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第 102 章 花海之中
關燈
小
中
大
既然是對付領主級雄蟲, 艾倫早有準備,槍對領主沒用,炸彈總行吧?反正他本來就看那座蟲母聖像不順眼, 趁這個機會炸掉也不錯。
“這座蟲母聖像是蝶族傳世之寶, 一整塊精神力原石, 異常珍貴,你還是不要把它給……”
聖伊諾斯苦惱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這座惡心人的雕像是蝶族的寶貝,如果炸掉了——
豈不是更好?
說炸就炸, 一秒也耽誤不得, 上次炸了礦區, 這次炸聖像,艾倫感覺自己布置炸彈的效率提高了, 好好的近戰戰士,被這群雄蟲逼成了爆破專家。
從公爵那裏薅來的能量防護罩比之前奇爾維斯那裏得到的更好用, 不知道防止沖擊的效果如何,艾倫引爆炸彈的時候難得憐愛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小小格迷迷瞪瞪道:“媽媽,我們終于能夠休息一下了麽……”
“轟隆——!!!”
能量礦石崩裂的巨響震碎所有彩窗玻璃,無數的寶石花在烈焰中支離破碎, 不成花形。
聖爾塔納在墜落的陰影中驟然擡頭, 只見那尊象征蟲母權柄的巨型雕像裹挾着塵埃砸了下來。
“你竟然敢……你竟然敢……”
聖爾塔納怒不可遏, 漂亮的面容上閃現過惡毒、驚恐, 下一秒便本能地飛撲在了聖像之下, 竟然沒有躲開, 而是用自己畸形的身體穩穩地接住了那醜陋又惡心的蟲母雕像。
黑發如墨瀑揚起,在火光中劃出妖冶的弧度,深紫色的眼瞳盛着熔岩般的怒意, 卻在擡眼望向墜落聖像的瞬間,泛起近乎虔誠的戰栗——
那雙眼尾上挑的紫色豎瞳,此刻蒙着一層晶瑩的水光,恨意與眷戀在其中詭異地糾纏,竟讓本就精致到失真的臉,染上了幾分脆弱。
聖爾塔納張開蝶翼保護聖像的這一幕遠超艾倫的想象,看來蟲族的天性桎梏比他迄今為止理解到還要可怕,哪怕是分裂的蟲格依舊會遵循本能去守護蟲母的一切,哪怕是一座毫無生機的雕像。
無數碎石鋼筋從穹頂墜落,砸在蝶翼上發出沉悶的鈍響,可那畸形的軀體竟像生根般釘在原地,任由建築殘骸将自己掩埋。
教堂的立柱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天花板如蛛網般裂開,艾倫的能量防護罩也被墜落的能量礦石砸出裂紋,小小格在媽媽肚子裏不安地蜷縮,不由得感到害怕。
“媽媽、媽媽……”
小小格什麽都看不到,但都快被外面的動靜吓哭了。
媽媽到底在乾什麽啊?
媽媽所在的世界好像并不美好……全是危險。
媽媽在被欺負……他多想出去幫幫媽媽啊……
小小格從未如此渴望誕生。
他要把膽敢欺負媽媽的混蛋都殺掉!
可如果此時此刻,小小格真的在外面,恐怕也說不出被欺負這三個字。
聖爾塔納的下半身已被碎石徹底掩埋,上半身卻仍保持着緊緊保護聖像的姿勢,爆炸的火光漸次熄滅,濃稠的黑煙在夜空中翻湧,卻掩不住天際緩緩升起的銀月,月光穿透教堂穹頂的殘垣斷壁,将整個廢墟浸成一片銀白的墳場。
那輪月亮在夜空中高懸,溫柔而殘酷地注視着蟲族千萬年來的困局——
所有雄蟲都在追逐月光,卻忘了月亮本身,從不為任何一只蟲停留。
只是不知道這一次,會不會有不一樣的結局。
“嘶……真的有點痛。”
艾倫關閉半壞不壞的能量防護罩,肚子裏的小小格已經被折騰得說不出話,同時他也感到一陣強烈的饑餓感。艾倫記得他們剛剛來到教堂的時候還是白天,現在已經是深夜了,時間過去這麽久,他吃掉的東西早就被消耗光。
艾倫現在的狀态可以說是又累又餓又渴又疲憊……可以吃下一整頭牛。
正當他以為自己終于可以歇一口氣的時候,卻聽見一陣詭異的撕裂聲。
“我是不會放過你的……我這輩子都不會放過你……忒修斯……!”黑發紫眼的怪物眼神狂熱,仿佛要把他的樣子刻進自己的靈魂。
被壓在聖像下的聖爾塔納竟生生扯斷泛着紫光的蝶翼,天知道這一幕對于蝶族來說有多麽的驚恐,蝶族的翅膀對于他們來說無異于争寵利器。是身上最重要的器官,現在聖爾塔納竟然把它活生生地撕毀,這跟揮刀自宮有什麽區別?
