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寶寶回頭【

舷窗外, 一座規模宏大的礦場映入眼簾。無數縱橫交錯的軌道在地面上蔓延，巨型采礦車沿着軌道來回穿梭，正逐漸變成細細的線和微小的點——

他們正在離地面越來越遠, 離目标越來越近。

“看來我低估了格萊林對你的感情, 他竟然心甘情願被你抛棄, 無怨無悔，” 青明燕緊緊盯着艾倫，聲音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你們之間的關系, 恐怕早已超越了普通友誼的範疇吧？”

黑發青年怔了怔神, 回答道：“我們是朋友……很好的朋友了……”

“好朋友？他好像不這麽想。”

艾倫還是搬出從前那套說辭：“那是因為我們一個變成了蜜蟲, 一個變成了雄蟲，這是基于基因的吸引……并不意味着他對我怎麽樣了。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能夠變回人類, 那麽一切都将恢複正常。”

說到一半，他自己都覺得疑惑, 明明以前說的時候理直氣壯，一想到已經和某人滾過床單，就理不直，氣也壯不起來。

這些年輕人的感情啊, 青明燕從過來人的角度看, 并不覺得事情會如此簡單, 有些關系一旦越界就再也回不到曾經那麽純潔。

艾倫不知道怎麽說下去了, 他想到自己還留在這裏的理由。

“我不想浪費時間, 請您告訴我, 把我從蟲族變回人類的血清是否真實存在？如果真的存在，那是不是就在聯邦？”

之前青明燕向他提起血清的時候，總是強調血清在除開聯邦以外的地方, 現在艾倫回想過來，其實對方的種種話術都是為了讓他和格萊林對聯邦産生抗拒，接着順理成章地提出前往荒星。

當時他一心想着回去找弟弟妹妹，所以根本就沒有意識她的誘導，直接拒絕了對方，所以導致青明燕決定先斬後奏。

青明燕則驚訝于他的敏銳。

“是的，之前我誘導你放棄回聯邦，告訴你血清不在那兒，但其實……血清就在聯邦，具體在哪，我就不知道了，我只能告訴你這麽多。”

青明燕苦笑，回憶起往事，目光中滿是懊悔。

“當年，我醉心研究卻遭馬裏恩的排擠，被趕出了主實驗室，到了這裏又遭遇蟲族襲擊，一切毀于一旦，我也因此淪落到今天這步田地，我想過自殺，是這些孩子帶給我希望，我成了他們的老師，至少沒有再害人。”

她緩緩踱步至舷窗邊，向外望去，目光被逐漸遠去的星球牢牢吸引。

“我一開始為聯邦效力明明是為了人族的和平，不想讓蟲族傷害人類，後來随着實驗的深入，我發現傷害人類的正是我自己。”

可就在這時，她皺了皺眉頭。

沒有看錯吧？

那是……一塊急速靠近的陰影？

有什麽東西鋪天蓋地的過來了……

剎那間，尖銳的警報聲劃破了空氣，紅色警示燈瘋狂閃爍，刺目的光芒讓人睜不開眼。

青明燕臉上的淺笑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凝重與緊張。

船員們的尖叫此起彼伏，劃破了飛船內的死寂。

“蟲族，是蟲族！他們爬上來了，馬上就要沖進來了！”

遠處，大片紫色蝶族如同一朵詭異而絢爛的星雲，向着飛船迅速逼近。随着它們越來越近，蝶族那華麗的身姿展露無遺，翅膀上閃爍着金屬般的光澤，紫色紋路如流動的星河般迷人。

可此刻，這些美麗的生物卻散發着致命的氣息。

砰！

它們宛若飛鳥般狠狠砸在飛船表面，鋒利的爪子在外殼上劃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跡，尖銳的口器瘋狂啃咬，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聲。

赤紅君主是地表最強戰力，可在天空當中，蝶族和蜻族才是真正的王者。

飛船上的人類工程師都陷入了崩潰，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多高級蟲族一起出動，到底是什麽原因讓這些雄蟲如此瘋狂？

“啊！飛船要墜毀了！”

“我們要被這些可怕的蟲族吃掉了！”

“嗚嗚嗚，媽媽我好害怕！”

不知是誰率先發出了絕望的呼喊，瞬間，艙內哭聲、喊聲交織成一片，混亂不堪。

小朋友們吓得臉色如紙，一個小女孩抽泣着，聲音帶着無盡的恐懼：“為什麽…… 為什麽這些蟲族一直追着我們不放？嗚嗚嗚…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媽媽！”

這時，一個中年男性踉跄着跑來，腳步慌亂，臉上寫滿了驚恐。

“動力引擎被破壞了！我們沖不出大氣層，飛船就要墜回地面！這可怎麽辦？”

