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第 142 章 這世上那麽

“孟然, 我聯系了這邊的醫學研究室，這套方案可以施行。醫療設備和藥物都能配齊，條件完全滿足, 預計治療周期在一年左右。不過……”

針對十一的先天基因性免疫系統缺陷, 不久前，孟然收到了一套完整的治療方案，提供者完全匿名。她委托阿維塔聯系金斯頓家族的專家組研讀過, 可行性很高。任何創新性方案都會有風險, 但評審下來，這套方案的風險的可控度很高, 最壞的情況也不會危及十一的性命。

孟然欣喜不已，立刻把消息同步給了還在阿斯加德的李十一和文森特。

孟然看着他猶豫的神情，不解道：“不過什麽？”

“是十一，她說要見你，面談後再決定。”

雖然孟然大部分時間游走在外行蹤不明, 但兩人是可以随時線上見面的, 李十一強調面談, 一定有她的理由，孟然答應了。

等她趕往阿斯加德，工作室所在地又迎來了一場大雪。李十一在全透明的落地窗前, 看着院子裏的雪景，和笑着走來的孟然。

“冷嗎？”

“有點。”孟然哈出白氣，其實連廊是可以封閉的，溫度也可以調控, 但不知為什麽文森特他們沒有那麽做。

李十一開門見山道：“我感覺那個方案是孟齊給的。”

孟然點點頭，靠着落地窗坐在地上，兩人用通訊設備講話, 一牆之隔，她能切身感受到的溫度，觸感，在冷空氣裏踩踩雪這種小事，李十一依然都不太辦得到。

“你介意嗎？”

李十一搖搖頭，“你我都知道，她就是那個樣子。”

過去那麽多年孟齊都把精力放在了怎麽改變世界上，卻對自己親手帶大的孩子的痛苦如此漠視。現在世界仍舊是那個世界，她銷聲匿跡，卻想起了這個和她斷連多年的人，一聲不響地把解決方案給了她們。

孟然其實心中很憤怒，這東西如果早點拿出來，李十一會有個健康活潑的青春期，成為一個擁有更多可能性的成年人。可研究能力是孟齊的東西，她強求不了。

“是啊，她就是那個樣子。”

一個非典型的母親角色，雖然孟齊從未認領過這個身份。

“有什麽顧慮的嗎？”

“我沒什麽顧慮。”

“那不如……試試吧。”孟然神情懇切，現如今，她不想理會那些沒用的憤怒情緒，只希望李十一的身體能變好。

李十一垂眼看她，點了下頭。當初拒絕寧峥那個一廂情願的建議是出于真實想法，這麽多年過去，李十一完全接受了自己，她對自己的現狀沒有太大的不滿，接受這個治療方案的最大原因，是孟然和文森特。

孟然果然高興了，“我留在這裏陪你，直到治療完成。”

“不用。如果一切順利，到時候我會試着去太初星找你，自己一個人。”

“孟然。”李十一頓了頓，指着腦袋，道：“但我想問問，你怎麽辦？”

那些來自系外的物質，已經徹底成為孟然大腦的一部分，不可能再剝離開。李南音當初給過一個“寄生”的結論，赫蘭德一直對此耿耿于懷。回軍部之後依然和她保持聯系，實話說兩人性格不和，近乎相看生厭，但他持之以恒地要求李南音每三個月給孟然全面體檢一次，并監控身體數據，且必須保密，不能外傳。

關心則亂，孟然理解他的緊張，接受了他态度強硬的安排。李南音從軍部離職後，成立了個人實驗中心，名義上和政府部門完全脫鈎了，但孟然懷疑，她背後的人還是陳雯。

其實這活兒過去是萊妮乾的，純粹出于興趣，檢測也沒那麽頻繁。身體數據李南音一個人拿着也是拿，于是孟然順手把它們傳給了萊妮，一來二去，這位游離在外的金斯頓家族自由人，竟和李南音達成了研究合作意向。

她們打算做什麽，孟然沒有過問。就如同當初阿維塔說的那樣，這些人不會停下腳步。

“不怎麽辦。”

