邊,可就下了不少功夫。
“依我看,你就收下,然後如實和你朋友說一聲。哪怕分文不動也沒事,就當單純幫朋友保管就好。”夏鯉給他出主意,“蘿希女士的言外之意,他們平時也很難和達力普聯系上,所以,你就把自己當成工具人就好。”
春見怔了怔:“您是說——”
“說白了,他們也是想借你和達力普聯系。你給他發消息的時候多抱怨兩句,說自己拗不過我們,只能暫時手下,剩下的事情就讓他自己去和父母交涉就好。”
夏鯉眨了眨眼睛:“我上學那會兒,和雲校鬧了別扭,冷戰不說話,他也會用這招——給小祝和別今安排點離譜的工作,然後等我氣沖沖地去找他讨說法。”
當然,這都是在秦煥還沒有暴露的時候。
自從發現了秦煥逐漸變質的情感,夏鯉說什麽也不敢再任性地和雲椴發脾氣了。
萬一讓這家夥抓住時機,趁虛而入,她得後悔死。
“而且你應該也發現了,麒麟竭要塞有很多人習慣了看人下菜碟,知道達力普不在,你如今一個人,實習補貼不高,肯定不敢大手大腳花錢,蘿希說,她知道你未必想借蘭斯洛特家的勢,所以只能想出這種方式幫你撐腰。”
春見小心翼翼地拿起黑卡,拇指摩挲着上面磨砂般的圖騰紋路,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達力普的父母都是人中龍鳳,他們一眼就看得出自己需要什麽。
父母遇難,姐姐失蹤,他确實再沒有體會過有家人撐腰的感覺。作為同齡人,達力普提供的一切精神支撐,也都無法取代長輩那種堅實有力的關懷。
他們給他一份長輩的關懷,來拜托他幫忙牽線,彌合達力普與他們之間的親子之情。
與這張不限額度的消費卡相比,那番替他撐腰的話,的确更讓他心懷感恩。
“我明白了,拜托您替我謝謝他們。”他妥帖地收起卡,故作堅強地笑了笑,“不過也請他們不要替我太多擔心,我們羅慕星出身的人,生存能力一向很強,惹不起的人也會主動躲着,找我麻煩挑我刺的人沒想象中那麽多。”
剛剛被伊格內修斯為首的幾個人嘲諷,已經是這段時間罕見的不爽時刻了。
“而且,祝指揮也挺照顧我的……”
“哦,說到小祝,我還有事要問你。”夏鯉把蘭斯洛特贈禮一事迅速翻篇,收起了唠家常的神色。
“您說。”
“你知道是她指名要你去當她的親衛嗎?”
“诶?”春見臉上的表情愣住,“來指揮中心不是您的調令嗎?”
“林姜和婕拉爾丁出任務恨不得把你和達力普挂在身上,如果不是她的申請,我才不會把你從巡邏前線調回來。”夏鯉觑了他一眼,做出判斷:“所以也不是你主動向她申請的。”
“當然不是我!”春見挺起胸膛,堅定地表達态度,但很快又偃旗息鼓地沉下肩,困惑道:“那她指名我做什麽?我覺得她平時看上去好像只想刁難我。”
“是刁難還是培養?”夏鯉托腮,“你的進步顯而易見。”
春見心裏突地跳了一下,驀然擡頭,張了張嘴,遲疑道:“難道……您懷疑她有異心,要培養新的心腹嗎?”
他有點緊張,擔心自己還沒從軍校正式領到畢業證書,職業生涯就要因為卷入職場站隊的鬥争而斷送。
他在羅慕軍校也不是沒見過,沒有背景的學生被教官拉攏,送他們去好的實習崗位,參與社交活動,獲得衷心,最後成為一把好用的刃。
他還年輕,還不想當任何人的心腹,不想做那些搬不上臺面的肮髒事。
“你的觀察呢?”夏鯉不答反問。
春見不去揣測夏鯉的想法,只從自己的觀察判斷,耿直地說:“說句有些冒犯的話,我寧願懷疑伊格內修斯長官有異心,也不認為祝指揮會如此——我調任後這段時間,幾乎沒見過她休息,不是在工作就是在訓練艙。”
夏鯉指尖在桌子上敲了敲,漂亮的眉頭像隆起的小山峰。
敲擊節奏時而輕快,時而緩慢,讓人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什麽。但這種場合也不适合一味替人辯駁,春見安靜地站在一旁,屏息凝神等待她接下來的詢問。
“我記得……剛才開會前,你想說那次你們主動進攻黑霧的細節,但她打斷了你。”
半晌,夏鯉幽幽開口。
春見察覺到一抹冷冽的目光投來。
只聽她淡淡地發問:“你們倆在隐瞞什麽?”
