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赤紅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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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有一天,他會親手毀了絲天堂。
君主游走于輸送管道之中,六條健壯有力的長足讓他在此處暢通無阻。這裏是斯芬克斯星羅索晶源三十二號礦場,比起一個追獵者,他更像是這裏的主人。
滴答。
殷紅的鮮血從管道上方滴落,狹窄的出口前視線豁然開朗,50公分深淺的血水将一切浸泡,倉庫裏到處漂浮着了破碎的礦石、蟲族的殘肢以及人類的血肉,散發着刺鼻的氣味。
一個濕漉漉的蟲頭慢慢悠悠漂到了君主面前,猩紅的眼瞳中還定格着臨死前的恐懼,泛綠的外骨骼被活生生咬穿,又如同過期的蘋果,調皮的孩子只是咬了一口就随手丢掉。
三十二天前,赫利俄斯星的曙光輝耀礦場,被死亡的陰影徹底籠罩。這座礦場曾是星際間的能源明珠,蟲族和人類為了它曾大打出手,可一夜之間,那裏的所有生命都跡象消失,蟲族監管者和人類奴隸都成了那只裂化種的口糧。
二十天前,塞勒涅星的斯菲羅斯礦場同樣未能逃脫厄運。礦場駐守着赤紅君主的子部隊,無不是A級以上的壯年期雄蟲,本以為固若金湯。然而還是被那只裂化種吃得乾乾淨淨,只留下一片死寂的廢墟。
十天前,阿斯特拉星的聖特蘭多礦區也遭遇了滅頂之災。聖特蘭多礦區是蟲族最重要的能源開采基地之一,當夜幕降臨,礦場的燈光本應如繁星般照亮光明,可就是因為那只裂化種的出現,無論蟲族還是人類,他們的生命都在那個恐怖的夜晚戛然而止,整個星球陷入了無盡的黑暗。
終于,到了這裏,到了今天。
那只裂化種每10天進食一次,這是他們以死亡為代價發現的規律。
“嘶……嘶……殿下,我讓你……失望了……”
還有最後一口氣的年輕雄蟲凝望着眼前的君主,蟲族斷首亦能殘活,不知是種族的天賦還是詛咒。其實按照蟲族的發育時間,眼前的年輕雄蟲也不過離開六角蜂巢三個月。
還是個孩子。
“對、對不起,父親……。”
蟲鳴漸退,生命流逝。
君主伸出觸須碰了碰那顆浸濕的蟲首,合上那雙和自己相似的紅色眼睛。
而在這血泊之下,還有更多與他相似的紅色眼睛,和他相似的外表,相似的能力,甚至拟态的人形也相差不大。
那只裂化種似乎特別喜歡吃他麾下的戰士,接連三處被襲擊的礦場都在他的名下,都是他的領地——
實在太過放肆,太過愚蠢。
雄蟲的口器發出尖銳嘶鳴,暗黑色的軀殼上呈現出繩狀紋理,如同岩漿流動時的獨特形态,橙紅色的光芒在其下明暗交錯,将周圍的血泊染上了詭異而熾熱的色彩。
君主沒有耐心,整個倉庫乃至礦區開始燃燒,火焰讓一切無所遁形。
赤紅君主被人類視作蟲族當中最為危險的種類之一,人類卻不知所有的赤紅君主的原始基因都來自于同一只雄蟲。他擁有最完美的基因,不需冠以赤紅之名,在蟲族中直接以君主為尊稱。
君主就是所有赤紅君主的父親。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從血泊中緩緩升起,它身形龐大,周身流淌着如石油般的黑色物質,不斷翻滾湧動,好似無盡的黑暗深淵,又承受着莫大的痛苦。
“嘶嘶——!嘶——!”