殘缺的蝶翼飛出無數的磷粉,不同于白天聖伊諾斯翅膀發出的銀紫色,這一次那翅膀發出的光卻是帶有不祥寓意的黑紫色,如螢火蟲般撲向艾倫的瞳孔。
磷粉滲入視網膜的瞬間,眼前的一切突然扭曲成了艾倫最最熟悉、最最想要見到的樣子——
家。
他的家。
是他的家啊!
他回家了嗎?
終于回到他心心念念的家。
人類有句老話叫做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對于艾倫來說就是這種感覺,他如夢似幻的走在樓梯之間,神情恍惚,恍若催眠,他輕車熟路地找到了自己印象中的那扇棕色門,只要輸入密碼,就可以回到自己熟悉的家中。
這套房子并非艾倫購買,而是他的媽媽米勒女士留給他們兄弟六人唯一的遺産,雖然是在一個非常落後的星球,但也是他們兄弟6人從小生活居住的溫馨之地,重要的含義不可言喻。
其實3室1廳的房子并不狹窄,可是對于他們這樣一個大家庭來說就顯得過于逼仄了。兩個妹妹一個房間,他和倫納德一個房間,洛克和維澤爾一個房間,還加上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小小的空間被擠得滿滿當當,幾乎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可這樣一個地方,在艾倫的眼中卻是人間天堂。艾倫住過公爵在絲天堂提供的豪華大平層,也享受過蝶族風情的奢華酒店,連在蟲族蹲局子的日子也是蹲的精裝大牢房,可沒有一處能夠在他的心中比上自己的家。
艾倫深呼吸一口,似乎都能聞到那種熟悉的味道,并非花香并非食物的香氣,就是家的味道而已。
他回來了,他終于回來了。
艾倫腳步輕快進入房間,卻在下一秒愣住了。
進入眼簾的是一張黑白照片,照片的主人不是其他的誰,而正是他自己。
他看到弟弟妹妹正圍着她的照片哭泣,原來在弟弟妹妹的心中,他已經是一個死去的人。
“我回來了,哥哥回來了,尼娜、愛麗絲、倫納德、維澤爾、洛克……我回來了!”
艾倫喉嚨發緊,想要喊出他們的名字,卻發現自己的舌頭根本就發不出人類的話語,而是蟲族的嘶嘶鳴叫,他越是情不自禁在弟弟妹妹的耳朵裏,聽着就越是恐怖。
“天!蟲族,你竟然還敢找上門來,信不信我們殺了你給哥哥報仇!”
“啊啊啊!怪物!蟲族入侵了!快點保護尼娜先走!”
