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第 313 章 艾倫失蹤

剛剛結束的大規模混戰讓整片星域滿目瘡痍, 随處可見蟲族殘軀與機械廢鐵。

但，這場戰争還遠遠沒有結束，反而已經到了最重要、最白熱化的階段。

綠發綠眸的奇爾維斯正愁眉苦臉地守在防線前沿, 算不上驚豔出衆, 卻眉眼耐看, 只是此刻眉頭死死擰着，看起來十分焦慮。

他旁邊立着的高森灰發灰瞳，身形極為高大魁梧，光是站在那裏, 就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兇悍氣場, 不過表情也說不上好。

星域風聲獵獵, 兩蟲并肩伫立，望着遠處死寂的深空, 心頭沉甸甸的。

奇爾維斯望着主艦方向，樣子虔誠至極：“如果現在能夠見到陛下平安歸來, 我願意一輩子都不侍寝。”

他雙手合十，閉着眼認真許願，滿心都是盼艾倫平安。

就在這時，漆黑的深空盡頭, 一艘通體純黑的飛船破開星際亂流, 如隕石一般, 朝着他們飛了過來。

艾倫三下兩下跳下飛船, 終于趕到了這裏, 不過眼底沒有絲毫輕松, 入目所見，蟲族外圍防線穩固，将士們個個戰意凜然、戒備森嚴, 唯獨少了幾道最熟悉的身影。

奇爾維斯猛地睜眼，滿是不敢置信：“陛、陛下？”

我靠，他剛剛許的願可不作數啊！

“阿奇，君主他們呢？”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剛剛還以為是在做夢的奇爾維斯終于确認是陛下回來了。

他的雙眼倏地亮了起來：“陛下！君主、審判他們……剛剛已經突進瘋王的主艦伊卡洛斯號了。”

艾倫心頭猛地一沉：“他們進去多久了？”

“不到24小時。”高森沉聲補充，“他們說速戰速決，讓我們留守外圍，嚴防偷襲。”

奇爾維斯撓了撓頭：“我看那個瘋王也沒有多厲害嘛，防線這麽快就被我們攻破了。”

放眼整片星域，所有參戰飛船、機甲盡數四分五裂，唯獨那艘銀白色的伊卡洛斯主艦，完好無損，宛如末日浩劫之中的諾亞方舟。

伊卡洛斯主艦主體如泰坦般寬闊巨大，艦身兩側延展着一對極具機械美感的巨型翼狀結構，就好像希臘神話當中那個叫做伊卡洛斯的少年妄圖憑借人造的翅膀，飛向太陽，企圖完成凡人不可抵達的禁忌。

艾倫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察覺到不對勁的地方——

這艘主艦，正在偏移航線，正朝着某個未知的目的地駛去。

既然一切都是瘋王操控的，那必然不是什麽好地方。

壞了。

艾倫心叫不好。

前方一定有陷阱，一定有針對君主和阿裏他們的陷阱。

艾倫：“我要立刻去找他們。”

“陛下，等等！”奇爾維斯快步上前攔住他，神色急切又擔憂，“主艦裏面太危險了！那是瘋王的大本營，您千萬不能以身涉險！”

艾倫輕輕擡手：“我必須進去。”

“他們是為了救我才以身涉險，我不可能獨自留在這裏，看着他們落入圈套。”

“對了……這個給你。”

說完，艾倫擡手從懷中取出一個散發幽藍光芒的晶體，将這塊藍光晶體塞進奇爾維斯手中。

奇爾維斯看着掌心流轉的藍光，滿臉疑惑：“這是什麽？”

“阿裏阿德涅的王繭，保管好它。”

瘋王靠着無數次重生的記憶優勢，提前在星際黑市拍下了阿裏阿德涅的王繭，一旦攻擊他，傷勢就會出現在阿裏阿德涅的身上。

不過瘋王還沒來得及發現，艾倫已經把王繭無聲無息地調包。

奇爾維斯瞬間慌了神，緊緊攥着手中的藍色晶體，一旁的高森也繃緊了身軀，兩蟲齊齊上前，一左一右攔住艾倫，語氣懇切又慌亂。

“陛下，求求您了，就讓我們陪着您一起去吧！”奇爾維斯生怕艾倫孤身涉險出事，“主艦太過兇險，您一個人我們實在放心不下！”

