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 98 章 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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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也是頭一次見自己和自己打得不可開交, 弄得他原本準備偷襲的心思變成了在線吃瓜。
平日的白衣聖者像個善良到沒有底線的絕世白蓮花,而今天這個黑衣聖者邪惡自私、還瘋瘋癫癫的,精神力也似乎強出不少——
兩種性格, 兩種語調, 仿佛兩個完全不同的存在共用一具身體。
艾倫藏起匕首, 眯起眼睛,算是看明白了,原來蟲族裏也會有人格……不對,蟲格分裂啊!
不過這也算是畸形的一種嗎?聖者也是畸形種?天生如此, 還是後天導致?
艾倫想到之前公爵嘲諷聖者說的那些話, 心中逐漸形成一個猜測:原本的聖者在治愈那些畸形種的時候過多消耗了自己的精神力, 從而導致自己也産生了畸形,不愧是領主啊, 一般的蟲族都是身體分裂,這家夥是靈魂分裂了?
黑聖者顯然是個棘手的敵人, 蟲族的變态領主不能再多了,于人族而言還是蟲族而言,這個黑聖者萬萬留不得,他得趁着白聖者還沒被完全吞噬, 幫助他消滅黑聖, 治愈畸形。
心中百轉千回, 艾倫表面上是一點沒顯露, 看上去依舊像個精致的黑發人偶, 連發絲都完美, 潔白的長袍更是把他襯托得聖潔無比,仿佛上帝賜予世間最美好的獎賞,靜靜地坐在床邊, 似乎在等待勝利者的凱旋。
只有勝者,才能享受這美味的禮物。
“都這種時候了還想着給蟲母守貞嗎?懦蟲,廢物!每天跪拜蟲母的聖象祈禱有什麽用?寫那些表白詩有什麽用!蠢貨!”
“我不允許……你傷害他……!”
“承認吧,你的欲望早就已經因為忒修斯豎得發疼!為什麽要忍着?!他就在那裏,你可以肆無忌憚地占有!”
“我、我沒有……!我沒有那麽肮髒的想法!”
聖者的雙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頸,兩種聲音交替着從喉間溢出,時而瘋狂,時而溫柔。
艾倫就靜靜地看着兩個聖者争奪身體的控制權,啧啧感嘆一個人也能把架打得這麽精彩,整個房間被砸得亂七八糟,書架倒了,墨水瓶也打翻在地,黑色墨水在地上淌得到處都是,仿佛是從聖者身體內部流出的污血。
然而,最恐怖的還是聖者的臉。
頭冠掉落,黑紗落下的剎那,艾倫瞳孔驟縮。
三對紫色複眼在陰影中次第睜開,宛若淬毒的紫水晶,菱形晶面上折射出無數紫光,随着呼吸微微顫動,眼睛深處時刻翻湧着暴虐與驚慌,時而聚焦在艾倫身上,時而又渙散成迷離的光暈,像是不同蟲格在争奪視覺的控制權。
那銀白蟲颚上長着尖銳的骨刺,如今正泛着冰冷的金屬光澤,時不時能看到細長的口器從裏面伸出,這讓艾倫意識到剛剛舔自己手的原來是玩意兒——
一個男人身上長在怪異的蟲首,蟲首上還長着不屬于蟲族的銀色長發。
完全失敗的拟态,不管是在蟲族眼中還是人族眼中,都很詭異醜陋。
怪不得公爵從來不擔心會被聖者撬牆角,他相信這麽獵奇的長相,曾經是人類的忒修斯一旦看到了,別說親,估計會被惡心到嘔吐。
什麽蝶族絕世大美男,蟲族第一美蟲子,此情此景完全颠覆了艾倫的想象。
可能是意識到自己這幅難看的樣子完全暴露在了艾倫的眼中,白聖一瞬的驚惶和自卑打敗了黑聖的猖狂,竟然撿起地上的水晶碎片,對着自己的脖子就劃了下去。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艾倫吓了一跳,只見對方手起刀落,黑色長袍上很快就洇開大片血漬。
折騰了好半天,聖者突然躺在滿地狼藉裏安靜下來,閉着眼睛,像睡着的銀白鱷魚,模樣又恐怖又醜陋,躺着也會把人吓一跳。
到底是誰贏了?