青明燕快步走到主駕駛位，雙手在控制臺上飛速操作，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一切都無濟于事。

嘗試了各種緊急方案之後，終于，她緩緩閉上眼睛，就在艾倫以為她要崩潰的時候，這個可怕的女人臉上反而露出釋然的神情。

“能拖多久拖多久吧，最多10分鐘我們就要被拽下去了，有什麽想說的想做的，趕快去。”

絕望之後，她的語氣反而輕松起來。

這世界上，今天的太陽最美，因為是最後一次。

艾倫上前一步，不願放棄：“地面是不是還有你們布下的炸彈？那些炸彈是不是本來打算和蟲族同歸于盡的？告訴我引爆密碼和連接口！”

“是又如何？現在已經沒有人能去引爆了…… 難道你？”

青明燕停住了。

可看着眼前黑發青年充滿光芒的眼神，她又不得不相信。

她沒想到艾倫會這樣做。

這些天她親眼看着艾倫費心費力收集燃料，深切地知道他到底有多麽想要回家，可現在他卻願意犧牲自己？

“沒有時間了，告訴我。”

青明燕嘆了口氣。

得知接口位置後，艾倫深呼吸幾下，快步走到薇薇身邊，輕輕将她抱住，溫柔安慰。

“小哥哥我害怕……”小姑娘被吓壞了，兩只手緊緊環抱住他。

“寶貝，別怕，一切都會好起來，哥哥向你保證，你們一定能夠逃出這裏。”

對于薇薇而言，這個小哥哥的聲音仿佛有神奇的魔力，好像周遭的混亂與嘈雜一瞬間都消失了，整個世界的安靜下來只剩下他的聲音。

小女孩擡起滿是淚水的小臉，淚眼朦胧間，看到小哥哥露出一個超級好看的笑。

那笑容如同一束燦爛的陽光，穿透恐懼的陰霾，印刻在她幼小的心靈深處。

好溫暖……好委屈……

強行忍住的淚水再次奪眶而出，滴落在艾倫的手背。

這溫熱的觸感，瞬間勾起艾倫的回憶。

“茄子——”

攝像師拿着相機，為新入伍的聯邦戰士們拍攝一張張證件照。

“如果今天拍醜了，這照片可是會一直跟着你們喲，如果你們運氣好一點，能夠在戰場上活下來就會發現退伍證上還是這張照片。”

可惜這些攝像頭之後的戰士們個個都垂頭喪氣，馬上就要跟蟲族開戰了，能不能活到退休都是個未知數，如果不是為了還算不菲的工資，誰來做這種苦差事？

結果，他們就看到一個黑發黑眸的少年站定在攝像頭面前，露出了一個極張揚極好看的笑。

稚嫩的臉蛋，俏生生的眉眼，一看就是個新兵蛋子，現在看起來卻跟個天選英雄似的，就他不一樣，有主角光環，笑得意氣風發，格外惹眼。

他們忍不住問：“你乾嘛？笑得像撿了錢一樣，馬上就要上戰場了，不害怕？”

旁邊的顯示屏上正在播放大英雄格萊林的征兵宣傳片，黑發少年意外勇敢，他指着屏幕上那張俊美冷酷的臉，一臉笨蛋般的期待和崇拜，好像在發光——

“在格萊林大人的帶領下，人類一定能夠勝利！因為——他是我們的守護神！”

人類勝利之後，蟲族消失，戰争消失，苦難也會消失吧？這樣就再也不會有像他們這樣的戰場孤兒，所有的孩子都能擁有一個正常的童年。

如此幼稚中二的發言引起周圍男人的一衆嘲笑。

“哈哈哈哈哈哈！守護神？小艾倫肯定被洗腦了！聯邦那群人，你知道他們的真面目嗎？你看起來這麽純潔可愛，當心被他們騙去撫軍！”

“什麽大英雄，他們都說是聯邦的走狗！那個小白臉光是站在那裏，就給他爸贏了不少選票！”

“誰不知道這次戰争也是為了贏選票，等你再多混幾年社會就知道了，這個鬼世界根本沒什麽英雄，沒什麽希望。”

“你長得這麽好看又崇拜大英雄，小迷弟不如去試試爬他的床，那樣可能會更快晉升哈哈。”

“相信聯邦還不如相信一坨屎。”