愛麗絲不愧是最像哥哥的妹妹,她是全場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人,從腰間抽出能量槍,毫不猶豫地對準了艾倫。這個時候最小的妹妹妮娜已經吓得渾身發抖,臉蛋蒼白,但是一想到哥哥死于蟲族之手,便用仇恨的目光盯着艾倫。
“喂……是聯邦安全局嗎,我們這裏有蟲族入侵的,請求支援,趕快過來!地址是……”艾倫最能乾的弟弟倫納德反應也非常快,立刻拿起終端報警求救。
平日裏對着艾倫笑嘻嘻的維塞爾和洛克面無表情,擋在妮娜的面前,仿佛艾倫膽敢再靠近一步,就會立刻殺了他。
“不是的,我不是怪物,不是蟲族,我是你們的哥哥呀,你們認不出來我了嗎……我是哥哥……”
艾倫發出的所有辯解通通變成了蟲族的嘶鳴,他上前一步,弟弟妹妹就往後退了一步,這時他在鏡子裏面看清楚了自己現在的樣子,頓時汗毛直立,心神大震——
這是他最最恐懼,最最厭惡的模樣。
這不就是那只蟲母雕像嗎?
一個無毛無鱗渾身雪白的肉蟲,柔軟龐大,滿身挂着黏糊糊的蜜液,腹部伸出無數蟲足,緩慢地向前挪動,幾乎透明的腹部可以看到裏面塞着密密麻麻的蟲卵,不知道是被多少雄蟲弄大了肚子,顯得臃腫又恐怖。
在蟲族眼中是絕世美蟲,在人類眼中便是徹頭徹尾的怪物。
“別過來!求求你了,不要傷害我們!你乾脆吃掉我吧,我最小,肉最嫩了,蟲族不都是最喜歡吃小孩子嗎?”金發小女孩強撐着站了起來,碧藍色的眸子當中盈滿了淚,絕望又堅強。
艾倫想解釋,出口卻變成刺耳的蟲鳴,聲帶裏擠出的黏液堵住喉嚨,只能發出 “嘶嘶” 的聲響,徹底淪為口不能言的怪物,他慢慢地、竭盡全力地爬了過去,臃腫的身體把整個客廳弄得混亂不堪,桌子上的蘋果,書架上的練習冊,還有擺在冰箱上面,媽媽的黑白遺照通通都滾落下來,成了一地的碎片與垃圾。
這是艾倫最恐懼發生的噩夢,也是深藏在他心底的夢魇,也正是因為這些可怕的猜想,他寧願撒謊,寧願與公爵狼狽為奸,維持那個可笑的謊言,也不敢對自己的弟弟妹妹說出一句實話——
而現在這些最恐懼的事情全部都變成了他腦子裏真實存在的記憶,哪怕離開這裏也會時不時回想起來,永遠陷入恐懼之中。
白天的聖伊諾斯可以利用精神力輕而易舉地把一個蟲族最渴望、最想要、最快樂、最幸福的記憶,深深植于他的腦海中,晚上的聖爾塔納能力卻剛好相反,利用精神力把艾倫最恐懼,最害怕的記憶變成了現實。
“噢不……這一切不是真的,我可以改變,對,我可以改變,如果我也能夠改變記憶就好了,把你們的記憶全部都改掉,連撒謊也不用,一切都會恢複正常,你們可以永遠當我的弟弟妹妹,哪怕我變成怪物。”
在這一刻,艾倫忽然明白了聖者曾經的心情,也明白了那花朵之中小聖者所說的恐懼。最親最在乎的家人面前,他也想要保持那個最完美的自己,那個從來沒有變成蟲族的大哥——
他其實已經做過了,在現實中,他不正是這樣欺騙了愛麗絲和倫納德嗎?