高森也重重點頭：“陛下，讓我随行護衛，我誓死護您周全！”

艾倫看着兩蟲滿臉急切的模樣，心頭微暖，卻依舊神色嚴肅，擡手輕輕拍了拍他們的肩膀。

“阿奇、高森，正因為我足夠信任你們，所以才讓你們留下來。一旦突發變故、領主們遭遇危機，所有後勤接應的事都需要你們來統籌。這裏絕對不能空崗，我不能連一個信得過的蟲族都不留。”

奇爾維斯沉默片刻，重重點了點頭神色變得無比堅定。

“我知道了，忒修斯。”

交代完所有事宜，艾倫不再多言，快步登上停靠在旁的黑色飛船，飛船引擎瞬間啓動，全速朝着伊卡洛斯號主艦疾馳而去。

奇爾維斯和高森并肩立在防線前沿，看着飛船遠去的背影，心裏久久無法平靜。

“一定要平安啊，忒修斯！沒有你，我的日子可怎麽過呀！忒修斯！”

艾倫一走，奇爾維斯再也繃不住自己沉穩的形象，抱着和自己的好兄弟高森抱頭痛哭。

·

伊卡洛斯號主艦內部，遍布戰鬥之後留下痕跡，君主、審判、天罰、禦衛還有阿裏阿德涅一衆領主平日裏明明是你看不慣我，我看不慣你的情敵，但現在為了營救艾倫，卻配合得無比默契，無數的瘋王複制體前赴後繼地襲來，卻根本抵擋不住衆蟲聯手的攻勢。

在極短的時間內，最後一具複制體轟然倒地。

銀色頭發的複制體躺倒在血泊之中，睜着一雙死不瞑目的冰藍色眼睛。

阿裏阿德涅走過那眼睛的身邊，警惕地四周觀望，眼神當中絲毫沒有半分取勝的輕松，反而充滿了戒備和謹慎。

“太順利了，順利得反常。”阿裏阿德涅擡頭看到那無處不在的監控攝像頭，直接用蛛絲破壞掉，“瘋王本人始終沒有露面，我們在這個地方殺了半天，也只是殺了一些複制體而已，他本人到底躲在哪個地方，又有什麽樣的打算，總感覺他在拖時間。”

“那個家夥藏在哪裏我一點都不關心，我只關心團長在哪裏，有沒有可能就在這個軍艦上？”一旁的天罰收起匕首沉聲道。

雖然他也知道這種可能性很低，如果他能夠獨占團長，一定是藏在戰場的大後方，生怕被別蟲找到。

全場最為強大的雄蟲君主緩緩擡眼，眼瞳之中是濃烈的紅色，如同時刻噴發的岩漿一般。

他走到舷窗邊，望向外面扭曲錯亂的星空：“你們仔細感受，這艘軍艦，一直在移動，目前已經離開了人類領地的範圍。”

瘋王究竟要帶着這艘軍艦，帶着他們去哪裏？

疑慮未消，長廊拐角處忽然再度湧現一群黑衣身影。

阿裏阿德涅變了臉色，又進入了戰鬥狀态：“小心，又是複制體！”

就在各位領主準備應對新一輪的突襲時，熟悉的聲音突然響起，讓所有雄蟲都愣住了。

他們還以為自己是做夢呢。

“別動手，是我。”

衆蟲驟然轉頭，一時之間帥得各有不同的臉上都露出了震驚的神色。

黑發黑眸的青年從那些複制體身後走出，明明他們分別的時間不算漫長，可是卻好像幾輩子沒有看到過一樣，阿裏阿德涅恨不得沖上去抱着他親幾口以解自己的相思之苦，可惜現在在場的蟲太多了。

“老婆你怎麽在這裏？你是自己跑出來的嗎？那你就不應該來找我們呀，這裏多危險……”

黑發青年漂亮的眉眼彎起輕松的弧度，連語氣都帶着幾分安撫性的輕快，他看着這群把自己團團圍住的雄蟲們，想讓他們不必為自己如此緊張。

但是很明顯，自從他出現以後，隊伍裏面苦大仇深的寡夫氣氛消減了不少，再次充滿了争風吃醋的歡樂氣息。

“我本事這麽大，當然是靠着自己也能順利脫身了。我來這裏的原因就是來找你們，趕快跟我走吧，這個地方應該不安全，馬上就要出事了。”

