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第 140 章 再見,媽媽
關燈
小
中
大
神秘人物給的臨時視窗不久前突然失效, 不過雷蒙德已經趁着那段“暫停”的時間,進入到了伊甸星的陣營中。
在密密麻麻的星艦之間,一艘小型個人飛船的存在感本就不強, 而且如他預料, 因為那位神秘人物的關系,它們對這艘飛船視而不見。他找到亞當所在的主艦的位置,在出入口處, 飛船依然沒有任何障礙地被接收了進去。
雷蒙德甚至回想了很久以前伊甸星的那套加密指令, 擔憂能否蒙混過關,而當他進去之後, 才發現內部的系統竟然癱瘓,大部分功能靠人為手動在維持。
在一片混亂之中,憑借當初訓練的特工技能,他沒什麽難度地僞裝成了艦隊裏的一般士兵,但在他潛進指揮中心之前, 內部的防火牆逐漸修複了, 之前那段詭異的暫停時間, 是全體艦隊被挾持了。
就差一步。但指揮中心的安防等級最高,為避免身份驗證被卡,他只能退下去, 在安全等級較低的待命後勤區域待着。
神秘人物銷聲匿跡,給他施加的隐身魔法也失效了,雷蒙德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但系統恢複後的伊甸星艦隊似乎修改了策略, 不再集體行動,而是派出了幾支先遣隊沖鋒進了太初星的軍艦隊伍中,這艘中心指揮艦選擇了保守在後方。
沒過多久, 情況再次出現變化,中心處離開了一批人,準備用中型飛船轉移,雷蒙德以後勤兵的角色被選入隊伍中,通過的原因很簡單,因為他對共振測試沒有反應。
外界星域內的一切動蕩都和他沒有關系,雷蒙德只有那一個明确的目标,所以當他進入轉移飛船的醫療中心,看到那個躺在高級醫療艙裏的青年,竟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亞當,我是詹姆斯·特德。”
金發的年輕人皺起眉,縱然看起來面色不好,依然揚着下巴,那副高傲的樣子,道:“誰讓你進來的,我不認識你。”
“我知道,我不需要你認識我,只是告訴你我的名字。”雷蒙德面上沒有任何掙紮或憤怒,十分平靜,從進入這艘飛船後,他就改變主意了。
突然,一陣劇烈的震蕩讓飛船翻轉起來,雷蒙德被甩到天頂,掉落在地,他爬到醫療艙邊,看着裏面表情痛苦劇烈掙紮的亞當,繼續道:
“我只在很久之前遠遠地看過你的樣子,我和那一批同僚裏所有人對于你和研究組來說,都是數字,而你是我們所有人的噩夢。我離開伊甸星之後,雖然幾經波折,但也勉強過上了還算可以的生活。我也想過随着漫長的時間過去,我終有一天會醒過來,過去的事情會不再有人記得……說這些對你來說可能沒什麽必要,是我對自己的告解。我來找到這裏,只是做我逃避了很久的一件事。”
亞當的頭從黃金星被擊破開始就愈發疼痛難忍,即使他知道這是涅槃重生的一環,為了不表現出異狀,從那時起他就開始躺進了醫療艙,等待新生神經元進化完畢。
這個面容模糊的男人語氣不善,亞當隐隐嗅到了危險的味道,從剛剛起他就按下了随身的警報器,但意外沒有反應。飛船的颠簸在繼續,但他就是死死地抓住了醫療艙,盯着裏面的人。
“……你要乾什麽?”
“你必須死。”
*
偌大的太空中,兩個人實在太過渺小,被那股沖擊力甩出去很遠,接着是被無形巨浪卷過來的各種碎裂的殘片沖撞,赫蘭德躬身抱緊孟然,身體擋住了大半撞擊,但仍有一個斜飛的大塊金屬板從她的頭盔後方拍過去,撞上了。
距離越遠,那股浪潮的能量便越弱,周圍漸漸平息的時候,赫蘭德摸到身後,嘗試打開便攜推進器,它的參數調控已經不靈敏,但主功能沒壞,他啓動逆方向阻力減速,費了很大勁才讓兩人停下來。
後背和四肢的鈍痛明顯,萬幸的是兩人的宇航服沒有被撕裂。此時他才發現,外露的儀器全部失效沒反應了,更嚴重的是,剛剛的撞擊讓孟然的制氧設備破損,在逐漸上升的二氧化碳濃度中,孟然進入昏迷狀态,赫蘭德慌了神。
窒息缺氧的大腦,大約瀕死狀态下的本能掙紮,記憶的海水在她意識中翻騰,許多之前被壓制的、遺忘的東西,浮現、上升,像黃金星裏的那些物質一樣,但它們更霸道更豐富,強行擠占了諸多空間。
孟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她的手臉都貼在透明窗口,看着裏面躺着的那個孩子,黑發黑眼睛,看起來瘦弱很多。耳邊是各種聲音,有些是她的,有些是另外一個人。
她聽見自己在問,“她叫什麽?”
“……暫時沒有名字。”
“名字不是人人都有嗎?”
“她的……生物學母親沒給我留過這個信息,我也無權給她起名字。”
“生物學母親是什麽?”
“和她有遺傳關系的,就像後院那只剛生下幼崽的貓。”
“哦,是媽媽。那她媽媽呢?”
“死了。”
她沉默了片刻,又問:“她會說話嗎?和她說話的時候喊什麽呢?”
“我把帶走的地方,那些人了她一個編號。”
“那些人是誰?”
“壞人。”
孟然看着那一串六位字母加數字,最後的兩位數字是十一,“我能不能叫她李十一?”
