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術式禁止

濃霧毫無預兆地散開, 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驟然抹去。

夏木葵甚至沒來得及眨眼，周遭的景象已徹底改變。

剛才還在激戰的花園、倒塌的辦公樓、碎石與煙塵——全都不見了。只有一片濃稠的黑暗包裹着一切。

沒有月亮，沒有星星, 甚至不遠處教學樓的窗口也沒有透出一丁點的燈光，只有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偌大的校園沒有一點學生的嬉鬧聲, 只剩下一種令人心悸的真空般的死寂。

她和五條悟背靠着背站着, 彼此的呼吸聲在這片寂靜中被無限放大。

“傑？”

夏木葵壓低聲音喚了一句, 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只有她自己聲音在黑暗裏短暫地回蕩, 然後迅速被吞噬。

“不用喊了。”五條悟的聲音在她背後冷靜地響起，“他不在這裏。”

他頓了頓, 六眼在黑暗中掃視着這片異常的空間, 語氣裏帶着一絲了然。

“不止是傑。這裏, 現在只有我們兩個, ”他緩緩補充道，“還有——那東西。”

夏木葵的心髒驟然一縮，幾乎是本能地，她猛地回頭看向五條悟視線所指的方向。

眼睛已經适應了周圍昏暗的環境, 她定睛一看，那個穿白裙的小女孩正站在一片黑暗裏靜靜地看着他們。

她斷掉的手臂已經恢複如初，垂在身側, 皮膚在黑暗中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慘白。

夏木葵呼吸一滞，嘴唇不由自主地動了動。

“你為什麽在這裏？”

夏木葵剛要出聲，五條悟卻先一步笑起來，搶在她前面開了口, 語氣帶着毫不掩飾的挑釁：“怎麽, 小鬼, 你很不願意看到我啊？”

小女孩重複了一遍, 語氣裏多了一絲執拗：“你為什麽在這裏？”

“哈。”

五條悟短促地笑了一聲，聲音在黑暗中擴散開，“我人就在這兒，你看不見？”

他擡起手，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一個十足不耐煩又輕蔑的動作，“倒是你，鬼鬼祟祟地想把我們弄走，是想對葵做什麽？”

“你不應該在這裏。”小女孩漆黑的眼睛沒有一絲光亮，“你應該在夢裏。恐懼的夢裏。”

“可惜，”五條悟攤開手，蒼藍色的眼睛在黑暗裏亮的驚人，“我好像……沒有什麽害怕的東西啊！”

話音未落，他身形驟然一動，如同離弦之箭直沖咒靈而去。同時，他頭也不回地朝身後喝道：

“葵——！”

夏木葵沒有絲毫猶豫，十指瞬間交扣，周身咒力瘋狂湧動：

“——領域展開！”

對面的小女孩也在同一時間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動作。

兩股同源的力量，在同一空間、同一時刻轟然爆發。

“無妄轉輪天！”

“無妄轉輪天！”

兩片純白在黑暗中同時展開，互相碰撞，竭盡全力地試圖吞噬對方。夏木葵感覺到那股熟悉的拉扯力，同時也感受到——對方的領域沒能像上一次那樣立刻吞噬自己。

然而，她僅僅只是初具雛形的領域最終在對拼中敗下陣來。

夏木葵的領域被徹底覆蓋，術式熔斷也随之開始。

但，咒靈的領域也緊接着收回。

它被迫終止了。

已經恢複咒力循環的五條悟身影眨眼間般欺近咒靈身前，右拳緊握，帶着“蒼”的吸力一拳打出。

小女孩只來得及在身前交叉雙臂，緊接着，整個身體像被無形的巨錘砸中，即将因為反作用力倒飛出去時又被蒼狠狠吸回五條悟的拳頭上。

第二拳，第三拳接連揮出，最後一記鞭腿狠狠抽在咒靈腰側，将它像皮球一樣踢得橫飛出去，撞塌了花園邊緣的一小段矮牆。

五條悟沒有給對方任何喘息之機，在咒靈撞塌矮牆、身形被磚石掩埋的剎那，他已再次擡手。

“術式順轉——”

小女孩站起身，把斷裂的左臂咔嚓一聲掰回原位，它似乎完全不受影響，雙手已然擡起，再次做出了那個交扣的動作——它要再次展開領域！

“——「蒼」。”