春見瞳孔一縮,呼吸凝滞。
竟是如此明顯嗎?
“我和祝東風從軍校生選拔就認識了,對她的了解可比你要深得多。”夏鯉往後一靠,下颌微擡,“她是十足的理性至上,在許多人的社交環境裏,習慣主動隐藏自己氣息,當旁觀者的類型,打斷你彙報這個舉動,讓我覺得有些許不對勁。”
“要麽是維護你們共同的利益,要麽是隐瞞一個現場我不知道的秘密,否則,我很難說服自己。”
春見低垂着頭,深吸一口氣道:“交鋒細節都如實上報了,我接受機甲監測數據的比對任何形式測謊,如果一定要說隐瞞了什麽……”
他頓了一下。
“是我當時對黑霧中央的實彈射擊,比計劃少兩枚這件事。”
“啊,這件事我記得。”夏鯉擡眸,“報告裏寫的是,你們評估風險後放棄了最後一輪的彈道,更改了黑霧中央的命中點位,改為外圍試探。有什麽問題嗎?”
春見嘴唇動了動,說:“其實……沒有變更。”
“什麽意思?”
“我清楚地記得自己沒有改變命中坐标,但這兩枚武器并沒有進入黑霧內部,而是被攔截下來了。”
“祝東風乾的?”
“我想除了她,沒有別人。”春見回憶道。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黑霧已然因為他們的多番命中,而産生了向外的吸力,而他對此毫無察覺,只覺得旋風般的氣流是受到黑霧自身能量的影響,并未放在心上。
就在最後兩枚武器發射出去的瞬間,順着彈道突然如利箭般刺入一道巨大的吸引力。
周圍懸停的無人機頃刻就被拉進了深淵!
春見一驚,當即準備好脫艙逃生,只見他發射出去的武器被瞬間攔截,氣焰擦着黑霧的邊緣飛遠。
一艘機甲從煙霧彌漫中沖出,生生将他逃生艙的艙體結構按了回去,鉗着他一整個重型機甲反向沖往雲霄,成為了當時近距離中唯一沒有被吸走的幸存設備。
“可是她既不在現場,也不在報告裏,婕拉爾丁和林姜也沒有看到她。”夏鯉望着她終端投射出來的屏幕,湛藍的眼瞳閃爍,“照你這麽說,她把你當空投扔到安全地方就消失了?”
“……對啊。”春見用力點頭,欲哭無淚。
“我跟林教官反饋了,但他非懷疑我是受了刺激,出現了幻覺,押我去做二次檢查。黑霧附近無法布置監控設備,也沒人能證明我說的話啊。”
“再說,她好歹是總指揮。”春見低下頭,嘟囔着,“篡改自己行動報告和相關動線上監控的權限該是有的吧?”
夏鯉問:“一個來無影去無蹤的機甲把你從險境撈走,你連駕駛員的面都沒見過,怎麽篤定那裏面就是祝東風?”
“其實是直覺。”春見直白地說,“但要說邏輯推理,也并非沒有。我記得祝指揮當初率領小隊巡邏失聯,不就是因為出現隊內失控的暴力襲擊嗎?”
“既然現在研究所已經證實了是輻射導致隊員精神失控,而這種輻射又與黑霧伴生物質幾乎同源,所以我想,祝指揮會不會在失聯期間,其實積累了比我們更多的對黑霧的了解?——就像最後那兩枚武器,她似乎很确信那是某種刺激的臨界值,很果斷地攔擊了。”
夏鯉眼睫垂下來,指尖也伸直搭在桌上,語氣異樣:“果然不止我一個人這麽想。”
沒有人知道,目前為止,祝東風一直沒有對失聯期間的情況做出彙報,他們只當這是自己的層級暫時接觸不到的秘密情報。
但事實上,每一次的會面,夏鯉都只能透過全息影像,看到一張殘留了一些傷痕的臉,沉默平靜,一言不發,只一味表示讓自己接受懲罰。
她萬分不解,反問她:“抛開身份不談,作為朋友的我也不能知道你經歷了什麽嗎?”
祝東風只是平靜地望着她,說:“等時機到了我再告訴你,好嗎?”