懦夫……你就是個懦夫啊。
一旦撒了一個小謊,就需要100個謊言去圓,100個謊言都不夠了,就只有去删掉他們的記憶。
“咦?這怪物怎麽不動了,是不是傻了?”洛克揉了揉自己的藍色頭發,發出疑惑的聲音。
旁邊的維塞爾更是大膽,直接拿起腳底的一個花瓶向着艾倫砸了過去。
“試試不就知道了,最好把它殺掉,沒準還可以換點的賞金。”
艾倫強忍着心中的痛苦,已經不知道如何是好,他發不出正常人類的聲音,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在心裏面重複着——
我是啊,我是你們的哥哥。
我只是不再為人……
我卻依然是你們的哥哥。
現在艾倫似乎就面臨着這樣一個選擇。
不是弟弟妹妹殺了他,就是他删掉弟弟妹妹的記憶,和他永遠在一起,做他的家人。
删掉吧,把他們的記憶都删掉。
就可以擁有完美的親情,完美的家人,他們再也不會對你這樣無理,這樣粗魯。
你們會是永永遠遠幸福的一家人。
祂的身軀慢慢蠕動着靠近曾經的家人,祂爬得很慢很慢,臃腫的身子底下拖着一條長長的濕痕,濕痕由蜜液與血水混合而成,如同一條痛苦織就的 臍帶,連接着過去與新生。
他的身體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恐怖,其中肉翅的蛻變最為煎熬,原本蜷縮在後背的小翅膀突然暴長,骨刺頂破皮膚的瞬間,碎骨混着綠血濺在牆壁,艾倫疼得眼前發黑。
好痛怎麽會這麽痛……可他必須堅持下來……
因為他有不得不堅持的理由。
新羽的生長帶着灼燒感,羽管從血肉中鑽出,絨毛上沾滿未愈的血痂,卻在光下呈現出絢爛的虹彩——
痛苦的過程,如同結繭一般。
在這個過程當中,誰也幫不了艾倫,只能艾倫自己幫自己。
“哥哥……?你是哥哥?”
尼娜卻從他的呻/吟中聽出了熟悉,每一次大哥做任務回來忍着傷痛在暗處包紮的時候,都會發出這樣的聲音,還會笑着安慰她說一點都不痛。
“是哥哥!你就是哥哥!姐姐,他是哥哥啊!”尼娜突然掙脫姐姐的懷抱,小皮鞋踩過濕滑的黏液,仰着頭望向那個不斷膨脹的怪物。
這次連愛麗絲都發出了恐懼的聲音:“不、別去……別去!!!”
可她等了半天,那意料之中的恐懼卻沒有降臨。
“尼娜……”
熟悉的聲音傳來帶着低低的沙啞,僅僅是以人類的語言呼喚他們,好像就已經用盡了全身所有的力氣。
這時候艾倫的弟弟妹妹們都愣住了,一個巨大的肉蟲頭上長着哥哥的頭顱,怪物哥哥美麗的臉龐上對他們露出一個笑,詭異卻又帶着某種破碎的溫柔。
明明恐懼的他們卻眼圈濕潤,忍不住想哭。
“你是哥哥嗎?還是蟲族的怪物?”尼娜大着膽子問出這個問題。
艾倫突然如釋重負,終于被他們看到自己這副樣子,竟然覺得開心。
不想删掉弟弟妹妹的記憶,不想要虛假的幸福。
當大哥的就是要有勇氣面對一切啊。
這是他的記憶,理應由他主宰,他的弟弟妹妹如何……由他說了算!
“嗯,是我。”
不是哥哥,不是怪物,是簡簡單單的一個我。
倫納德取下眼鏡擦了又擦,戴上之後取下來,鼓足勇氣給了怪物一個大大的擁抱。
“哥,你怎麽才回來!我們都很想你!”
愛麗絲顫抖着放下武器,眼中已無恐懼,而是憤怒:“是誰,是誰把你變成這樣子的?!我要殺了他!”
維塞爾哭哭啼啼撲倒在艾倫身上:“不要啊,大哥,你這樣子還怎麽找女朋友啊……”
“起開!別把大哥弄痛了,都怪你,剛剛動手!”
“你還不是!”
“是你先的!”
艾倫的弟弟妹妹思考的有,心疼的有,憤怒的有,後悔的有,害怕的也有,各種各樣的情緒,各種各樣的反應,卻都真真切切地存在。
當他有了勇氣,才能觸碰真實,當他觸碰真實,才能得到愛。
尼娜踮起腳,在艾倫布滿黏液的臉頰上親了一下:“哥哥,歡迎回家。”
小家夥們反應過來。
“對,歡迎回來!”
“這趟回家之路,很辛苦吧。”
“我們是不是只能在家搓一頓了?”
“先把家收拾一下……”
“喂,聯邦安全局嗎?對對對,我剛剛喝多了,瞎說的,什麽怪物都沒有!什麽?!要罰款?”