五條悟的術式更快。

藍色的咒力光球席卷了所過之地所有的碎石磚塊，精準地在咒靈面前炸開，将它連同身後的半截矮牆一同吞沒。緊接着，是第二發、第三發、第四發……

藍光接連不斷地亮起，地面被層層削低，泥土和碎石在沖擊波中化為齑粉，又被新的爆炸揚起。

高強度的術式輸出幾乎沒有間斷，蒼的爆炸聲接連不斷。夏木葵站在更遠的地方，術式熔斷期尚未結束，她除了盡可能遠離爆炸點之外別無選擇。

五條悟的深色的制服被汗水浸濕了一大片，緊緊貼在後背上，鬓發也被汗水打濕。

不對。

她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現在的五條悟只有十五歲，剛入學三個多月。

他不是十年後那個咒力近乎無限、可以随意揮霍“茈”的最強。

這種将“蒼”當做普通平A一樣高強度輸出，對現在的他而言，是難以承受的消耗。按照這個速度，他的咒力很快就會見底。

……可惡。

她的領域在剛才的對拼中再次被覆蓋，術式熔斷期還未結束。強行展開領域雖然打斷了咒靈的一次領域展開，為五條悟争取到了關鍵的進攻機會，但也讓她自己再次陷入了無法使用術式的窘境。

悟的咒力快要枯竭，傑又下落不明……

雖然不知道傑的恐懼是什麽，但夏木葵有種強烈的直覺——那絕不會是什麽輕松美好的夢境。

她想起美美子和菜菜子剛來高專的那幾年，傑經常一個人沉默地坐在後山的長椅上，獨自一人望着遠處的山林，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神色疲憊得像是立刻就要睡過去。

小夏木葵在遠處默默看着他。那不是身體上的疲憊，她就是知道。

那時的傑瘦得擁抱起來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上的骨頭。

“轟——！！！”

最後一發“蒼”的光芒在遠處炸開，将小花園連同旁邊的辦公樓殘骸徹底夷為平地，留下一個焦黑冒煙的巨坑。五條悟停止了攻擊，胸膛微微起伏，呼吸比之前急促了許多，汗水順着下巴不斷滴落。

煙塵緩緩沉降。

巨坑中央，那個小小的身影，依然站着。

她身上的白裙已經破爛不堪，裸露的皮膚上布滿了可怖的傷口和焦痕，胸口被炸了個大洞，隐隐能看見跳動的心髒。但她确實還站着，那些傷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反轉術式的作用下蠕動着愈合。

五條悟看着這一幕，擡手抹了把臉上的汗，扯了扯嘴角。

“原來如此。特級的水平，就是打不死的沙包？”

他重新捏出蒼的手勢。

“悟！”夏木葵急聲喊，“你現在的攻擊對它沒用——它可以一直用咒力修複！”

連續展開領域，不停使用反轉術式修複致命傷，确實抽走了龐大的咒力。但是夏木葵很清楚——被消耗的咒力，遠遠低于她體內剩餘的咒力。

她加快速度喊道：“它共享我的咒力，幾乎等于擁有近乎無限的供應。必須有一擊徹底祓除它的手段，你還有沒有威力更大的招式？單純的‘蒼’不行！”

五條悟的動作微微一頓。

“連續展開領域，居然，還有咒力啊……”

是他低估了夏木葵的咒力總量。

雖然很不願意承認，但這樣下去，他會輸。

威力更大的招式……

看着特級咒靈如同呼吸一般自然的反轉術式，五條悟笑了。

“術式反轉——”

一點紅光在他的指尖一閃而過，夏木葵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遠處的小女孩張開雙手，掌心對準了正在嘗試新招式的五條悟。

光柱眨眼間轟向五條悟面門，白光炸開，五條悟卻毫發無損。

歸元式果然無法穿透無下限。

夏木葵心裏一松，卻看見小女孩手腕一翻，十指交扣。

不能讓她現在中斷五條悟的術式！

大腦某處在突突地跳，然而那種被猝然中止的滞澀感卻消失不見。

術式熔斷期，結束！

沒有半分猶豫，夏木葵再次雙手交扣，調動起全身的咒力——

“領域展開！”