可是她夏鯉也不是坐以待斃等待莫須有時機的人。
黑霧危機事态升級,她順理成章親臨前線,想近距離觀察一下祝東風的情況。
春見這個第一突破口,倒是很有用。
“還有,那次主動進攻後沒多久,您給我的調令就下來了。”他繼續說道,“她和您從伯利恒之星隊友到心腹下屬,所以我一直認為這一系列舉動都與您有關。”
“與我有關?”
“可能是我自作多情吧。”春見尴尬地讪笑了兩聲,“無論是雲老板——呃,雲椴先生,還是達力普,他們都和您有舊識,我還以為您是受人之托,讓祝指揮保護我呢。”
調去指揮中心這件事,在春見的理解裏,就是要先确保他的身體有所休息,确認他不會因為那次險些在黑霧前瀕死的狀況而出現負面影響,生命和精神狀态都安全正常,再讓他重回前線。
“現在我才知道,哈哈,原來沒人想保護我啊,是我自作多情了。”
夏鯉:“……”
還是鈍感力高的孩子好生存,換個高敏感內耗的人,哪還能這麽樂呵地笑出聲!
“調令的确是她祝東風單方面的申請。”夏鯉替他人尴尬地毛病要翻了,連忙打斷他的笑聲,“那當時在黑霧前攔截的事情,你找她求證過嗎?”
“沒有啊。”春見聳肩,“我都不怎麽能見到她,在指揮中心提心吊膽等着被安排任務被提問,下班時間她也都在封閉訓練艙,我根本沒時間找她求證。”
“這也是問題——”
夏鯉敲了敲桌子,擰起眉:“祝東風是個天賦怪,她訓練都是點到為止,多一點時間都不會花。”
“啊?”春見眼眸瞪大,他沉思了片刻,說,“這麽說來,自從祝指揮失聯回來後,基地裏有很多人都說,她和以前不一樣了。”
是因為她自己也直面過黑霧,親臨過隊友失控暴走的悲劇嗎?夏鯉不禁想到母親翡翠裏留下的慘烈碎片,湛藍的眼睛仿佛冰湖在一瞬間融化。
但只有一瞬,來不及融化為水。
她攥起掌心,深吸一口氣,斂起波動的氣息,轉頭看向春見:“從今天開始,你多留意她的動向。”
“我嗎?”春見遲疑了一下,回想了一下祝東風壓迫感十足的注視,“可是她真的很吓人,萬一被發現了怎麽辦?”
“我又沒讓你定期彙報,只是留意,事态升級後也要提防內部的異常。”夏鯉翻了他一眼,“我看你在男生面前也沒這麽慫啊?這麽壯的一個小夥,你膽子呢?”
春見:“……您可能不知道家有一姐的含金量。”
一個被親姐馴服成忠心仆從的弟弟,對待所有年長的姐姐,無論親疏遠近,幾乎都是相同的敬畏和恐懼。
夏鯉敲了敲腦袋:“也對,差點忘了你本來就是為了你姐姐那件事才申請來麒麟竭實習的。這事兒有進展嗎?”
春見颔首:“算是,有一點眉目吧。不過要篩選查看的資料太多了,我最近怕耽誤咱們的正事,也沒有繼續推進,暫時擱置了。”
夏鯉沉下眉眼,面色不虞:“靠你現在能接觸到的數據就能查出眉目,這說明了羅慕軍警兩方都不想過多在這件事上耗費時間。你說說吧,我看能不能調撥一點人手來幫你。”
“真的?”春見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黯淡下來,“目前的進度卡在一個很尴尬的地方……”
根據拉絮斯的口供,姐姐假意配合被他擄到星艦,中途試圖毀艦和他們同歸于盡。而毀艦動靜驚動了附近的星盜,兩方交火,拉絮斯差點死在艦上,姐姐也不知所蹤。
在廣闊的星域,人類只有在艦艇上才能活下來。
所以春見懷疑,如果姐姐沒有死,便是混進了這夥被驚動的星盜團夥裏。
于是他将時間範圍限制在姐姐失聯日與拉絮斯口供中所提及的交火日之間,對所有的星域軌跡、航行數據和各種星域裏相關數據進行建模分析,最終鎖定了幾個可疑的航線。
“哦,我看到你申請星盜追蹤數據庫的比對了。”夏鯉指尖在全息屏上點了點,“基本都是些名不見經傳的小星盜團體,他們的火力支持似乎和拉絮斯的口供對不上。”
“沒錯,但武力數據能匹配上的,卻只有一個——”
“芒客?”夏鯉點開其中一個星盜檔案,“這個團夥應該是繼承了一個孤島星球的私人武裝,但他們本身似乎只進行一些簡單偷渡,更像是星域的流浪團,不專注盈利,危險星級只有一級,不是首要清算對象。”
“我覺得這樣一個不那麽窮兇極惡的星盜組織,能救下姐姐的概率也很大。”
這話說出來,春見自己都覺得荒謬。
自诩正義化身的羅慕警方将調查他父母遇難姐姐失蹤案一拖再拖,他現在竟然要寄希望于是惡名在外的星盜救下了姐姐。
“但是‘芒客’這個組織,沒什麽資料。”夏鯉總算是知道,那麽急切于想要追查真相的少年,會主動說暫時擱置了自己閑暇之餘的調查。
“芒客”神出鬼沒,不燒殺劫掠,也不主動招惹軍方巡邏,歷史數據庫裏,它暴露出的航線寥寥無幾。
夏鯉打開特別派遣部的任務發布頁面,動用自己的權限,申請一部分算力,重新檢索并完善“芒客”的資料。
不到五分鐘,重新彙總的信息呈現在她眼前。
她迅速浏覽,忽地一愣:“和‘芒客’所擁有的艦艇匹配度最高、時間最近的一次航行軌跡,最後躍遷點的方向是……藍羅星。”
“什麽?”春見伸長脖子,湊到屏幕前,“也就是說,芒客可能進了藍羅,我姐姐她有可能在藍羅星!?”