被他愛的人和愛他的人環簇着,艾倫勾起唇角:“嗯……終有一天,我會回家。”
“終有一天?”愛麗絲疑惑。
艾倫:“嗯,終有一天。”
話語剛落,最後一片羽管完全成型,千萬片帶着血痂的羽毛沖天而起,祂的精神力已經龐大到頂破公寓的天花板,月光穿過他遮天蔽日的翅膀,在地面投下人類與蟲族交織的影子。
祂低頭看着弟妹們仰起的臉,發現恐懼早已被某種更滾燙的東西取代 ——
刺破謊言的愛與勇氣。
他終于知道跟小聖者說什麽了。
周遭的白色迷霧如潮水般退去,萬千細碎的幻境碎片如紫色螢火蟲般漫天飛舞,每一片都裹着朦胧的光暈。
他下意識伸手觸碰其中一片——
剎那間,一股冰涼的刺痛順着指尖蔓延,眼前景象轟然變換。
這是一個偷窺視角,艾倫看到無數的畸形蟲崽被做成花肥一個一個埋入底下,只因為他們被複制出生并不完美,生為畸形。
下一刻,他觸碰另一片。
白色長袍的銀發少年脖子上纏着一條紫色的圍巾,誰也不知道,圍巾之下是無數長出來的頭顱被砍掉的痕跡。他抱着手臂躲在蟲巢瑟瑟發抖,卻在聽到聲音的時候露出完美的笑容走出去。
又一片。
恩選節熱鬧非凡,所有蟲族都在等待着聖者出席,展現最完美的姿态。
恩選節,拿第一,要完美,一點錯都不能出……
銀發少年一遍又一遍地深呼吸。
最後一片……
被删掉了。
一片空白。
·
終于……結束了。
艾倫在一片廢墟中睜開眼睛。
紫色花海在晨風中翻湧,花瓣如綢緞般柔軟,一輪金紅的太陽從花海盡頭緩緩升起,暖融融的陽光将整片花海染成溫柔的粉紫色。
細小的溪流蜿蜒穿過濕地,水面倒映着天光雲影與搖曳的花枝,偶爾有花瓣飄落,打着旋兒随波逐流。
好餓。
他瞥了一眼旁邊昏迷的聖者,恢複成了銀發蟲首的姿态,不知道再次睜開眼,到底是哪個蟲格。
艾倫現在的心情就好像費心巴力給自家孩子找一個後爸,結果明明看起來一表人才溫柔體貼,深入了解下去,對方不僅有着精神病史,還背後還有一大群瘋子家人,這跟爆雷網貸欠債一大筆有什麽區別?
不管了,現在好餓,餓死了。
花海之中應該有食物吧?如今也不是挑剔的時候。
艾倫靜靜坐在小船上,任溪流載着他緩緩前行。
遠處,金色的陽光越來越明亮,在薄霧中勾勒出朦胧的光暈。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滿是花朵的清香與泥土的芬芳,劫後餘生的安寧與美好,都融化在這靜谧流淌的時光裏。
風掠過花海,裹挾着濃郁的花蜜甜香鑽入鼻腔,不同品種花朵的香氣交織纏繞 ——
黑色花朵散發着淡淡的清香,淺紫色花的味道清甜卻寡淡,唯有深紫色花朵的香氣濃稠得近乎實質,像融化的蜜糖混着發酵的果酒,在鼻尖炸開令人眩暈的芬芳。
艾倫很清楚記得聖伊諾斯提到過這些花朵的名字和功效,當時他沒怎麽認真聽,但刻意記了一下黑色的花朵有毒,吃了會死。
黑色的不能吃!
他扶着船舷,指尖擦過花瓣時沾了滿手花蜜,這抹深紫色的花形似曾相識,記憶裏聖伊諾斯蒼白的唇瓣開合,似乎在某個診療的午後提起過它的名字,可此刻饑餓攪得思維混亂,反正吃了不會死!
