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第 138 章 缺口

在某一瞬間, 孟然感覺到了和世界的聯通。她漂浮在一片虛空之中，又或許不是虛空，是真實的大而無垠的宇宙。

腦內似乎多了一種感知神經元, 讓她想起孟齊說的“腦進化”……不, 不止一種，是一群。它們像樹一樣在她身體裏蔓延，逐漸變多, 感知力也随之變得更加敏銳。

她的思維很混亂, 很跳躍，又同時想到了因為遺傳機制進化受限的章魚, 而在此時，好像章魚從進化起到如今的每一代記憶都刻入了基因序列中，變成了長到沒有盡頭的線，迸射進星域裏的每一粒原子都是她的觸手。從宇宙爆炸起所有物質的生長、興衰都在她眼前展現。

一切都沒有消亡，而是永存在一段時間裏, 每一段時間是一個維度, 世界萬象就是億萬個維度。

孟然低頭看着自己的手, 同時感覺到，她渺小的個體意識正沉入那大而洶湧澎湃的狂潮裏，在和世界融為一體, 她心中湧起一陣恐懼，開始拼命掙紮。

不要！不行！

“你們已經被擊中十七次了，防禦罩在失效邊緣……關閉手動模式，把飛船的操作權限給我……你可真是個死板的人類。”

“……孟然, 孟然！能聽到我嗎？不要睡過去！”

耳邊漸漸傳來赫蘭德焦急的聲音，熟悉的控制室出現在視線裏，手腕被緊緊握着, 她偏了偏頭，餘光裏看到赫蘭德的另一只手仍握着操縱杆，孟然喘着氣，艱難地開口道：“我還好……你自主操作……”

赫蘭德早就調轉了飛船，全力朝着地球方向飛回去，比起剛剛半睡半醒狀态的昏迷，孟然能說話，似乎恢複了一點意識，看來拉開距離應該是有用的。

“好，你撐住，我再加速。”

極限速度模式下，防禦罩需要關閉，但飛船相當于毫無反抗能力地暴露在了星域中，赫蘭德沒有猶豫，關閉之後再次提了速。

耳畔的阿戈斯頓了頓，又開口道：“我明白了，你們不信任我。”

“阿戈斯，我……”

話還沒說完整，一陣強烈的眩暈，孟然控制不住地吐了出來。

“算了，不用解釋。”

她确實不信任它，因為阿戈斯本身就非常不可控。孟然的意識非常清醒，腦子幾乎處于過熱運轉的狀态，被身體拖累，現在四肢不能順暢地動作，話也說不全，但她在睜眼的一瞬間就想到了另外一件事，她現在這個狀态，亞當也在經歷嗎？

她吐出嘴裏的東西，艱難道：“伊甸星……攻擊……”

赫蘭德一邊操作飛船，一邊眼疾手快地伸手摁了一下她後頸處。一股細小水流和濕潤綿軟的裝置撲上了她的下巴和脖子，然後是抽吸分離和空氣快速循環的聲音，這是頭盔內的小型淨化設備在運作。

依然是不成句的詞，赫蘭德和阿戈斯卻都聽懂了，赫蘭德把太初星內部同步的消息說給她聽，“自從剛剛那一會兒之後就沒有繼續。”

阿戈斯道：“伊甸星的指揮官要參考亞當的意見，因為他提出了終止，于是便沒有繼續轟炸。另外，太初星的主體艦隊已經追上來了，開始攻擊他們的後方，應接不暇。”

那麽也就是說，對于炸開之後的後果，亞當那邊很大可能是始料未及的。

孟然又道：“阿維塔……孟齊……”

片刻的沉默，艙頂響起它的聲音，“孟齊的确已經知道了，她正在往天體的方向趕。”

“位置……給……”

“把你們的位置同步給她？”

孟然輕微地點了下頭。

“但我們之前的計劃是進入太初星艦隊避難，”孟齊一直徘徊在地球附近沒離開，赫蘭德沒有對她放松過警惕，他不明白孟然的意圖，但沒有直接拒絕，只是問道：“孟齊可以幫到你嗎？”