“只是猜測,因為算法也只是将疑似的可能都進行了匹配。”夏鯉不忍心潑他冷水,“出現誤判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可是,可是至少是一個方向,不是嗎?”
一直以來都滿臉剛毅,即使被嘲笑譏諷也沒有過多表情的春見忽然捂住了眼睛,眼淚順着指縫流淌了出來。
他忍住抽噎聲,用力抹了抹眼角,迅速掏出終端給達力普發消息,同他分享這個好消息。
夏鯉輕嘆了一聲:“別太急,根據預測時間,他們現在應該着陸,準備進行和談了,不一定能馬上回複你的消息。”
她說着,打開終端新聞直播。
預計的和談儀式即将開始,直播間的多名星系關系專家和主持人正在就南北系未來關系與發展進行分析。
“啊……可是達力普他回我了。”春見擡頭,眨了眨眼,“他說,出了一些狀況,和談儀式要推遲一天。”
“不可能!”夏鯉驀地站起來,平靜地臉龐緊繃了起來,“什麽狀況?我都沒有收到消息——”
話音未落,接連幾個通訊徑直撥了進來。
震動聲響徹整個指揮中心。
她聲音戛然而止,眸光掃了一眼,當即一鍵挂斷,然後迅速拉了一個視頻讨論組。
【“夏鯉”邀請“梁河”、“副議長申娜”、“溫崖”進行多人通話。】
全息視頻将所有人的畫面串成一排。
“長話多說,發生什麽事情了?”
被派往藍羅星的申娜發現夏鯉的目光盯着自己,她左右看了看兩位男士,喉嚨動了動,道:“我們前往藍羅聖殿星,穿越星雲帶的途中,北系樞機輔佐官雲先生陷入昏迷,暫時無法參與和談會議,方才經過協商,決定将和談時間推遲。”
夏鯉眼皮跳了跳,竭力穩住聲音:“他怎麽樣?為什麽會昏迷?”
“這……”申娜拿不定主意,瞥了附近的梁河一眼。
“我們也不清楚狀況,只是想讓你第一時間知道這件事。”梁河接過話,“藍羅的領路人在着陸後就奉命将人帶走進了聖殿,說任何人不得打擾,否則會乾擾治療,讓我們承擔責任。”
“聖殿?”
“對,就是那個,沒有人知道內部是什麽樣的藍羅中央聖殿。”
夏鯉眼眸沉了沉,起身:“替我向聖殿星轉達,如果他們這麽高傲都治不好人,當心我會立刻踏平藍羅。”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離我遠點。”
聖殿星的黑袍人将南系使者的話傳達完,俯身告退,只留下一個長發垂落在地面的話事人。
散發着熒光的床上,雲椴平靜地躺着,脖頸上泛着一道淡淡的疤痕,那個疤痕發着幽微的光,光芒和床周圍的熒光似乎在共振。
半晌,他睫羽顫了顫,緩慢地睜開了眼。
“你終于醒了。”坐在床邊的人托腮,“你的漂亮女兒威脅我呢,說治不好你要把我這裏夷為平地。”
雲椴閉上眼,又睜開,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柏妮,好久不見。”
作者有話說:
實在不知道要怎麽分章,覺得還是放在一章比較連貫,非常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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