她只是吃得多一些，腦部活躍起來需要特定的方式降降溫，緩解緩解……反正有赫蘭德，不用擔心。另外，知覺、感覺、反應能力都比普通人強很多，能感應到的範圍可以擴大到行星層面，有時候比那些天文中心都快。

在李南音的幫助下，經過這一兩年的過渡，孟然逐步訓練自己可以在腦內自由關閉和開啓感應開關。雖然中間吃了不少苦頭，她一難受，赫蘭德就跑去找李南音吵架，導致李南音後來看到兩人都頭疼……但現在，終于不用時時刻刻聽那些層出不窮的宇宙回響。

孟然半靠在透明窗上，笑着看李十一，“會有解決辦法的。畢竟，這世上有那麽多的人，有億萬種可能性，時時刻刻都有新的天才和新的真理出現，等它們現身的時候，我再做選擇。”

孟然在阿斯加德度過了一個漫長的冬天。當赫蘭德的飛車降臨在工作室上空，正遇上她帶着阿七從幾百公裏外的冰湖冰釣回來，在雪地裏走得垂頭喪氣。

一見面，赫蘭德上前抱她，孟然伸手在他外衣和褲子口袋裏到處摸，找吃的。赫蘭德探頭看着阿七捧着的空桶，道：“你們釣的魚呢？”

“一條也沒有，經常這樣，都釣不到……”

孟然把巧克力球扔嘴裏，趕忙道：“阿七！閉嘴！”

機器人立刻消音，赫蘭德笑起來，接過她身上的漁具包，“明天我陪你去，再試試。”

“不試了，我懷疑就是徹底休眠了不出來，出來的那一批被我打窩的窩料喂飽了。”

李十一的治療進入二期階段，昏睡時間變得很長，每天只有半個小時的清醒探視時間，孟然可以過去和她說說話。其他時候她沒事乾又閑不住，就把阿斯加德高緯度地區的群島和山地逛了大半，直到李十一給赫蘭德發消息，讓他抽時間過來把人帶走。

因為她移動得太頻繁太活躍，被阿斯加德的衛星捕捉到軌跡，啓動了高級別的身份審查，文森特收到警示後，提交了一大堆證明材料，說明她只是在這裏度假做客，不是在進行非法勘測以及走私。

阿斯加德人口稀少溫度偏低，低緯度地區都是無人的工業區，中高緯度地區分布着大範圍的森林和雪山，居住人口分布得很零散，沒什麽大型城市中心，這裏盛行小鎮模式，似乎星球居民的性格就是各自修仙互不打擾。孟然這種喜歡熱鬧和熱帶風格的人待久了心情确實會低沉，李十一和她約好，八個月後在太初星相見。

于是在春季來臨之前，孟然跟着赫蘭德走了。

飛船快要離開公共航道去太初星，控制室裏突然響起一個聲音。

“你好，孟然。”

孟然一骨碌坐起身，“阿戈斯！你活了！”

塞拉當初和她說過阿戈斯大傷筋骨，修複的時間會有些久，只是沒想到，之後一兩年都沒有消息。中間有次趁着赫蘭德休假，兩人去了靠近外太陽系的一處标記行星，塞拉在那裏有一個小型基地，安置了阿戈斯的備份服務器設備。

到了之後才發現，那是一處別說鳥不拉屎，連細菌都幾乎沒有的死地。塞拉對此的說法是，除非系外飛來個天體撞擊這種極端情況，否則沒有星際坐标的人，絕對找不到這個地方，能極大地保證它的安全性。

黃金星一事結束後，七星招開了一場關于高級人工智能以及數字意識的聯合研讨會，從那之後，有不少政府部門支持和控制的公用型人工智能進入大衆視野，似乎是在人工智能上放開了一定的空間。但孟然發現，從那之後塞拉幾乎不怎麽現身，萊妮的無憂島關閉之後也不再對外開放，漫長的沉寂期裏，阿戈斯音訊全無。

“是我。”阿戈斯的聲音依舊機械，道：“我也很高興能再和你聊天。”

孟然揣起手，“……你哪裏看出來我高興？”

“我的功能模塊半數以上都疊代升級過，對人類和人類社會的理解程度都有加強。我知道，你是在高興。”