艾倫話未說完，阿裏阿德涅目光轉冷，充滿殺意的眼神落在了艾倫身後的複制體身上。

“這些複制體，為何跟在你身邊？”阿裏阿德涅戒備十足，“他們是瘋王的傀儡，萬一臨時反水怎麽辦？”

77號複制體有些忐忑地看向艾倫。

如果這個時候寶寶選擇把他丢下，他當然能夠理解，并且他的身份，他和瘋王的關系，都注定他不會被蟲族所接納。

面對衆蟲疑惑且警惕的目光，艾倫神色認真，緩緩解釋：“他們已經擺脫了瘋王的本體束縛和精神控制，不再受他操控。這段時間，他們一直在暗中幫我，全程沒有任何惡意，希望你們能放下戒備，和平相處。”

77號複制體聽到這番話之後，微微一愣，垂下銀白色的睫毛，雖然那張俊美無比的臉上仍然冷若冰霜，但是仔細一看，他的耳朵尖尖竟然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陛下你……”

“老婆你……”

“團長你……”

聽到這些話的雄蟲領主們一時之間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某些雄蟲更是在心裏面吃醋都吃麻了，感覺得陛下從外面遛一圈回來都能随便撿個情敵，這些複制體還不是一個兩個的問題，那可是幾十個幾百個。

這究竟是為何呀……他們的陛下怎麽無時無刻都在散發着該死的魅力，連瘋王的複制體都能夠策反。

他們以為陛下是受苦，怎麽感覺王巢又要添新蟲的樣子？

就算遲鈍如艾倫，也隐隐約約感覺到了空氣當中的尴尬。

實際上他也沒想好這些複制體該如何安排，但他們擁有奧德修斯的面容，擁有奧德修斯的記憶，他不可能袖手旁觀。

艾倫咳嗽了幾聲，繼續說：“現在不是糾結這些的時候，我們必須立刻離開這裏。你們也察覺到了，伊卡洛斯號一直在自主航行，除了瘋王，應該沒有人知道他的最終目的地是哪裏。”

“好，立刻撤離。”

在場的各個雄蟲領主都沒有意見，誰他蟲的是為了瘋王來的，還不是因為要找回忒修斯，既然忒修斯找到了，老婆找到了，速速撤離才是當務之急。

從某種意義上來看，全族蟲母腦的蟲族，也有可能成為全宇宙當中最有熱愛和平的種族，只要蟲母熱愛和平，那他們就是最熱愛和平的使者。

77號複制體提議道：“我曾經參與過這艘軍艦的設計，知道最近的路，大家跟我走吧。”

衆蟲即刻整頓身形，朝着艦船出口快速行進。

而此刻，控制室的全息監控屏幕上，正清晰轉播着長廊裏的這一幕。

銀發金眸的瘋王看着艾倫與衆領主默契并肩的模樣，眼底的瘋狂層層暴漲，好不容易稍微壓制下去的病情，又有複發的跡象。

咔嚓——

晶瑩的酒杯在他掌心寸寸炸裂，化為灰燼。

“永遠留在我的身邊……”

“艾倫，果然你說的那些話，都是騙我的謊言。”

·

伊卡洛斯號艦船持續朝着深空未知區域步靠近，前方隐隐約約可以看到一片暗紫色的光暈，忽明忽暗，形成無邊無際的星空漩渦，周圍的宇宙空間也變得暗流翻湧，進入了坐标不明的危險區域。

伊卡洛斯號之內，撤離依舊在加急進行。

“快，走這邊！”77號複制體快步在前引路，“順着這條通道，我們很快就能抵達撤離出口，我們的飛船就在外面。”

可就在靠近出口之際，快步引路的77號複制體驟然腳步一頓，不再向前。

艾倫微微蹙眉，輕聲疑惑：“怎麽了？”

他擡眸向前望去——

視線一凝。

“要帶着你的王夫們逃跑嗎？跑又能跑到哪去？”

那道孤冷的身影靜靜伫立在通道盡頭，斷絕了所有撤離的去路。

黑色的軍靴慢悠悠地走來，随後氣定神閑地停住腳步。

男人銀白長發無風自動，肆意飛舞，如雕像般俊美的臉龐上垂落了眼睑下緣的陰影。

擡起眼，深金色的虹膜正好倒映出黑發青年震驚而甜蜜異常的臉龐，驟然縮成爬行動物一般的豎瞳。

艾倫忍不住倒退一步。

瘋王，奧德修斯·米勒。

他緩緩朝艾倫伸出手，嗓音沙啞充滿磁性，輕聲呼喚時，如情人溫存。

“小騙子……到我身邊來。”