“她說過，”孟然一字一頓，道：“不會……讓我死。”

*

關不掉的通訊群組突然消失，中心飛船中廳響起了塞拉的聲音，“孟然的狀況不太好，位置我給你了。”

孟齊猛地擡起頭，“她具體什麽反應？”

塞拉直接把控制室內的一段視頻投了出來，畫面裏她控制不住地嘔吐，語言功能出現障礙，并且心率和體溫已經上升到了非常危險的數值段。

孟齊用位置信息鎖定到了他們的飛船，立刻調整了航線沖過去，李南音和左伊兩人的艦隊已經被她甩開，左伊本想跟着她，但星艦還沒轉向，立刻被李南音攔截住。

“你過去乾什麽？”

“她都去了，我難道沒理由去嗎？去見證結果嘛。”

對比剛剛孟齊的那個反應，她實在過于氣定神閑，李南音道：“你們敢這麽做，是提前知道天體內部有那種物質，還有它們的效果嗎？”

“那種物質”沒有一個确切的名字，在稍微正式的檔案裏，只有一個系外物質的綜合編號，因為這些年來針對它的研究都不在臺面上。左伊笑笑，覺得現在也沒什麽可隐瞞的，“我們做過強度耐受測試，它們的能量對人的影響會有一個上限值，到達這個值之後無論數量太多也不會再增加。”

這個耐受測試孟齊對孟然也進行過……但只進行了一半，因為她的身體狀況不好而終止。伊甸星的實驗推行得很順利，關鍵在于，在亞當這個成品進行測試之前，內莉已經在自己身上實驗過了一輪。

這種事情，那些年裏她做過很多次，左伊覺得也是她死亡的主要原因。但她不會告訴李南音這些，嘲諷道：“就在這裏等着？你還是這麽膽小，都這種時候了。”

“對，都這種時候了。”李南音語氣篤定，“我也等着看結果，等着帶手下清掃戰場，等着勝利返回太初星，升職獲獎。拿錢招人組新的實驗室，靠着他們的庇護和資源，笑到最後。”

左伊閉了嘴。

雙方雖然都在極速地飛，但指望孟齊趕到至少要一個多小時，孟然的間歇性的嘔吐和昏迷持續了半個小時左右，之後她就徹底清醒過來，雖然還是半躺着四肢使不上力，但思維非常清晰，能說出完整的句子。她能感覺到，是身體極為強悍地适應了。

不過好景不長，因為伊甸星的轟炸又繼續，他們的飛船在無防禦罩的情況下，被追擊的幾艘星艦打中了五次。有兩次擊中了飛船的主艙體位置，現在後艙和左側的配置艙已經受損沒反應了。赫蘭德已經是近乎完美的操作，但這樣下去撐不了多久。

“阿戈斯，我想請求你……”

孟然還沒說完，耳邊的智能體回答道：“給我五分鐘。”

它甚至沒問孟然想求她做什麽，赫蘭德聽着談話，順手在操作臺上打開了一個計時組件，其實以目前的攻擊力度，他們的飛船最多還能撐十分鐘。他确認好了逃生艙和休眠艙的位置，必要的時候，只能采取極端的做法，放棄飛船。

倒計時四分零幾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按住，伊甸星的整個隊伍的攻擊全部停止。

探測器同步出來的，不遠處那種混亂而密集的火力攻擊的刺眼光線消失，周圍星域重新回歸黑暗，包括一直跟在後方追擊但沒下死手吊着他們的那幾艘星艦。

孟然看着舷窗外，還是有些難以置信，喃喃道：“……你真的能控制住所有發射器。”

阿戈斯沒有回答。

雖然沒有任何信息傳出來，但伊甸星艦隊內部實打實地陷入了混亂。從外表看來，排列齊整的艦隊全部熄火，幽靈一樣以相同的速度在星域中飛，太初星的主部隊已經追了過來。

下屬看着這個畫面，擔憂道：“這是某種……策略嗎？”