當聖者睜開眼睛之後,站起來的會是誰?
是那個溫柔善良到愚蠢的白聖醫者,還是那個惡劣邪肆的黑聖主教?
按照一般規律,黑化變強,白聖應該很難打得過黑聖吧?
淩亂的房間裏靜得可怕,艾倫只聽得到自己的呼吸聲。
總而言之,于現在艾倫的心中,醜陋善良的白聖可以做個朋友,美麗邪惡的黑聖直接去死。
終于,艾倫感覺自己屁股都坐得發麻的時候,地上的雄蟲終于動了,艾倫看着他一點點強撐站了起來,接着向自己走來,一襲破損的黑色長袍拖地如碎裂的蝶翼,逶迤了一地的墨水與血跡。
一只蒼白的大手搖搖晃晃落在了他的臉上,小心翼翼,像是蝴蝶吸取花蜜。
“別、別怕。”
雄蟲聲音啞得厲害,卻意外溫柔。
竟然是白聖贏了?
黑發青年垂眸斂去眼底的鋒芒,黑曜石般的瞳孔蒙着層水光,将算計與警惕盡數藏起。白色長袍上沾染着零星墨漬,卻更襯得他宛如誤入魔窟的聖潔天使,脆弱得令人心生憐惜。
當那只蒼白的手顫抖着撫上他的臉時,艾倫适時地瑟縮了一下,鮮紅的唇瓣微微顫抖,在夜色中如将綻未綻的玫瑰花。
他仰起臉,像是受驚的幼獸般望着對方,澄澈如鏡的眼眸中倒影出銀白蟲首的模樣。
聖者看到他仍舊處于精神禁锢的狀态,不由得放松下來。
他如今這幅人不人、蟲不蟲的醜樣子……
曾經被譽為蟲族第一美男的聖者嘆了口氣。
“對不起……讓你看到我不好的一面。”
“我一直在控制他,可是他卻日複一日比我更加強大。”
聖者嘆息着收回手:“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我們也不能再見面了。”
看到忒修斯無動于衷,聖者心中竟泛起從未有過的苦澀,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不合時宜的苦澀到底由何處得出。
他該慶幸的。
自己仍舊為蟲母陛下守住了貞潔,除開意外舔了一點點蜜液,從未去沾染過任何蜜蟲那些肮髒的低級雄蟲大都管不住自己的爛尾勾,可他不一樣,每日每夜清洗呵護,精心保養,勾潔如初。
他愛蟲母,他為蟲母而生,他必須延續第一王夫的榮耀,他……
不能喜歡忒修斯。
聖者牽起黑發青年的手平複心情,語氣溫柔,那是不符合他外貌的動聽聲音:“走吧,我送你出去,出去以後沒了聖石的影響,你很快就能恢複正常。”
聖者從來不知道原來從自己房間通往教堂出口的路這麽短,短到還沒走幾步路,就到了離別的時刻。
這個時候天已經昏暗下去,無數的寶石花站在黑暗之中看着他們,像一個個碩大的人頭,他們把這座教堂團團圍住,仿佛是守護,又仿佛是束縛。
“走吧,就這樣走到路的盡頭。”
聖者并未走出教堂那白色的門,而是站在門前緩緩地松開了黑發青年的手。
他垂眸凝視着青年乖巧到過分的臉,這輩子最後一眼怎麽看也看不夠,接着用指尖輕輕梳理着他淩亂的黑發,整理得近乎完美。
“以後別再來了,我們……也不要再見面啦。”他低笑道,接着悵然若失。
當黑發青年順從地走向教堂外面時,他忽然又加快腳步,追了上來,艾倫本能地想要後退,以為對方後悔了,仍舊想要對他做點什麽,卻被對方用掌心輕輕按住肩膀——
紫羅蘭色的眼眸裏翻湧着從未見過的複雜情緒,像是愧疚,又像是某種決心。
“對不起……”