艾倫摘下一朵,花蜜入口的瞬間,甜膩在舌尖炸開,他接連吞咽數朵,劫後餘生,吃了個爽。
溪流的水波搖晃着木舟,艾倫喉間泛起的灼熱感突然變得異樣黏膩——
不死歡的花蜜是一種情動神藥(公爵除外),燒得他每寸皮膚都在發燙。
他無意識地扯開領口,露出精致的鎖骨,汗珠順着凹陷處蜿蜒而下,那雙銳利的眼睛更是蒙上一層濕漉漉的霧氣。
聖伊諾斯醒來時,跌跌撞撞,循聲而去,撥開層層花朵,便看到這樣一幅畫面——
黑發青年歪靠在船舷,迷離的眼神掃過他時,無意識地呢喃了一聲,像喝醉酒了的小貓咪。發絲垂落擋住泛紅的臉頰,唇瓣也變得比平時更加嫣紅,往日利落的黑發此刻淩亂地黏在額角,整個人像是被揉碎的晚霞,嬌弱又豔麗。
“嗯……不舒服……別過來!我、我……食物中毒了……都怪你,沒和我說……”不死歡的藥效讓艾倫渾身發顫,意識也變得混沌,只能抓住聖伊諾斯的衣服,低低抱怨。
“嗯,都怪我。”
但其實,聖伊諾斯說了的。
空氣中彌漫着令人窒息的甜香,聖伊諾斯看着青年泛紅的眼角,喉結滾動了一下,紫色複眼中波光流轉,顯然心動,幾番掙紮之下,他俯下身去,禮貌問詢:“既然都怪我,那我能夠幫你嗎?”
“好熱……幫幫我……”
聖伊諾斯的拟态,不看臉的話,相當完美。流暢的肌肉線條在輕薄聖袍下若隐若現,蜂腰窄臀的完美比例足以令所有星際超模黯然失色。
可當他的頭紗早就不知道去了哪裏,被燒毀了都不一定。當俯下身時,三對布滿紫紋的複眼、颚部交錯的吸管狀口器,讓這具堪稱藝術品的軀體大打折扣,至少在人類變成的蟲母眼裏,醜得觸目驚心。
“什麽鬼玩意兒!別碰我!” 艾倫迷迷糊糊看到一個大蟲子要來親自己吓了一跳,掙紮着用手抵住對方胸口,大鬧起來,“你的臉好醜!我不要蟲子,不要蟲子,我要美女,大美女……”
聖伊諾斯:“……” 沒有大美女,只有雄性大醜蟲,扭曲恐怖猙獰。
這話如匕首刺進聖伊諾斯的胸口,他的觸角微不可察地顫了顫,顯然被傷害了。
長久的沉默裏,聖伊諾斯只是安靜地注視着眼前人因藥效泛紅的眼角,卻并沒有責怪。
接着,他動作輕柔撕掉衣服,指尖撫過艾倫因掙紮淩亂的黑發,聲音帶着不易察覺的沙啞:“冒犯了。”
當白布蒙住那雙漂亮的黑色眼眸時,混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
柔軟的唇瓣輕輕覆上來,帶着微微涼意,他觸碰得小心翼翼,像是在對待易碎的琉璃。
聖伊諾斯的吻克制而溫柔,舌尖試探性地描摹着對方唇形,直到懷中青年因藥效難耐地輕哼出聲,才加深了這個吻。
“唔……格、格萊林……輕點!”呼吸交纏間,艾倫意識逐漸渙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喊出了什麽名字。
聖伊諾斯的動作陡然凝滞,他緩緩松開彼此交纏的唇,三對複眼映出眼鏡蒙着白布的青年,濃烈的哀傷和嫉妒一閃而過,連他自己都沒有注意到。