亦如惡魔低語。

“或許，我會讓你的王夫們死得好看一些。”

“夠了，奧德修斯。”

艾倫明亮的黑眸對上那雙黃金豎瞳，沒有半分退避。

“我沒有騙你，你的複制體跟我說了很多，我知道你變成現在這副樣子，我有責任，但……我希望你不要因此而傷害其他人。”

瘋王冷笑：“是麽？那我也從未想過傷害他們，只是想為他們尋一個更該去的歸處而已。”

“你可真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君主眯起眼睛知道他打了什麽鬼主意，也知道了這艘飛船到底要飛往何處。

“不必與他廢話，動手！！”另一邊阿裏阿德涅早已耗盡所有耐心。

最終的決戰，開始了。

數道攻勢同步進發，面對暴走的情敵，數位蟲族領主紛紛開始放出大招。

禦衛抽箭撥弓，數道金色箭矢破空而出；天罰身形鬼魅，近身突襲，招招淩厲迅猛；君主緊随其後，長鞭破空襲來，直逼瘋王要害。就連更偏向于輔助的審判和阿裏阿德涅都時不時想要補上一刀。

艾倫……艾倫沒有動。

可是數名蟲族領主聯合攻擊已經是蟲族最強戰力，在面對瘋王時依舊平分秋色，甚至隐隐還有被壓倒的趨勢。

瘋王似乎對每一位蟲族領主的戰鬥招式和攻擊節奏都爛熟于心，身形搖晃，腳步轉移，一次次的殺招都貼着他的衣角和發絲擦了過去，但就是沒能真真正正地傷害到他。

以一對多的同時，甚至還有心情調笑嘲諷：“艾倫，你瞧瞧，這就是你心疼的廢物們——”

話沒有說完，君主的鞭子就迎面而來。

瘋王本來篤定可以憑借阿裏阿德涅的王繭，無需躲避君主的攻擊，就可以讓阿裏阿德涅吃盡苦頭。

可就在君主的鞭勢即将近身的剎那，足足上千次的死亡經歷，讓他疏忽察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警鈴大作的同時迅速抽身而退。

迅捷的閃避堪堪躲開致命重創，卻依舊沒能完全避開鞭勢餘威。

鋒利的鞭梢擦過他的臉頰。

嗤的一聲輕響，皮肉瞬間開裂。

下一秒，一道狹長刺眼的血線悄然浮現，青綠色血液緩緩滲出。

這樣細小的傷口，按理來說并不足以讓瘋王破防，畢竟在之前的輪回當中，他可是連分屍的痛苦都清晰的感受過——

“是你……艾倫，是你調換了王繭！”瘋王似乎意識到了什麽，滔天的怒意席卷而來。

偏偏阿裏阿德涅還在火上澆油地說：“那是當然，因為老婆心疼我，時時刻刻都想着我。就算在你身邊，也沒有忘記幫我偷回王繭。”

艾倫簡直暈倒，大哥，你就不能低調一點嘛！！還有你臉上小三般得意的笑，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別說了，別說了，你再說，他就要開大了——”艾倫撫額。

“轟——”

果不其然，瘋王完全無視了離他最近的君主，擡起一腳，直接踹上阿裏阿德涅的胸口。

牆壁之上赫然多了一個人形的大洞。

阿裏阿德涅嵌在其中，摳都摳不下來那種。

艾倫：“……”

偷了王繭，依舊受傷的阿裏阿德涅啊……

笑一下算了。

雖然他不準備和瘋王動手，但還是把阿裏阿德涅摳下來吧。

如果說瘋王是游戲裏面帶着血條的大boss，那麽他現在顯然因為狂怒進入了第二階段。

“全部出來。”