聖者的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他緩緩俯下身,銀白蟲颚在月光下若隐若現。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涼的觸感——
銀發的怪物輕輕擡起他的下巴,在額頭落下一個冰涼的吻。
好輕好輕的吻,這個吻輕得如同蝴蝶振翅,卻讓艾倫瞳孔微微一縮,他聞到聖者身上混合着花香與墨香的氣息,感受到對方顫抖的指尖,以及那聲幾乎微不可聞的呢喃。
“蟲母陛下,請饒恕我,饒恕我的罪,任何罪孽我将全部承擔……”
聖者迅速後退半步,指尖從艾倫肌膚上撤離的瞬間,仿佛被抽走了一縷游魂,自此天地萬物在他眼中黯然失色。
“走吧。” 他別過臉去,“別回頭。”
忒修斯不應該成為精神力的傀儡,這世間那麽多種美好的花,那麽多種美好的記憶,聖者想,他最喜歡奧德修斯裏記憶裏的那一朵——
那樣明媚,那樣鮮活。
花兒什麽樣的時候最美麗?
不是摘下他,不是風乾他,而是任由他在枝頭。
而他這個醜陋的、可悲的、無力的怪物,就應該呆在這裏。或許有一天,他會被所有的黑暗吞噬,或許 也有一天他能夠再次見到蟲母,甚至成為夢寐以求的第一王夫——
可那已經不重要了,好像在這一刻,他放忒修斯離去的這一刻都不重要了。
這個結局,是最好的。
聖者站在教堂門前,銀白長發被夜風掀起又落下,像一片被揉皺的月光。他望着艾倫逐漸走遠的背影,指尖還殘留着對方掌心的溫度。
另一個自己的聲音在腦海裏低笑:“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還敢說自己忠于蟲母?”
聖者猛地按住額頭,低喝道:“你這個怪物,閉嘴!離他遠一點!”卻在這時,手腕突然被一雙溫熱的手握住。
黑發青年不知何時折返,漂亮的眸子在暮色中亮如星火。
“恭喜你通過我的考察,要不要接受我的幫助?我能幫你消滅黑聖。”
那明亮的眼瞳在昏暗光線下亮得驚人,帶着某種讓他心慌意亂的熾熱。
黑發青年頓了頓,眼眸中閃過一絲狡黠:“當然,事成之後,我也希望你能幫我一個忙,幫我照顧……一個蟲崽。”
聖者渾身僵住,喉間發出破碎的氣音,不關心他的話,只關心一個問題:“你……什麽時候清醒的?”
“啊?這個啊?”艾倫歪着頭看他,壞心眼地說,“很重要嗎?從一開始呢,一直一直哦,你們怎麽互扇巴掌的樣子我都看到了哦。”
聖者:“……”
這句話如重錘砸進心髒,他的複眼劇烈震顫,久久沒有回神,腦海中過了一幕又一幕,甚至選不出到底哪裏最丢臉。
“為什麽……” 聖者恨不得立刻把自己醜陋的臉遮住,“你明明知道我是畸形種,知道我……這麽醜。"
忒修斯那麽多追求者,那麽多粉絲,他是最醜的那個。最絕望的不是天生醜,而是曾經最美,現在最醜。
“因為你很有趣,而且善良得有點傻,我喜歡傻蟲,” 艾倫打斷他,唇角勾起一抹笑,“而且——”
他忽然湊近,呼吸拂過聖者的眼前。
“我需要你,而你需要我,這不是雙贏嗎?”
聖者的複眼驟然緊縮,像被觸碰的含羞草,他想後退,卻被忒修斯欺得更近,青年身上甜蜜的香味混着淡淡的墨水味,竟比蟲母祭壇前的熏香更讓他心悸。
“太危險了,” 他聽見自己微弱的反駁,“他的精神能力……比我的更詭異。”
“聖者大人,你不是只能喜歡蟲母嗎?” 艾倫挑眉,“為什麽要擔心我?”