當年那些同事的嘲笑還猶在耳側，其中的某些話語他甚至在後來對格萊林也說過，不知是對格萊林，還是對曾經幼稚的自己——

恨鐵不成鋼。

是的，他沒什麽主角光環，連名字都是一個最大衆的名字，出生到現在和他重名的人，他都遇到幾十個了，就是很普通的一個倒黴蛋，有時候還有點蠢。

艾倫喜歡笑，一開始是喜歡真笑，後來喜歡假笑，皮笑肉不笑。

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的工作，利息比本金還高的貸款，腦殘且事多的領導，背後捅刀的隊友，半夜想起來都要笑，自己怎麽又在這個爛透的世界裏活過一天。

他的夢想從成為英雄到做一個普通人，再到和弟弟妹妹好好茍着就行。

他開始機械地執行任務，什麽狗屁夢想，癡人說夢，還不如每天都給他幾分鐘的休息時間，麻木地刷刷視頻緩解一下疲憊，這個鬼世界趕快毀滅算了了，當個人可真累，下輩子不如直接投胎成有錢人家的狗。

“小哥哥你要去哪裏……”

薇薇擡起頭，看着他轉身的背影，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他被風吹起的衣角。

“我要去當有錢人家的狗啊啊啊不對——”

艾倫深呼吸一口，平日裏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褪去，眸中閃爍着別樣的光芒，老油條難得中二一次，還有些不習慣。

他心想，可不能說些容易立Flag的豪言壯語啊，百分百下集領便當，雖然這個世界很爛，但他還不想殺青。

那傾灑而下的陽光暖融融的，勾勒出他冷白的側臉，皮膚在日光的映照下近乎透明，濃密的黑發被風肆意撩撥，泛着柔和又銳利的光澤。

“我要試試再當一回人類，再當一回英雄。”

——可還是說了。

那個曾經的少年和眼前的青年同時回答，擲地有聲，笑得無比燦爛，格外真摯，如光羽乍破，能驅散宇宙間所有陰霾，帶來無盡的勇氣與希望，讓一個最最無助的小姑娘也敢去相信，這個世界，有奇跡。

艙門緩緩打開，狂風裹挾着冰冷的氣息瞬間湧入，吹亂了青年的黑發和衣袍。

在衆人的驚呼聲中，艾倫毫不猶豫，縱身一躍。

“小哥哥不要啊——！！”雖然只短短相處了一段時間，可薇薇舍不得他。

青明燕連忙抱着要跟上去的女孩，把她軟軟的身子攔住，自己也忍不住流露出難得的擔心。

“艾倫……”

素來冷靜的人類領袖望着那不斷下墜的身影，毫無疑問，她已經把這個意外得來的同胞當成了自己真正的同伴，這個世界上同胞很多，同伴卻難以尋找，無處可覓。

她沉黑的眸子中緩緩露出一絲動搖。

在這一刻，她做了一個違背自己的決定。

“艾倫……當年的血清在我學生黛布拉手上，不知道能不能幫到你……但是，祝你好運！祝你好運！”

伴随着隐隐約約的風聲，艾倫聽到了青明燕的呼喊，唇角不由得露出苦笑。

青老師你也……

太謹慎了吧。

嘴裏到底有沒有點真話？

但……

也祝你好運！

·

如果忒修斯是蟲母，那祂可太有活力了，風靡蟲族的蜜液、阿斯蘭城的暴亂、兩個領主的失敗和人類奴隸的逃亡……這一切的一切竟然都和祂有關。

在蟲族的印象裏，不管是蟲母還是蜜蟲，都是嬌柔美麗又脆弱的生物，好像一丁點的惡劣環境都會讓他們不滿意，而這一屆雄蟲所面臨的陛下似乎過于有生命力了，天上地下無所不去，就差去個海裏。

在場的雄蟲們伫立在地面，幽邃的目光緊盯着天空中的飛船。

它們心裏清楚，蟲母逃亡的願望，即将在這場混亂中化為泡影。

逃不掉的，祂逃不掉的，無論歷經多少輪回，蟲母都注定與它們在這殘酷的命運裏相互糾纏，不可分離。

“怎麽了？自從剛剛你讀了他的記憶，就一直魂不守舍，” 君主猩紅的豎瞳裏閃過一絲狐疑，龐大的身軀微微前傾，目光如刀般射向聖者，“為什麽還叫住我們，讓我等等再去追飛船？你到底在他的記憶裏看到了什麽？”

君主發現讀完格萊林記憶的聖者變得十分古怪，似乎有什麽事情在瞞着自己，

聖者還愣在原地，腦海中仍不斷回放着格萊林的記憶，那些與艾倫相處的畫面，像電影般一幀幀閃過。

過了許久，他才如夢初醒般眨了眨眼睛，卻不知如何回應君主的質問。

“我……”