實在太過反常，程轶君沒有排除對方在搞心理戰的可能，但伊甸星不亂攻擊對他們是有利的，這點毋庸置疑。她讓工程師和專家組調整了參數和方案，等待黃金星飛到目标位置，就開始進行火力打擊，調整它的軌道走向。

“破損區域在接近質心的位置，面積約占千分之三。我們之後的打擊實施要盡量避免這個區域，注意對稱平衡，否則它有很大概率會從破損位置處斷裂成兩半，之後的走向會更加不可控。”

飛船在安全狀态下減了速，操作臺屏幕裏還沒看到孟齊船隊的影子，後方的伊甸星星艦被甩開了。赫蘭德離開主駕駛座，摘下孟然的頭盔給她擦了擦臉，孟然臉色發白，四肢沒什麽力氣，但好在人已經緩了過來。

手環上有新消息提示，赫蘭德注意到最後的落款，是程轶君授意下屬同步來的。

“他們還需要一個小時的窗口時間。”

如果伊甸星一直處于這個狀态，一個小時後，只要飛船能順利回歸到大部隊的後方，孟然就是安全的。赫蘭德的意思很明顯，他不信任孟齊，希望孟然能跟他一起回太初星艦隊。

“希望阿戈斯的魔法能持續久一點。”孟然垂了垂眼，“我想借此機會，和孟齊談談那顆星裏的東西。”

赫蘭德幫她清潔完，檢查了一遍全身設備、扣好頭盔，淡淡道：“好。”

阿戈斯的魔法的确在生效，但阿戈斯實際上并不太好過。

入侵接管伊甸星艦隊內部系統權限後約五十分鐘，也即是停止攻擊黃金星後五十分鐘，原本整齊劃一的飛行艦隊，分裂成一個個幾十上百艘星艦規模的小型團體，它們逐漸朝着外部區域和不同方向移動，目的不明。

赫蘭德再次收到了同步信息，“情況有變。”

孟然扶着座椅撐起身，“怎麽回事？”

艙頂出現阿維塔的聲音，“……有可能是阿戈斯失控了。”

“怎麽會……”

孟然才想起來，從五分鐘倒計時之後，它就沒再發出過聲音，她大聲道：“阿戈斯，你還在嗎？回答我？”

阿維塔道：“我剛剛測試了，在這艘飛船上，它留下的一些加密手段很輕易就能解開，這在之前是非常困難的。因為它的性能下降，已經抵擋不住常規信息攻擊的手段。”

“怎麽……”孟然想起那個無法被忽略的擔憂，“誰還能攻擊它？難道是服務器？”

赫蘭德道：“以它的智能程度，不可能沒考慮到這個，它能控制伊甸星艦隊的發射器，那麽至少可以肯定，中心指揮艦和整個伊甸星艦隊的網絡應該被它控制，提前切斷對外的聯系。”

阿維塔道：“我想正是因為這樣，可能觸發了他們的某個備用機制……伊甸星當初能和阿戈斯接上頭，并且決定合作，不可能沒有後手，畢竟它最初也是從天文臺裏逃出來的。”

這個事實确實存在，而伊甸星所謂的後手策略，是讓亞當所在的中心指揮艦隊和管控阿戈斯備份服務器的基地遠程連接，設置了一套保險機制，無論在何處，都固定時間間隔發送量子信號，量子傳輸不受距離和空間限制，一旦超時未接收到，基地就會啓動鎖定程序，封鎖關閉服務器。

這就是所謂的心跳機制，方法不算高明但有效。亞當所在的地方是心髒中心，只要他們信號中斷，遠在伊甸星的阿戈斯的命門就會被強行卡死。

那顆殘缺了的黃金天體仍在繼續飛，程轶君等着它進入目标區域，不過詐屍回魂過來的伊甸星艦隊也再次黏了過來。

已經沒什麽好顧忌的了，他們先手那麽久，火力已經耗了不少，程轶君道：“驅逐他們。接下來全力以赴，執行黃金星安全變軌方案。”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