這句話如同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剖開對方自欺欺蟲的繭房。
聖者張了張嘴,卻只能發出蚊吶般的聲響:“我……我只是……”
“好了,別可是別擔心啦。” 艾倫松開手,退後兩步,白袍在風中揚起飒爽的弧度,“就這麽定了——對了,還有一件事……你沒有名字嗎?他沒有名字嗎?這麽叫着,繞繞的,不順口。”特別是在戰鬥的時候。
“領主和蟲母都不需要名字,他們為族群存在,不需要單獨的稱謂。”聖者習以為常,并不覺得奇怪。
就好像艾倫目前為止都只能稱呼那只被他吃掉的蟲母為上一任蟲母,蟲母都沒有名字,對于蟲族而言,蟲母的存在就是神,舊神離去,還有新神。
成為領主也差不多,需要舍棄自己的本名,有些天生的領主,甚至根本從來沒有過名字,也不需要。
名字,是人類那邊的文化。
公爵自己給自己起名之後,這種風潮蔓延到了靈樞中心,那裏的系統會随機分配編號,離巢之後随便怎麽取,取成蟲屎也沒人管,但最終溯源到靈樞中心還是最初的孵化編號,就跟蟲族的身份證號碼似的。
可是沒有名字,也太不方便了吧……
艾倫看着聖者,倏忽靈機一動,有了個好主意。
“你看啊,你住在蝶皇星海,稱號是聖者,又有兩個蟲格,不如這樣,你看好不好,我送你一個名字!”
艾倫越想越貼切,驚豔于自己的天才腦袋。
“就叫你——皇、聖、一!”
某個取名天才已經沉醉于自己的取名藝術不可自拔。
“皇聖一,聖一……”
銀發雄蟲輕聲念出這個名字,舌尖抵住上颚的瞬間,有種不可思議的缱绻感。
艾倫點了點頭,狀似認真道:“這樣一來,你的另一個蟲格就叫皇聖二,怎麽樣,你不會不喜歡吧?不喜歡的話,你也可以自己想一個。”
畢竟,他看他那副六只眼睛有淚光閃爍的感覺,總覺得對方太溫柔了,不喜歡也不會拒絕。
“沒有不喜歡……我很喜歡……好喜歡……”
艾倫:“真的?”
聖者點頭:“千真萬确。”
艾倫看了他半響,确認這個老好人蝴蝶真的是沒脾氣,性格好得要命,這麽敷衍的名字都能當做寶貝珍惜。
“呃……算了算,另外換一個。”
艾倫就是這樣吃軟不吃硬,對方性子越軟,他反而先不好意思,之前那個名字是純純為了好玩好笑想的,這一次付出了些真心。
“你有兩個蟲格,宛若黑白雙生,這讓我想起神話裏的雙生神祇,掌管死亡的塔納托斯和掌管睡眠的修普諾斯,你就叫聖伊諾斯,另一個就叫聖爾塔納,平時也可以叫聖伊或者聖爾,還是短一點好,叫起來順口些。”
聖伊諾斯望着他,忽然覺得喉嚨裏有什麽在破土而出。那是一種比蟲族本能更灼熱的欲求,像忒修斯眼中的星火,正在他靈魂的裂縫裏瘋狂生長,不息不滅。
是誰看到了他的醜陋,卻依舊靠近?是誰看穿了他的僞善,卻回頭救贖?
他本以為自己以後都要獨處于黑暗,卻引他入光明,讓他成為第二個有自己名字的領主。
聖伊諾斯,聖爾塔納。
這是他給他取的名字。
真好聽呀。
作者有話說:
配角欄解鎖人物真名~名字根據大家的建議有修改,這樣大名聖伊諾斯,小名聖伊(一),大名聖爾塔納,小名聖爾(二),感覺兼顧了人設和方便記憶……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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