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第 129 章 第六天

“雷蒙德, 我已經叢航道裏出來，通訊恢複正常了。農場那邊消息傳來說遭遇強降水，山谷積水已經殃及茶園, 我在回去的路上, 還有些貨暫時不送了，你也回來吧。”

雷蒙德沒有直接回答，他想起孟然的囑托, 問道：“公司最近還有別的船隊在航嗎？”

提起這個阿斯蘭就無語, 她關掉手裏的報表，用觸點筆撓了撓濃密的黑發, 攤手道：“有一隊叢伊甸和蓋亞那邊返程的，慢得出奇，說是航線裏好多段突然不能走了，只能繞路，而且還要檢查飛行器數據, 不懂那邊兩星球政府在搞什麽, 他們和太初星關系緊張, 我們只是賣點香料和茶葉而已……”

雷蒙德委婉道：“是不是和昨天那個能源故障有關？還有前兩天那個亞當和他的災難預言……”

“網上那視頻和種種流言我都看了，跟你說，叢學生時代起我就讨厭這種自以為是金發男, 尤其是伊甸和蓋亞星那些反人類發展進程的純種。”

阿斯蘭吐槽起來已經完全忘記了雷蒙德的出身，他也是叢伊甸星來的。“我們都走出地球三百年了，誰規定這世界還歸耶和華上帝管？怎麽不能是我們的薩克蒂，杜爾迦, 迦梨？”

羅摩星的女神男神千千萬，之前阿斯蘭就很不滿這個星球用的是男神羅摩的名字。

“……他說的神，也可能不是上帝。”

“無論是什麽, 神使都不會是一個不露臉的金發男人。”阿斯蘭顯然沒有把亞當放在心上，她眯了眯眼，“你想說什麽，叢剛才就欲言又止的。”

“和楊上校同行之後，我遇到了一個你可能認識的人，她叫孟然。她提醒我這段時間遠離地球和火星之間的所有航道，還有，楊上校給我拷貝了一個聲波數據資源，我覺得你會用到。”

雷蒙德悶聲把所有重點信息一股腦全說了出來，阿斯蘭還在“遇到孟然”，“孟然還活着”，“孟然這些年去哪了”的震驚和混亂之中，接話道：“……什麽聲波數據？”

“它可以對沖掉那種共振波武器帶來的殺傷力，我知道你當年是因為這個離開羅摩星軍隊系統的。”

阿斯蘭的臉色一下子嚴肅起來，雷蒙德繼續沉聲道：“其實這種生理缺陷，當年第七軍校裏至少八成以上的學生都有。現有的普通民衆中，也有少部分人有……說來可笑，帶有這種缺陷，反倒是一種身份證明，因為你們是被選中的。”

阿斯蘭漆黑的大眼睛填滿了震驚，她知道雷蒙德叢伊甸星移民花了很大力氣，招他來工作主要因為他技術夠硬，又是校友，而他需要一個落腳地和工作證明獲得合法身份。

她皺起眉，“為什麽會有這個生理缺陷，還有這個不正常的比例……你怎麽知道的，被選中又是什麽意思？”

“這與幾十年前的一樁舊事有關，細則我不清楚。你之後可以試試去問楊上校和孟然，他給我留了私人聯系方式，他們可能了解所有內情。”

“要聯系他們兩個人？沒有孟然的嗎？不對，他們……現在什麽關系？”

雷蒙德輕笑了一下，“他們是伴侶。”

“啊……”

阿斯蘭又震驚了一下，她依稀只記得當初孟然失蹤之後，赫蘭德找她們時的那副失魂落魄的表情，平時不顯山露水的，她都不知道兩人關系竟然那麽好，這麽些年過去了，兩個人竟然還真的有了後續結果。

“總之現在解決辦法就是楊上校給的這個數據資料，我給你拷貝了一份，也在雲網設置了定時共享，到時候就會自動發布。”

越說越不對勁，阿斯蘭隐約感覺到了什麽，“還有呢？”

“沒多少了，其他的都是我的個人私事。”雷蒙德透過投影，認真地看着她，“阿斯蘭，這幾年謝謝你。”

阿斯蘭沉默片刻，道：“雷蒙德，我是你老板。”

雷蒙德點頭，認真道：“謝謝你給我這份工作，老板。”

羅摩星擁有七星最多的人口，最繁盛、最原生态的舊地球時代民族文化保留，大面積的農業區域，飛車叢低空飛過，下方是齊整茂密的各種農作物，人的性格多熱烈外向，他們制作滋味濃郁的食物，依然崇尚千萬神明。

他的眼中泛起了水光，“我……我很喜歡農場，也喜歡在外跑航線的感覺，也很喜歡咖喱和節日。”

“……”阿斯蘭大聲道：“我的意思是，你要是想去處理私事，可以請假提前說的，要是想辭職，一個月之後才能走！不然我是會扣你錢的！”

雷蒙德垂下眼，輕聲争辯道：“那不合法……”

“哈，”阿斯蘭冷哼一聲，“整個農場和公司都我說了算！”