就連它身上的變異物質也無法抵抗如此可怕的高溫,這火焰仿佛要将除開君主以外的一切都焚燒殆盡。
那團黑色物質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成為一只正在痛苦蜷縮的幼蟲。
仔細一看,它的形态與君主有着相似之處,甚至也長着一對灰黑色翅膀,只是君主的翅膀強悍有力,而它的翅膀一只正常,另外一只小得可憐,左右并不對稱,看起來有些滑稽可笑,飛起來更是贻笑大方。
它紅色的複眼驚慌失措,雖然嘴裏已經有了上百條的蟲命,心智上依舊像一只小蟲崽,連滾帶爬地逃亡往狹窄的人類通道,它急急匆匆的樣子,沒有任何理智可言,相比于人類格外碩大的身子一下子撞向逃生門口,啪叽一聲又彈了回來,根本擠不進去。
憑借逃生本能,裂化種連忙變成一個黑頭發的少年手腳并用地爬了進去,連頭發都被火焰燒焦了,留下一串線索般的灰燼。
“嘶嘶……不要殺我……不要……疼……痛……餓……害怕……嘶……”
已經逃無可逃了,黑發紅眸的少年背靠着牆壁看向離自己越來越近的死神,能被稱得上可愛俊秀的臉蛋上充滿了恐懼,但當他看清楚了來者的樣貌,動了動鼻子,忽然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為了進入專供人類工程師使用的走廊通道,君主也暫時變成了拟态的樣子,火焰焚燒之後身體發生變化,他的身姿高挑健壯,濃黑卷曲的短發帶着幾縷赤紅色的挑染,邪肆狷狂,不可一世,容顏更是俊美得不像話,不屬于人類烈焰岩漿般的紅色豎瞳,擡眸間便是撲面而來的壓迫感。
如同最危險的捕食者,漆黑的長靴悄然逼近,俯視毫無反抗之力的裂化種,他唇角挑起漫不經心又玩味的笑容。
只要長了眼睛的人就會發現,他們兩個長得十分相似——
不是兄弟,便是父子。
“你果然是以我為藍本的裂化種,保育蜂那些只管孵化不管處理的爛蟲子,真是給我制造了個大麻煩。”君主冷笑。
裂化種。
在蟲族失去蟲母之後,便一直依靠基因複刻的方式進行種族繁衍和生存。随着複制次數呈指數級增長,基因複制錯誤也如同悄然滋生的暗疾,影響着蟲族種群個體的質量。
若是變異出些先天不良的畸形種倒還好些,最麻煩的就是這種能力古怪、心智不全甚至會吃掉同類的裂化種,比人類的核能武器還難對付——
大多數的雄蟲喜歡通過進食礦石來補充營養,性情暴虐的會故意捕食吃人類,而裂化種的食譜看來是百無禁忌,連自己的同類也吃得津津有味。
偏偏最先能發覺到蟲卵異常的保育蜂又有着最深刻的護崽本能,寧願把這些壞種孵化出來吃掉更多同族,也不願意在一開始就處理了他們。讓保育蜂殺蟲崽,比讓他們殺了自己還難。
簡而言之,就是這只裂化種是以君主基因為藍本的複制品,只是在複制的過程當中出了錯。沒有出現意外,他也應該和倉庫當中被他吃掉的兄弟一樣,成為君主的仆人、戰士和兒子。
“阿巴……巴巴……我……疼……”少年的眼睛亮得驚人,如同血紅的琉璃,仿佛下一刻就會流淚,他眼中的紅色比起君主的要淺上一些,盈滿淚水的時候看上去像是粉紅。
他不再躲避,而是選擇靠近。
是這股氣息!就是他一直以來在尋找的氣息!!
他吃過好多好多只相似的,可都沒有這一只,讓他感到熟悉和滿足,好像只要吞下他,他一直以來的缺憾就會補足。
少年快速爬到君主的腳邊,乖巧的模樣眼中滿是渴望,仰着頭如同等待食物的小狗。
他要問一個問題。
他想要問一個他在蟲卵當中就在思考的問題。
他想要問一個從出生開始就在思考的問題。
“父、父親……”
“父親?我可沒有承認你是我的兒子。”君主拔出腰間的槍/支,瞄準射擊,刺目的能量光束如閃電般射向敵人。
少年發出痛苦的嘶鳴,光束擊中的瞬間引發了劇烈的爆炸,黑色物質四濺,化作無數尖銳的碎片,帶着灼熱的溫度四散飛濺。
他被擊飛到了更遠的地方,唯一正常的那只翅膀也被徹底破壞,可轉眼之間,他仍舊執着向前爬行。
他又一點一點爬回了君主的腳邊。
殘破的翅膀流出漆黑的污漬,如同石油蔓延在白色的求生通道,一路都是肮髒的痕跡。
“父、父親……”
他竭盡全力抓住“父親”的衣角,直直地揚起脖子,終于問出了他一直想問的那個問題。
“我、我的媽媽呢……我的、媽媽……”
他手足無措,情緒激烈,淚水從眼角滑落,脆弱、可憐、易碎,可仍舊執着。
如果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只蟲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那一定是他的父親——
所以,求求你,父親,就告訴我這個答案吧!求你!