聖伊諾斯将臉埋進黑發裏,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他很重要嗎……你還忘不了他……他明明忘記了你……”
可收緊的手臂卻洩露了他此刻的情緒,像是害怕懷中珍寶在下一秒就會消失不見。
他當然知道這是不死歡的緣故,他的手段卑劣,他的行徑罪惡。
可是蟲母陛下,各位導師,天上神明,能不能就縱容他這一次?只此一次……
他絕對不會上瘾,幫完了就自請懲罰。
溪面漾開細碎漣漪,銀鱗小魚穿梭在斑駁的倒影斑駁,擺動的魚尾攪碎滿池花瓣。
船身劇烈搖晃起來,水中魚兒受到驚擾,猛地竄出水面。
不知過了多久,溪水潺潺聲裏混進破碎的聲音,殘存的理智驅使他掙紮着要起身逃離,卻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猛然拽回。
掙紮之間,地轉天旋,以天為被,以水為爐,艾倫無意扯落蒙眼的白布。
“你……”
潔白的布料如失翼的蝶,輕飄飄墜入溪流,暈開圈圈漣漪。
眼前豁然明亮的瞬間,他呼吸驟停——
身上的男人銀白如月光浸染的長發肆意垂落,在光影中閃爍着細碎的光芒。褪去蟲首後的面容美得令人蟲共憤,瑰麗的紫色眼眸仿若盛滿了星雲,眼尾自然上挑,睫毛濃密纖長,似振翅欲飛的蝶,好看到他的審美點上去。
他的薄唇色澤溫潤,此刻因情動而嫣紅,還沾着些許水光。
那到底是哪裏的水……
“別看……”發現他的白布掉了,聖伊諾斯慌忙擡手遮擋,耳尖泛起緋色,“別盯着我這副……醜陋的模樣……”
他的聲音混着失控的喘息,卻将艾倫纏得更緊。
“這幅為蜜蟲無法自拔的模樣,這幅背叛蟲母的模樣,這幅……可笑、可憐的模樣……我應該自裁謝罪……可為什麽……我還想再來一次,就再來一次好不好?”
他盯着黑發青年張開的唇又忍不住吻上去,自顧自地說喃喃。
“我的第一次竟然給了你……沒有給陛下……命運會懲罰我……可不是現在……”
可是“好美,你被我弄得好美……忒修斯……”
“我想為你寫詩,我想在你身上寫詩,你是我的缪斯……”
艾倫啊啊嗚嗚了半天,罵了一句:“神經病啊!能不能閉嘴!”接受物理摧殘的同時,還要備受精神摧殘。
他烏黑如墨的發絲淩亂地散落在額前,被汗水浸濕後緊貼着雪白的皮膚,漆黑如夜的眸子氤氲着未散的霧氣,水光盈盈間泛着迷離的色彩,鮮紅的唇瓣因喘息微微張開,泛着水潤的光澤。
艾倫張了張嘴,想告訴對方那猙獰的蟲首早已消失不見,此刻的聖伊諾斯好看得令人窒息,可每次話說了半截,就說不下去了。
船外,花瓣凋零滿地,溪魚倦游沉入水底,連搖曳的寶石花都垂落殘瓣。
太陽,又要下山了……
他蟲的難道就沒人來阻止一下嗎?
艾倫感到絕望。
大哥,你不是說一次嗎?怎麽變成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你沒完沒了了是不?