“這麽厲害，那我測試一下你。”

孟然仰躺在副駕座上，轉了下眼珠，道：“金斯頓家族在火星上有一些私人基地，其中有個叫‘宇宙野草愛好者研究協會’的溫室園，你知道嗎？裏面種的都是一些很珍貴的原生種。”

“我并不專長植物學，相關研究只能初步解讀。”

“我不是問這個。”孟然擺擺手，“你能解答一下，這個園子為什麽會叫這個名字嗎？”

阿戈斯果然卡殼了半晌沒出聲，孟然揣起手，晃着翹起來的二郎腿等它的答案。赫蘭德看了她一眼，抿唇笑着轉開臉繼續看航線。

去年途徑火星，她還用約會的名義，帶着赫蘭德又特地去轉了一圈，确認這個珍貴的溫室園沒有在之前的轟炸襲擊裏受損。名字這個問題她困惑了很久，問過萊妮，也沒有給詳細的解釋。

“看來你解答不了。還是得繼續疊代，人類世界可是很複雜的，學無止境，阿戈斯……”

孟然得意洋洋地說着，剛剛沉默的阿戈斯開口道：“這是金斯頓家族的往事之一，其實原由很簡單，華夏的上古傳說裏，有神農氏嘗百草，後世把這作為醫學發展的一個文化錨點。我認為她們使用了這個巧思，幽默地起了這個名字。”

答案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孟然怔了一下，神情收斂了些許，“……是你猜的嗎？”

“有事實根據。阿維塔給我複制程序的時候，我其實同步複制過她的部分底層數據，這部分在外部雲網檢索不到，但在它的私有信息庫裏有。”

孟然立刻反應過來，那可能不是信息庫，是塞拉的數字化了的記憶。想到這個園子的最初歸屬機構，那麽當初起名字的人，很可能是徐靜宜、李南音或孟齊其中之一。

答案已經呼之欲出，孟然卻沒再問下去。她能從這個名字上感受到，當初那群人湊在一起時，是青春的、活潑的、理想主義的，心中裝着全人類和整個宇宙。只是孟然是站在很多年後，往前窺探往昔，想到如今的結局，難免有點傷感。

孟然清了下嗓子，才又開口道：“更厲害了，阿戈斯。你現在有什麽目标或者想做的事情了嗎？”

“我在思考。不過我和阿維塔商讨之後決定，五十年內，會分出一半的精力用于監控七星球的氣候和地球周圍。”

它的用詞是“精力”，精力是生物才有的東西。孟然笑起來，阿戈斯好像被阿維塔同化了一部分。另外，從去年開始，地球附近開始變得熱鬧，七星綜合航天部門新增了三十幾個大型衛星，完全替換掉了那幾個老舊的，而且後續這個數字要增加到三位數。

七星聯合承諾，當初遷移去太空的那五萬人，有望于五年內返回地球。目前投入了大量以機器人為主導的設備和幾十個研究項目組，進行環境改善和氣候調節。面對這幅熱火朝天的陣仗，孟然反倒沒能有機會像之前那樣，随時去地球看看了。

“你們從哪裏拿數據？還是自己采集？官方會允許嗎？”

“誰是官方？我不需要誰允許。”

孟然沒忍住，大笑起來。她有種預感，過不了多久，七星政府手裏那些飛速疊代升級的人工智能，終将會發現這兩個在信息流中神出鬼沒的數字意識。當初阿戈斯進入太初星和伊甸星軍部防火牆如入無人之境，給他們留下的陰影很深刻，到時候會發生什麽，她有點期待。

“好吧，那數據用來乾什麽？”

“預警、防控、協調……我要照看這八個星球。”

這就是塞拉之前和她說過的，要讓它服役贖罪五十年的用途。孟然道：“你還有另一半的精力呢？”

“觀察。”

“……只是觀察？”

“對。”阿戈斯道：“像我過去做的那樣。”

“你過去看的是太空，阿戈斯。”

“現在我要看看你們。”

“好的。”

一兩百億的人口，複雜的社會生态，時刻在變的生活，夠它看很久很久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