身邊的人似乎困惑地看了她一眼,“為什麽叫這個?”
“我正學到那位最偉大詩人的詩,據說他在家族排行第十二,那時候的人叫他李十二。”
身邊的人輕聲笑了起來,“也不是不行……你等她醒來,問問她答不答應叫這個。”
聲音漸消,一張俊美的男人的臉出現了,與現在沉穩寡言的樣子不同,那是軍校生時期的赫蘭德,臉上帶着一些成年不久時的青澀與笨拙,水藍色的眼睛專注地看着身邊的人……是同樣年輕的孟然,更活潑更張揚,青年人間微妙的氣氛蔓延,孟然的鼻尖嗅到了酸澀又甜蜜的氣味。
檸檬,蜂蜜,水果糖。藍眼睛,綠寶石,飛行器沖進無垠宇宙。
掌心相貼,懷抱溫熱,胸口心跳咚咚響。人墜落,理智也墜落。
青年帶着懇求的神情向她表白,他說的什麽孟然聽不到,但她知道他在說,請不要那麽快拒絕。
一個隐秘的空間裏,克制又放縱的親吻,孟然确信自己那時候醒了,但沒睜眼。
某種物質變得可視,龐大的主體發出明亮的光,遠去了,變成了她意識裏的太陽,但她還能看到一些散逸進太空中的零星光點。再之後,一個明亮又閃爍的光點拓展成了畫面。
恍惚間,孟然看到她一個人躺在樹下,手腳個子都很小,大約是幾十年前,陽光透過樹葉縫隙在臉上灑下斑駁光影,她眯了眯眼,一個穿着襯衫和長風衣的高個清瘦女人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兩人擡頭看着太陽,似乎在對話,說了些什麽,她無從得知,但孟然的心情是很愉快的,她枕着自己的手,晃着腳。
随後孟齊轉過身,風揚起衣角,她伸出手,說:“餓不餓?回去吧,十一醒了。”
孟然怔神中看見自己站起身,握住了那只手,悠悠蕩蕩地晃着,兩人走遠。
剛成年的孟然被送上一艘老舊的航天飛機,之後再在地月之間的軌道上換成走太空航線的中型飛船,她什麽也沒帶,只有一個老款的手環,可以為她提供身份證明,她得到了去第七軍校的推薦信,還有一些錢。
離開地球之前,她走出那間無比熟悉的實驗樓,轉頭時看到無菌室窗前的孟齊在往外看,或許在看她,或許沒有。孟然感覺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麽東西,又好像沒有。但她确定,一切都不一樣了。
孟然站在觀景窗前,從太空視角看着腳下那個龐大的星球,大部分的人類在幾百年前離開它,在太陽系另外建立了七所天堂一樣的地方。
她心裏沒有特別的興奮,表情反倒有些憂傷,她知道十一還在那裏,多數時間都躺在醫療艙和無菌室,她們說好了會一直保持聯系……她的憂傷來自于其他的因素,心裏有一個聲音在說話。
再見,媽媽。
可孟然不理解,也很茫然,她應該從未有過媽媽。孟齊只是孟齊,她一直都讓她這麽稱呼。
鼻腔湧起一股酸意,什麽東西浮動着模糊了她的視線,然後一切都消失了。
赫蘭德深呼吸數次後,再次扯下他的制氧設備上的微型輸送管塞進孟然的頭盔,氧氣濃度漸漸回歸正常,她呼吸幅度也平息了下來。他就這麽抱着毫無意識的她,漂浮在太空中。
這樣交替使用氧氣總歸會有盡頭,宇航服上攜帶的便攜式制氧儀應對的是短時場景,最多只能撐三個小時。他們身上的儀器已經不具備對外通訊的功能,他的手環裏倒是有軍部內置的定位裝置,但只在有限的距離內能被識別到。
太陽歷時代,人類失去飛行器的承載,會窒息、失溫、失水,回歸到最原始的脆弱狀态,就像墜入深海溺水,死亡很快就會降臨。
周圍是黑暗和死寂,還有不計其數的飛行器、武器的殘片,氧氣所剩無幾,他的呼吸越來越困難,體溫也緩慢下降到了危險值,如果這是一切的終結,也沒什麽不能接受的。但想到懷裏的人,他又不甘心。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赫蘭德幾乎要閉上眼睛,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他再次伸手确認了一下氧氣輸送管還連着孟然的頭盔,然後收攏了手臂。
遠處,一艘星艦極速飛了過來,以它的體型,在這個一片狼籍的太空戰場中精準找到兩個人絕非易事,但它就是趕了過來,捕撈器精準鎖定後收攏,一下子就收了回去,因為目标沒有絲毫的掙紮跡象。
“赫蘭德!你不能死……我天,你們千萬不能死啊!我已經盡全力找了!”
“霍普斯上校,您可以回避一下,他們的體征數據沒到非常極端的程度……”
“不是非常極端,那也是接近極端是不是?我就在一邊看看,我看着他們……”
頭盔被摘下來,吸入新鮮的氧氣,赫蘭德感覺周圍亂糟糟的,似乎有人在喊他,但他反應過來的第一件事,是有人在掰他的手,于是下意識地把懷裏的人抱得更緊。
“上校!上校!可以松手了……”
赫蘭德睜開眼,發現孟然的頭盔被掀開了,她人昏迷着,卻在抽泣,滿臉眼淚。
胸腔劇烈起伏,他喘着氣抱着她,湊過去碰她的額頭吻她的臉,“沒事了,沒事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