伊卡洛斯號內，數不勝數的複制體如蟑螂般湧出，朝着一衆蟲族領主悍然撲殺。

當然了，他們不會向艾倫動手。

但艾倫也沒有辦法傷害他們。

激戰愈發白熱化的時刻，持續自主航行的伊卡洛斯號終于駛入了瘋王早已預設好的目的地。

一片足以吞噬整片星域的巨型黑洞赫然橫亘在艦船正前方。

漆黑深邃的漩渦層層翻湧，如同蟄伏在宇宙深處的上古巨獸，張開了無底巨口。

艾倫恐懼而無措地睜大眼睛。

危險！！！

再這樣下去，伊卡洛斯號所有的生物都會一起落入黑洞之中。

偏偏雄蟲們都打得你死我活，根本就沒有注意到，黑洞已經近在眼前了。

“是黑洞！快看！是黑洞！”

艾倫終于明白今天的瘋王到底是作何打算。

“你……”

“寶寶，我沒有騙你，我遵守對你的所有承諾，不會殺了他們，不會要他們的命。”

一片混亂之中，瘋王說。

他的寶寶怎麽能擁有那麽多王夫呢？

他要把寶寶除他以外的所有王夫都扔進黑洞。

劇烈的震顫席卷整艘艦船，整座龐大的主艦不受控制地緩緩朝着黑洞漩渦沉淪。

失控的引力與時空湍流肆虐橫行，幾個靠近飛船邊緣的複制體瞬間就被亂流卷走，轉瞬便消失在漩渦深處，不留半點痕跡。

艾倫心頭狠狠一痛，不忍直視這般慘烈的景象，下意識移開視線——

君主、阿裏、禦衛、天罰、審判一衆領主也深陷苦戰，跟瘋王和複制體還有得鬥，但是面對這種宇宙級別的時空黑洞，所有人都深陷生死存亡的絕境。

從科學的角度來說，掉進時空黑洞的确不會死，但也不能算是活着。

莫大的無力感淹沒了艾倫，他站在唯一的安全地帶，一時間茫然無措，全然不知該如何終止這場無休止的浩劫。

黑發青年緩緩閉上雙眼，從那長而卷密的睫毛當中，慢慢溢出晶瑩透明的淚珠，真空裏變成了慢慢飛舞的寶石。

“我已經留在你身邊了，我每天都在你耳邊說愛你，可你為什麽非要趕盡殺絕，非要毀掉所有我在乎的人？”

“不夠啊，寶寶，遠遠不夠。”

瘋王伸出手去，抓住了這液态的寶石。

低沉的嗓音貼着耳畔響起，明明是在低笑，卻有些悲涼的意味。

“如果我願意妥協，我願意接受，早就不必一次一次的死亡，一次一次的重來。”

“我死這麽多次，不是為了要蟲母忒修斯十分之一的愛，二十分之一的愛，那種東西你給那群雄蟲就好了，他們肯定對你感恩戴德，我要的是屬于艾倫的百分之一百的愛。”

“我要你，徹徹底底、完完全全只屬于我。”

“只屬于我。”

“只注視我。”

“只愛着我。”

艾倫驀然睜開眼注視着他：“別說了，你別說了，我知道哪裏出錯了。”

“什麽？”

“對不起……”

“我很貪心，我很貪婪，我沒有辦法給你想要的獨一無二了，奧德修斯。”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瘋王聞言，低低笑出了聲。

“沒關系。”

“沒關系啊，寶寶，你何必流眼淚呢？”

他望向淚流滿面的黑發青年，俯身溫柔吻去他臉頰滑落的淚水，要多愛憐有多愛憐。

“心軟的寶寶，你做不到，我幫你做。”

艾倫心頭驟然一緊，強烈的不安瞬間攫住心神。

“你別亂來！”

已經晚了。

只見瘋王全身突然迸發出耀眼的金色光芒，轉瞬之間化作一頭身形遮天蔽日的巨型黃金蜂。

它死死咬住伊卡洛斯號，向着黑洞拖去。

明明是再耀眼不過的太陽，選擇以最決絕的方式墜落。

純粹凝練的金色能量撕裂星空，轟然席卷整艘殘破星艦，堅硬的艦體瞬間被撕開一道橫貫百米的巨大豁口！！

凜冽的時空亂流順着缺口瘋狂湧入，拉扯着艦內所有人的身軀。

在場衆人無一幸免，朝着無底的時空深淵加速墜落。

生死絕境之下，身陷亂流的一衆領主再也無法維持拟态，全部恢複到了蟲态。

君主巨大的蟲軀在亂流中沉穩伫立，任憑狂風巨浪撕扯軀體，依舊奮力穩住身形，遙遙望向艾倫。

“忒修斯，別管我們，護住自己。”