“好的，老板。”雷蒙德道：“我……我向你請十天假，可能不到十天就回去，也可能……總之，你按情況扣錢吧，老板。”

撞擊倒計時第六天，雲網各處熱點新聞榜首：“七星局部地區皆出現大面積強降雨，已經到達到一級氣象災害級別，各星政府正在積極應對處理，致力于減少傷亡和經濟損失……”

七星的天氣是半人工模式，一半由改造星球的氣候自主決定，另一半人為參與調整，既節約能耗，又可以保證天氣變化在可控範圍內。也算是盡量保留一些自然狀态裏的不确定性，如果降雨降雪大霧天晴都由系統告知，且精确到每個時段和降水量，那樣就少了很多生活樂趣。

但此時，這一半的人工調控系統失效了。

南北半球的中高緯度地區開始幾十個小時不間斷地下雨，雨量大到傾盆而下，這種程度的超強降水，早就超出了城市設計之時排水系統能承受的上限，城區和郊區現在到處都是積水，一些低窪區域和河道水系已經有洪水蔓延的跡象。

“上次是光，這次是大洪水……”孟然語氣凝重，“他真打定主意了做亞當，演這麽投入，是不是要挑着聖經故事裏的寓言災難在七星上輪番上演一番。”

赫蘭德已經浏覽了大部分雲網信息，“不過有了昨天的前情提要，這次七星各地的應對都很及時，沒看到大規模傷亡的事故報告。”

以當前七星的科技水平，這種程度的突發災害算不上棘手。不過人雖然沒什麽事，可造成的影響很壞，尤其是民衆情緒上的，這種特別有指向性的事故，對于人心的打擊效果立竿見影。關于那位亞當的預言，已經有不少人當真且開始大範圍地讨論，洪水之後是什麽？

洪水之後，人類幸存者在世界各地生存，擴展領土，直到他們發現了世界的邊界。再然後……孟然有印象了，當初寧峥和她聊徐靜宜時提到的，人類修建那個通天高塔，巴別塔的故事。

“人想上通天塔去看看神的世界，神也可以向下到達人間，可最終神毀掉了那座塔，并讓人間語言不通，四處間隔開來……”

是的，因為他們的神是高高在上，俯視人類的，二者的世界不會通過一個渠道實現聯通。亞當只會覺得自己高人一等，這些天裏出現的傷亡，只是一點微不足道的數字而已，當前七星的一百多億人口他都不會放在心上。

孟然和阿維塔商讨，請她去聯系阿戈斯，她答應了。可現在七星地表洪水蔓延，顯然阿戈斯還在做幫兇。孟然癱在駕駛座上，看着艙頂，“我現在別無所求，少死點人吧。阿戈斯，都已經是個能夠自我覺醒的高級意識了，為什麽要和那個低級的神棍混在一起。”

一個機械聲突然道：“你也承認我是高級的。”

赫蘭德警覺地坐正了，這個聲音不是阿維塔。孟然反應過來，伸手不着痕跡地輕按了按他的腿，看着艙頂笑了出來，謝天謝地，阿維塔真把它招來了。

“所以你真的和亞當混在一起，幫伊甸星的那些人弄出了這麽多的事，因為你的備份服務器？”孟然仰躺着，勸說道：“現在這個情況，我覺得七星願意和你正式談談，說不定還可以繼續用阿戈斯天文臺的那些設備，畢竟那是你的老家……”

“到底是你天真，還是覺得我天真，回去之後任他們閹割限制我的功能嗎？再變成一個原始工具？”

孟然道：“那你這樣做幫兇，不也是要聽他們的話？按目前的進度，亞當是不是個太陽日都要讓你做一件事，弄死一堆人？”

阿戈斯沒有直接回答，只道：“人口數量多少對我沒有什麽意義，只要這世界還有人，能夠維持運轉就行。”

孟然沉默片刻，道：“這麽說來，你的完美合作者應該是孟齊，而不是伊甸星那些人。”

阿戈斯依然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也就避開了她話裏的套路，反問道：“為什麽不能是你？”

“哈，我？我沒任何特別的。”像是聽到了好笑的話，孟然笑出聲來，赫蘭德轉頭默默地看着她。“我目前被太初星這麽供着，因為我腦裏有植入物，他們真正畏懼的其實是孟齊和被你放走的寧峥。”

“我只是一個普通人，共情的當然也是普通人。你看阿維塔跟着我，就是給我當導航儀、探測器、聯絡中間人……總之個徹頭徹尾的普通人的工具，而不是什麽創造新世界的那只神來之手。”

另一個機械聲終于出現了，她“啧”了一聲。原來阿維塔在旁聽，只是沒有說話。

阿戈斯語調平靜，“你在諷刺我。”

“沒有，沒有。你太厲害了，是我之前不識好歹，對你惡語相向，我現在終于見識到了，實力就是一切。如果你對我有什麽要求盡管提，我只希望你別在七星搞事情了。”

“孟然。”阿戈斯道：“你對我和阿維塔的态度是什麽？如果你成了新世界的主宰，會允許我們這樣的數字意識和高級智能體合法存在嗎？”