他該如何回答自己在格萊林的記憶裏看到的忒修斯其實是個叫艾倫的人類？至少，曾經是個人類，還是聯邦的戰士。

君主見狀，臉上露出 “這家夥腦子又壞掉了” 的表情，随後，他将目光轉向旁邊身姿颀長的銀發雄蟲穆迪。

“現在他已經是保育蜂族了，如何處置他，是你們六角蜂巢的事。看在蜂巢多年的交情上，我不會插手。” 黑發雄蟲的聲音低沉而冰冷，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穆迪沉思過後道：“那些狡猾的人類，就想看我們自相殘殺。先利用他殺死蟲父，現在又想讓我們同族相鬥。要是我今天殺了他，豈不正中那些卑鄙人類的下懷，讓他們看笑話？”

穆迪緩緩擡起頭，深邃的目光望向聖者。

“所以，我想勞煩您，讓他重新做一回蟲。”

“重新做一回蟲？” 聖者微微挑眉，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沒錯，我想請您清空他所有人類時期的記憶，讓他擺脫過去的束縛，獲得新生。”

穆迪說着，目光落在格萊林毫無生氣的軀體上，不禁嘆息一聲。

他心中感慨，這個兄弟流落人類世界，明明身為蟲族，卻被迫為人類的命運負重前行，實在可憐。與其在痛苦的記憶中掙紮，不如回到蜂巢，做一只純粹的保育蜂，忘掉那些不堪的過往。

“正好多一個帶崽的能手，崽兒越來越不聽話，我們那邊太忙了。”他沉痛道。

君主：“這才是你的真實想法？”

此刻的格萊林，仿佛與周圍的世界隔絕，對周圍蟲族的對話充耳不聞。

聖者凝視着他，眼中流露出一絲惋惜。

在聖者看來，艾倫和格萊林之間的記憶，精彩，漂亮，真摯，比他看過的任何一部電影都感蟲，比星海裏的寶石花還美麗，他實在不忍心親手破壞這份美好，這便是人類與人類之間的愛情嗎？人類之間的愛情都這麽美好，還是只是他們兩個人的愛情這麽漂亮？

他是只雄蟲，不懂得愛情，只知道生下來的使命就是與蟲母教培，讓蟲母懷崽生育。

但既然現任蜂王領主提出了要求，他也不好意思拒絕。

“好吧，我會盡量讓你免受痛苦。”

聖者無奈地嘆了口氣，緩緩伸出手，朝着格萊林的頭頂靠近。

“做一只完整的雄蟲，對你來說，也算擺脫了悲慘的命運。”

他的手中散發淡淡紫光，即将清洗格萊林的記憶——

砰！

一道道幽藍的粒子束撕裂空氣，帶着尖銳的呼嘯聲，如閃電般射向聖者。

那偷襲之人極其狡詐，不射擊心髒，不射擊手腕，偏偏射向美人的面紗。

艾倫知道，聖者一直戴着面紗，如此神秘，想必不願真面目被其他蟲族看到，那他就偏偏要毀了他的面紗。

果然，面紗被毀的剎那，聖者身形一僵，發出一陣憤怒又驚恐的嘶鳴，急忙側身躲避，捂住臉倉皇失措，根本來不及反擊。

就在這電光石火間，艾倫瞥見面紗下的一角，竟是散發着冷冽光澤的純白色蟲鱗……

原本以為是個大美人，但好像是個畸形的怪物？

“格萊林……快醒醒！”

看到格萊林倒在血泊中，艾倫心中一緊，沖過去将他緊抱懷中。

銀發雄蟲望着艾倫，失神的眼睛慢慢有了光芒和焦距。

“寶寶……”

他伸出手想要去觸碰黑發青年的臉頰，好确認這不是做夢。

寶寶，回來了？

忒修斯回來了。

周圍的領主都露出震驚的神色，君主皺眉，聖者捂臉，蜂王嘶了一聲，連躲在暗處的某只雄蟲都克制不住地冷笑。

這是頭一次，博愛又自私的蟲母為一只雄蟲回頭。

這是何等的寵愛，何等的殊榮？

有些雄蟲哪怕是死，都沒有等到過這一次回頭。

“太好了，還有氣叫我一句寶寶……”

艾倫看他還有口氣，總算有心思環顧四周。

這一看就徹底麻了——

周圍竟全是領主和高級蟲族！

抓我一個蜜蟲，居然出動這麽多領主？艾倫心中暗自叫苦，明明上一次他們可沒本尊到場，這次怎麽……不會是被發現是蟲母了吧？

他咽了口唾沫，萌生退意。

哈，現在撤回一個降落，還來得及嗎？

作者有話說：

感覺最近手感不是很好，正好今天是三月的最後一天，留評截止到明天更新都有一個小紅包。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