阿裏阿德涅展現出蜘蛛形态，腹部上千個吐絲腺體分泌液态絲蛋白，射出大量蛛絲，将身體緊緊纏繞在軍艦上勉強保持平衡，沒有被時空亂流帶走。

“老婆我好着呢，別管我，你就待在那裏，挺好！”

“啊啊啊啊啊！我的弓！！”

禦衛沒來得及變為蟲态、穩定身形的原因是，他的阿波羅之弓被時空飓風直接卷向了黑洞深處，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他的愛弓，變成黑洞中一個金黃色的小點。

“醒醒吧，這個時候就不要管你的武器了，命要緊！”

就在這時，化為螳螂形态的天罰揮着晶體翅膀出現，一口把禦衛含在嘴裏，勉強沒讓他被一起帶走。

可這樣勉強堅持、苦苦掙紮，終究有力氣耗盡的時刻。

“忒修斯，我們在這裏擋住風暴，你先走！”

“對啊，老婆，你放心，我們很快就追上來，你走了，我們才好大乾一場，發揮出真正的實力！”

“陛下，為了蟲族的安危，您還是先走一步，雄蟲數不勝數，沒了的王夫，您還可以在剩下的族群裏面再選。”

“呸呸呸！審判你他蟲的，說什麽喪氣話！！老子還沒死呢，就慫恿陛下新選王夫，什麽意思？”禦衛平時最喜歡哈哈大笑了，現在卻猛漢落淚，大聲呼喊，“陛下！！我要是能夠逃過此劫，能不能把我的處蟲之身破了，求你……”

艾倫差一丁點就被他給逗笑了，可那淚水還是肆無忌憚地流淌。

他覺得他應該做些什麽。

能夠做些什麽呢？

難道僅僅是祈禱嗎？

須臾之間，艾倫的頭發逐漸從黑色變成銀色，代表着蟲母的銀色，擁有不可思議的強大力量。

可就在此時，無數只複制體竟然都變成了蟲态，化作無數只黃金蜂，密密麻麻、鋪天蓋地，義無反顧地朝着瘋王飛速彙聚。

你能想象這幅畫面嗎？

整片昏暗死寂的深空，瞬間被無數金色光點鋪滿，宛如墜落人間的碎星，盡數奔赴向那輪唯一的烈日。

就算處于真空之中，也依舊能夠想象那令人牙酸的撕咬聲。

無數蜂蟲撲上瘋王龐大的本體，鋒利的口器與肢足狠狠撕裂他的蟲甲，猙獰的傷口瞬間爬滿瘋王通體金甲，青綠色血液噴湧而出！！

無重力環境下，這些青綠血液并未滴落，而是在表面張力的作用下凝成無數大小不一的晶瑩液珠，懸浮漂浮在漆黑深空之中。

零零散散、灼灼發亮，宛若一顆顆破碎的青玉翡翠，又像是天神四散的淚滴。

尖銳刺耳的蜂鳴巨響震得殘存的艦體劇烈震顫，雄霸星空的黃金巨蜂威勢驟洩，龐大的身軀重重墜落回殘破的伊卡洛斯號艦體之上，狼狽回歸銀發金眸的人形拟态。

由不得他一點喘息，漫天懸浮的金色蜂群緊随其後，如同窮追不舍的鳥群，落于飛船甲板之上，清一色變回了同蜂王容貌別無二致的人形，只是他們都擁有的是冰藍色的眼睛。

“你們，背叛……”

瘋王戴着着白色手套的手指向那群背叛者，話未說完，數百道、數千道、數萬道的身影同步突進，無數把藍色的光劍如熒熒之光彙聚，照亮整個昏暗的宇宙，又盡數貫穿了瘋王的身體——

萬劍穿心。

“噗！！！！”

大量綠色血液再次從瘋王口中噴湧而出！

他的身軀搖搖欲墜，金色瞳孔盛滿難以置信的暴怒與荒誕，死死盯着眼前無數複刻自己面容的身影。

“你們……竟敢背叛我？”

“我以為，我們所做的、所求的是同一件事。”

“我是你們的本體！是你們的根源！你們忘了嗎？我們歷經千次輪回、所做的一切，全都是為了得到他！得到他百分之百的愛！”