“媽媽?”連君主自己也已經很多年沒有聽說過這個詞語了。
“對啊,媽媽……”少年喃喃道。
折騰這麽一圈就是為了找媽媽?
靈能中樞協會就研究過這方面的內容,畢竟他們特別喜歡研究關于蟲母的一切。
根據他們的研究表明,當一個蟲族小時候越迷戀蟲母,與蟲族精神網絡的聯系就越深,就說明他的精神力越強大,幾乎就是命定的王夫。這個命定并不是說蟲母一定會選擇他當王夫,而是說,他如果不能成為蟲母的王夫,就會死于精神力的枯竭。
君主回憶起自己還是蟲崽的時候,那是在幾百年前,蟲族還擁有蟲母的時候,他對于蟲母的渴望雖非常強烈,但還沒有到這種喪心病狂的地步,難道是基因複制的時候,這家夥某些關于精神網的基因發生了突變或是複制錯誤,導致他陷入了如此病态的渴求之中?那張可以關聯全蟲族的蟲母精神網,多年沒有動靜,如同一張落滿灰塵的蜘蛛網,可能早已腐朽,所有關于蟲母的渴求都是無望。
看着這個錯誤版本的自己,君主的思緒略微有些複雜。
“父親你就告訴我吧,父親……媽媽到底在哪裏?”少年仍舊苦苦的尋求一個答案,為了得到這樣一個答案,它可以成為吞噬一切的殺蟲魔,也可以去死,可以卑微地跪在父親的面前,也可以殺掉自己的父親。
君主對這只讨厭的兒子毫無感情,黑暗之中,指尖燃燒起一簇明亮的火光。
“地獄,去地獄找你的媽媽吧。”他面無表情地說。
少年愣了愣。
下個瞬間大喜過望,露出了如願以償的燦爛笑容。
“地獄?地獄?原來是地獄?”
裂化種開始認真思索起來,腦筋轉得飛快(如果他有的話),這個詞有點熟悉,自己好像在哪只蟲嘴裏聽到過這個地方,原來媽媽就在那裏啊!早知道之前等一等再吃了。不過現在知道了也沒關系,他一定要趕緊找過去!
媽媽……媽媽,就在地獄裏等他!
滿心歡喜的蟲族少年一直念叨着地獄兩個字,根本沒有注意到君主厭惡的眼神。
因為君主知道,現在的蟲族沒有蟲母,只有惡心的蜜蟲。
如果說基因複制替代了蟲母的繁殖功能,那蜜蟲的蜜汁替代的便是蟲母的安撫功能——真的能夠替代嗎?還是飲鸩止渴,自取滅亡?
君主早就發現吸食蜜汁後的雄蟲進行基因複刻,發生突變的概率會陡然升高,無論是畸形種還是裂化種,以後只會越來越多。絲天堂?可悲的蟲子在短暫的狂歡之後,等待着的是無盡的業果,蟲族也将在一次又一次的複刻之中走向毀滅,走向地獄。
“父親,地獄怎麽去啊?我怎麽才能在地獄裏找到媽媽?”
君主掀了掀嘴皮:“我送你。”
“謝謝父親您——”
孩子還挺有禮貌。
留下一地灰燼,君主轉身離去。
只可惜,認一只蜜蟲當媽媽,還不如下地獄。
“阿秋!”
正在等待礦工面試的黑發青年打了一個噴嚏。
咦?
變成蜜蟲了也會打噴嚏嗎?艾倫對自己現在的狀态感到驚奇,他現在到底是人還是蜜蟲?還是半人半蟲?
“546號面試者艾倫是吧?”一個人形的蟲族走了過來。
艾倫連忙站起來:“是我是我。”
“到你了,不是我說,你運氣真好,這幾個礦場都是薪酬高的好地方,要不是裂化種……發生了一點工程意外,才不會這麽急着招蟲複工,快進去吧!別緊張就行!”
蟲族也奇怪自己怎麽就對這只黑發的雄蟲這麽有好感,明明挺瘦弱的,一點也不礦工,倒是挺像蜜蟲,要是平時他可不會多說一句話。
“謝謝您!我一定會努力當上第一礦工的!”
艾倫一口流利的蟲族語言,整理好身上的操作服,又深吸一口氣,快步走了進去。
比起打噴嚏,變成蜜蟲了還要在蟲族世界面試、打工、當牛馬、攢錢去絲天堂才是最慘的。
作者有話說:
合理父子丼(劃掉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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