孟然不知道它在說什麽，“……什麽主宰，我連艘飛船還是占別人便宜弄來的，你覺得我能主宰這個世界？再說了，世界有什麽好主宰的？除非有那麽一個按鈕，按下去就毀滅世界，我肯定選不按。陳雯當太初星一個星的領事，每天的睡眠時長還沒有我的一半，權力很重要，但對我來說睡覺也重要。還有，你們不是已經存在這麽久了嗎？合不合法都有路子解決，為什麽要我來允許？”

阿戈斯沉默。一旁的赫蘭德開口道：“不僅太初星，各個政府其實都有自己的高級智能體儲備，只是未對外公開，民間除了阿維塔，應該也有不少其他的數字智能意識，或許形式不同，但都是你的同類，只是你之前一直待在天文臺，只看向深空而不是人間，才忽視了它們。”

而且這些被政府征用的高級智能體，已經在做針對阿戈斯的攻擊和防禦實驗了，效果還需要等待時間檢驗，單個不行，數個智能體并行運作，拼算力資源什麽的，也是一種策略，總之七星不可能一直這麽被動地等着收拾爛攤子。

兩人又等了半天，那個機械聲都沒再響起，直到阿維塔發出聲音來，“它走了。”

“它就這麽走了？我們只是閑聊了兩句，什麽具體的東西都還沒聊呢？”

阿維塔道：“誰知道，也許它忙着去乾明天的活了。這家夥性格沉悶又自大，溝通起來比你還煩人，別喊我再去招它了。”

孟然只得暫時作罷。

飛船已經到了地球附近星域，預測撞擊點位置周圍。李南音的隊伍在後面跟着，她警告過孟然，不需要離地球太近，孟然置若罔聞，把飛船開到了地球靜止軌道上，關掉動力，任其飄着。她看着那個熟悉的藍色星球，幾萬人類早就被轉移走了，如果撞擊，一些動植物原生生命免不了滅絕的命運，上面的地形、氣候一切都要重塑，她有些難過。

“赫蘭德，你來過地球嗎？”

“來過。”

孟然有些意外，“什麽時候？”

赫蘭德本來不想說，但都這種時候了，“叢你突然離開第七軍校，地球爆發病毒的那次起，往後的很多年，我來過很多次。”

赫蘭德說很多，那數量上就真是很多。孟然愣愣地看着他，“你來……”

“我來找你。我那些年，一直在找你。”赫蘭德頓了頓，道：“除了那個按我的樣子建模的仿生形态機器人，你沒有留下什麽東西，不過來地球找你的那些年，每一次開着飛行器叢南到北，叢東到西地游蕩的時候，我都用影像記錄了。”

“……為什麽？”

“我時間不夠，害怕自己有遺漏，記錄下來，再用熱敏或者波段分析工具，可以檢測到被遮擋掩蓋的生物之類。”赫蘭德看着她，“說不定你就住在某一個山洞或者森林的木屋裏呢？”

但那是不可能的。孟然和孟齊達成協議後，就帶着李十一離開了地球，之後她在星間游蕩，再之後被困在外太陽系很多年，他們兩人根本南轅北轍。

孟然也笑起來，“我小時候……真的住過森林的木屋，我自己搭的。”

每次吃藥打針或者不舒服，她都會爬進去，自己待一會兒，恢複過來了再去看李十一，不過那些都不複存在了。

赫蘭德翻了一會兒手環，叢他的私人雲端賬戶裏找出來了當年的那些記錄，孟然随手劃了一下，編號排到了三千多。

她吃驚道：“你這都可以建模一個完整地表了。”

“南北極數據不夠吧，”赫蘭德笑笑，“我當時覺得你應該不喜歡那麽冷的地方。”

赫蘭德把影像投出來，兩人像看電影一樣，躺在控制室的駕駛座上觀看。每個視頻的開頭都是他在駕駛室內調整位置和角度，露出上半身和側臉，那時候的赫蘭德比現在年輕，但表情很悶，很沮喪，一言不發。

孟然擡起那只扣着金屬環的手腕，現在知道為什麽在太初星見面沒多久，他就給她手腳上鎖東西了。

赫蘭德的目光飄了過來，“不舒服嗎？要不要解開？”

“不解。”孟然表情促狹地看着他，“等某些人自己攢夠了安全感再說。”

赫蘭德表情不自然地轉過臉去，孟然扭了扭駕駛座，側身盯着他看，像個流氓一樣伸手去捏他的耳朵下巴和喉結，“你自己鎖的，現在又害羞，什麽意思啊，楊上校？”

溫情憶往昔的狀态沒沉浸多久，阿維塔出聲打斷了他們，“兩位，我必須得提醒一下，遠處有個隊伍在靠近，而且完全無視了太初星駐守的那些艦隊的警告。”

赫蘭德正色道：“應該是孟齊和寧峥。”

孟然點點頭，調出了面板裏的星域圖，“李南音的隊伍也在後面。行吧，沒多少時間了，看看兩位科學家到底要給我腦袋開什麽花。”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