為首的77號複制體銀發無風自動，湛藍眼眸冷冽如冰。

“是你，做錯了。”

“你違背了我們的初心，你該死。”

“你傷害了寶寶，你更該死。”

真是奇怪，明明只有他一個人說話，但是卻有那種所有複制體同時發聲的感覺。

瘋王瞳孔驟縮，極致的怒意徹底沖垮所有理智，他厲聲狂笑，笑聲悲涼又瘋狂。

滿身鮮血狼狽，卻依舊不肯認輸。

“初心？！什麽初心？”

“我們的初心？什麽初心？我們的初心就是得到他，得到他的所有，得到他所有的愛，而不是做一個祈求他寵幸的可憐蟲，每天待在王巢裏，就期待着他那麽一點可憐巴巴的光臨！”

“絕對不是！！”

複制體一聲爆喝。

那一瞬間，艾倫恍惚失神。

他好像又看到了，格萊林。

77號無比失望，又無比心痛地望着自己說：“你忘了嗎？奧德修斯。我們的初心，從來只有一個。”

“是保護寶寶。”

“是做寶寶的守、護、神啊。”

守、護、神。

最後三個字砸得天地失色，星海沉寂。

風暴戛然而止，萬物悄無聲息。

那雙盛滿怒火與偏執的金色豎瞳驟然空洞，眼底所有的色彩盡數褪去，只剩一片茫然的空白。

好熟悉的三個字。

守護神守護神守護神。

做誰的守護神？

做寶寶的守護神。

寶寶是誰……？

瘋王擡起頭看到了不遠處的黑發青年，他的眼角猶有淚滴。

他的心像是被人猛打數拳一般。

“寶寶你怎麽哭了？”

“是誰、是誰 害你哭的？”

他的聲線顫抖着。

艾倫望着他，不說話。

那一刻，奧德修斯好像明白了什麽，看向了自己。

他的身軀反而松弛了，攥住胸口光劍的手也慢慢松開。

那雙明亮如太陽的眼眸中，只剩無邊無際的疲憊與悔恨。

他輕輕閉上眼。

“把我扔進黑洞。”

“或許這樣，我就再也不會重生。”

“結束這一切。”

瘋王望向那個仍然在不斷吞噬一切的黑洞，露出熟悉的笑容。

又是這個，美麗而璀璨的黑洞啊。

熟悉的畫面浮現的腦海，那是上一個失敗的周目。

他，刻骨銘心。

同樣的星域，同樣的黑洞，同樣飄搖的伊卡洛斯號。

銀發男人和黑發青年赤着背，顯然經歷過一次酣暢淋漓的新事。

他們相擁在艙窗面前，望着遠處的星海，下面不分你我。

其實他只是想要像蒼星那樣，帶着寶寶躲到黑洞裏面，這樣就沒有人再來打擾他們。

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獨占艾倫的圓滿結局。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在進入黑洞之前，那麽堅強的黑發青年，竟然選擇在他懷中自我了結。

只有蟲母才能殺了蟲母。

可是他竟然能夠把蟲母逼到死去。

青年倒在他的懷中，眉眼緊閉，再也沒有了平日裏的鮮活。

那一刻，整個世界轟然崩塌。

“為什麽？”

“艾倫！為什麽！”

“你寧願死，都不願意和我永遠在一起嗎？！”

他猩紅着眼，抱着漸漸失溫的軀體，近乎咬牙切齒地嘶吼。

“你以為這樣，就能徹底擺脫我？”

“我告訴你，不可能！生生世世，我都不可能讓你擺脫我！”

瘋王從未流過一滴淚，那一天不會哭的死神，從喉嚨裏發出了從未有過的聲音。

他手持散落的光劍，毫不猶豫對準自己的胸口。

再次睜眼，又是這片熟悉的星空，又是這片吞噬一切的黑洞。

瘋王終于知道了，終于知道為什麽，這一個周目會和之前的周目都不一樣。

他的複制體們終于受不了他扭曲的心和愛，背叛了自己。

是他自己，弄丢了初心。

他緩緩勾起唇角。

下一瞬，他驟然張開一對巨大的金屬翅膀，那幾乎完美無缺的翅膀上卻有着一個缺口。

“真好。”