“忒修斯,看着我,看着我吧,看看是誰在……”
耳邊倏忽傳來熾熱喘息。
可憐的黑發青年先是懵了,然後慌了。
……
……
……
“呼……”
當一切終于平息,聖伊諾斯将臉埋進他頸窩,艾倫恍惚間感到一陣天旋地轉,擡頭時,只見遮天蔽日的蝶翼從男人背後緩緩展開——
那是只有蟲母才能欣賞的、綴滿星辰般磷粉的巨型翅膀,只屬于第一王夫的蝶翼,幾代蟲培育出來獻給蟲母,現在被他這個“蜜蟲”看了個精光。
那巨大的蝶翼緩緩展開,更是美得令人屏息,蝶翼上布滿絢麗的花紋,紫色與銀色交織,宛如流動的星河,細密的磷粉閃爍着微光,随着翅膀的扇動紛紛揚揚飄落,恍若将璀璨星空披在身上。
【恭喜你,這是一只領主級雄蟲!】
【他是一只完美的雄蟲!】
【味道濃郁,質量極高】
【受孕的可能性為100%】
【履行你的天職吧……】
艾倫在劇烈的震顫後徹底癱軟,雙眼一阖便陷入昏睡,連那100%都沒顧得上。
他濃密的黑發鋪散在船板上,蒼白的臉頰還殘留着快樂後的嫣紅,微張的唇間逸出幾縷綿長的呼吸,脖頸纖細修長,上面淺淺的吻痕與咬痕交錯,随着呼吸輕輕起伏,與他清冷堅毅的氣質形成了奇妙的反差。
聖伊諾斯支起上身,瑰麗的紫眸盛滿缱绻,享受着難得的溫存,指尖輕柔地繞着艾倫垂落的發絲,将它們別到耳後,動作比觸碰最嬌弱的寶石花還要小心翼翼。
他讀過格萊林和忒修斯歡好的記憶,忍不住在心中細細回想,對比動作、節奏、次數、表情、姿勢各個方面,進行全方面的總結複盤,最後得出結論——他的那些功課沒白學!自信的同時又忍不住擔心,萬一他不滿意呢?他感覺好不好不是最重要的,這種事得忒修斯說了才算。
暮色漸濃,最後一縷霞光掠過艾倫起伏的胸口,照亮他脖頸間晃動的小布袋。
那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小口袋,但顯然被主人精心珍藏,甚至放在胸口的位置。
聖伊諾斯眼中劃過一絲暗光,猶豫再三後,終于用拆開布袋的系帶。
不是什麽寶貝,而是乾枯的玫瑰花瓣——
記憶如潮水翻湧,他想起自己親手抹去格萊林的所有痕跡,卻抹不去這些被忒修斯貼身收藏的信物。
嫉妒與酸楚在胸腔裏沸騰,銀發男人的指甲倏忽變長,鋒利如刀,想要将這些花瓣全部毀滅,一點不留。
可當視線落回艾倫恬靜的睡顏,他的神情漸漸落寞下來。
宮鬥課上的教誨在耳畔回響:“蟲母的後宮不可能只有一位王夫,争一時之氣是沒有用的,只會讓陛下更加厭惡你。記住,你要做的是第一,而不是唯一。”
聖伊諾斯苦笑,他的忒修斯不是三宮六院的蟲母,而是将奧德修斯刻進靈魂的蜜蟲。
“我竟然要和一個‘死蟲’争寵麽……和一個無能的怨夫有何區別……” 他自嘲地低語,指尖撫過忒修斯頸間深淺不一的吻痕。
突然,聖伊諾斯的指甲劃過銀發,一縷發絲飄落。
他将自己的那一縷銀發放入口袋,重新系回忒修斯頸間,以手枕頭,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的睡顏,這樣是不是等同于他也在他的心尖珍藏?
“他忘了你,你也忘了他好不好……”他溫柔地喃喃道。
聖伊諾斯的指尖在艾倫的黑發間緩緩游走,瑰麗的紫眸中泛起複雜的漣漪。
一種奇妙而熟悉的沖動湧上心頭。
他是不是可以趁這個機會……
骨節分明的手指懸在黑發青年的額頭,似乎在猶豫什麽。
“忘了他,好不好?不會痛苦……” 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近乎破碎,可顫抖的指尖卻始終與艾倫的皮膚保持着半寸距離。
突然,黑發青年無意識地偏頭蹭了蹭他的掌心,明明剛剛他們曾那樣深入地鏈接,他不應該,也不可以去動他珍貴的記憶。
聖伊諾斯如觸電般收回手,背部的蝶翼劇烈震顫,他垂眸盯着自己微微發顫的指尖,耳尖泛起緋色,仿佛做了什麽不可饒恕的錯事。
他永遠不會去窺探、改變、删除忒修斯的記憶——
永遠不會,絕對不會。
如果他做不到,他發誓,聖伊諾斯這輩子……
都不可能得到忒修斯的愛。
是的,他想要忒修斯的愛,渴求忒修斯的愛,哪怕背叛所有。
作者有話說:
加快一下進度
520快樂寶寶們~~,留下評論都有紅包,感謝支持,感謝喜歡,感謝包容。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