他輕聲低喃，眼底一片荒蕪空寂，任由時空亂流撕扯軀體，攜着赴死的決絕，朝着前方漆黑深邃的黑洞，奔赴而去。

與此同時，無數複制體盡數被失控的時空風暴席卷。

這場鬧劇也該結束了。

他們沒有掙紮，沒有反抗，而是坦然接受了最終的結局。

就在奧德修斯的身軀即将落入黑洞的時候，一個帶有香氣和溫暖的懷抱抱住了他，差點讓他以為是天堂的關懷。

這種時候了，還有會誰願意抱他呢？

奧德修斯渾身一僵，心底升起的，卻是一股前所未有的的惶恐。

他艱難地緩緩睜眼，視線晃動間，清晰映入眼簾的，是黑發青年蒼白焦急的臉龐。

視線一晃，看到了黑發青年背後那些臉色都非常驚恐的雄蟲。

瘋王這一刻，竟然不是感到幸福。

是莫大的惶恐。

“不、不、不——！”

“你別過來！前面是黑洞！艾倫！忒修斯！我求求你！！！”

“我已經輸了，我徹底輸了！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不需要你的可憐！我不要你假惺惺的溫柔！”

“放開我！立刻給我滾開！！”

艾倫輕輕搖了搖頭，這一次選擇緊緊地抱住了他，在這時空與宇宙的盡頭，愛與恨都格外分明的時刻，還是選擇抱住了他。

“對不起……”

“我記起來了。

黑發青年的頭發，不知不覺已經全部變成了銀色，瘋狂飛漲，很快從短發長成了及腰的長發，又從及腰的長發長成了到達腳踝的長度。

祂的渾身上下都散發出銀色的光輝，仿佛這宇宙中的永恒精靈。

“在我獲得王繭能力的那天，我許了一個願望。”

“我要你，我的奧德修斯，保護我的那個奧德修斯，永遠活着，留在我的身邊。”

話音落下的剎那，極致純粹的蟲母精神能量轟然炸開。

浩瀚的蟲母精神力，與混亂無序的黑洞狠狠相撞。

整片宇宙驟然震顫，明暗兩股極致力量對沖激蕩，無數瑰麗刺眼的能量光波層層炸開。

轟鳴巨響貫穿虛空，震得所有蟲體耳膜震顫。

奧德修斯瞳孔驟縮，劇烈的時空撕扯力碾壓他的視覺神經。

極致的負荷之下，血淚從他眼底緩緩溢出，順着蒼白的臉頰滑落。

就算是這樣，他也不敢閉上眼睛，而是拼命睜眼，想要看清楚眼前的人，不敢有一瞬的懈怠，免得他就此離開自己。

“艾倫不要，求求你不要，不要離開我……”

“寶寶不要……我錯了……對不起……”

“該死的人是我……求求你……”

白茫茫一片，空無一物。

什麽都看不見了。

極致的空白與恐慌淹沒了他。

不知過了多久，光波收斂，轟鳴散盡——

“寶寶——寶寶——！！”

奧德修斯猛地睜眼。

他多麽希望是夢啊。

入目的卻是伊卡洛斯號熟悉的艙頂。

好平靜。

他僵硬轉頭，望向艦船前方。

那片足以吞噬整片星域的巨型黑洞，徹底消失了。

前方只剩星光璀璨的無垠星海，漂亮得不可思議。

君主、阿裏阿德涅、天罰、禦衛、審判……也安然無恙。

誰都安然無恙。

只是他的寶寶跟黑洞一起消失了。

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

“你害死了他！”

阿裏阿德涅身形一閃，沖到奧德修斯面前，一拳把他打翻在地。

“我殺了你！！我他蟲的殺了你！！！！”

阿裏阿德涅頓然失力，跌坐在地面捂住自己的眼睛。

“把我的老婆還給我，把我的老婆還給我……”

銀發金眸的男人渾身僵硬，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傀儡，茫然地伫立在原地，沒有半分反抗。

“不可能……”好一會兒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失魂落魄，喃喃自語，“寶寶肯定還在的，他只是騙我、算計我，對對對，一定是這樣。”

“他肯定是又騙我，所以走了而已，我找他，我一定要找到他……”

他跌跌撞撞地穿梭在滿地殘骸與灰燼之間，瘋了一般徒勞翻找。

“寶寶，寶寶……對不起……求求你，別躲了，出來吧……”

可回應奧德修斯的，只有無邊無際的荒蕪與安靜。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