“領域展開。”

兩個聲音，再次同時響起。

小女孩遙遙地望向她的方向，臉上微笑的弧度緩緩加深。夏木葵的領域被一點點吞沒，在領域即将坍縮前，剛才還能勉強抵擋的吸引力猛地加大，将她無法抵抗地吞噬，眼前的景象瞬間被無邊無際的純白取代。

這片純白的虛無裏，只有她和那個穿着白裙的小女孩。

咒靈就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着她，向她伸出手。

夏木葵不動聲色地後退一步，全身上下暗暗繃緊。她沒有理會那只伸向自己的手，直視着小女孩的眼睛。

“五條悟呢？你不趁機破壞他的咒力循環，廢掉他的術式？”

小女孩搖了搖頭：“沒有這個必要。”

她向前走了一步，手臂依然維持着伸出的姿勢，執拗地說：“葵，你回來吧。你不能沒有我。你需要我。”

夏木葵的心沉了沉，但依然沒有移開視線：“殺了我，你也會消失吧？”

“我怎麽會殺你呢，葵？”咒靈像是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你不想和我走，沒關系。”

“我把外面的人都殺掉，就沒人會欺負你了。我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

說完，它那黑漆漆的眼睛帶着無限眷戀，最後深深看了夏木葵一眼。它的身影融入背景的純白，從這片領域空間裏消失不見。

領域之外。

五條悟只看到純白的光芒一閃，夏木葵和咒靈就同時從原地消失了。他立刻繃緊神經，六眼全開，戒備地掃視着周圍死寂的廢墟。空氣中的咒力殘痕混亂不堪，但兩個最明顯的源頭确實不見了。

沒過多久，他面前的空間微微扭曲，那個穿着白裙的小小身影重新浮現。

但只有它一個，夏木葵不見蹤影。

“葵呢？”五條悟的聲音冷了下來。

咒靈似乎因為夏木葵不在場，臉上一直挂着的僵硬詭異的笑容也消失了，面無表情地看着他：“我把她收起來了。收到我的領域裏。”

小女孩頓了頓，補充道：“我現在不能用領域了。不過沒關系，不用領域我也能殺了你。”

“你很狂啊，小鬼！”五條悟面上冷笑着，心裏卻在暗自估量當前的局面。

剛才葵和它的領域對拼，讓它無法再展開領域中止他的“無下限”。

他的“蒼”無法一擊斃命，但同樣，因為有無下限在，對方的咒力光炮也傷不到他。

被禁止術式時炸斷的肋骨還在隐隐作痛，但沒關系，反轉術式——

六眼緊緊盯着咒靈身上正在修複的傷口。

咒靈見他不動，歪了歪頭，指尖緩緩交叉。熟悉的白光在她掌心跳動，然而，直沖五條悟而來的卻并非刺眼的白色光柱，而是一點黯淡的微光。

光點如鬼魅般來到他身前，五條悟卻徹底放棄了進攻。六眼亮起，無下限運轉，打算生生抗下這一擊。

“——！”

一股恐怖的拉扯力，和“蒼”的吸力截然不同的感覺——攥住了他。

那是……在領域中被截斷咒力之前的感覺！

五條悟瞳孔驟縮。

咔嚓。

由六眼嚴密調控，正在完美運轉的無下限……中斷了。

他毫無防護地被白光打在胸口上，連運轉咒力強化身體都來不及。整個人如同短線的風筝倒飛出去，狠狠砸在半截殘垣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短暫的死寂。

嘩啦。

碎石被一只手撥開。五條悟搖搖晃晃地從磚石堆裏站了起來。他扶着身旁半截傾斜的斷牆，試圖穩住身體，但剛邁出一步，就踉跄着再次靠了回去。

更多的血從他嘴角湧出，順着他的下巴滴落，在塵土中砸開小小的暗紅花朵。他胸前的衣服已經被血浸透了一大片，顏色深得發黑。

他嘗試擡起手，指尖咒力光芒明滅不定，最終無力地垂下。

咒靈遠遠地看着他，再次擡起了手，那點致命的白色微光開始醞釀。

“葵對自己的術式一直以來都十分抗拒。她只知道可以通過壓縮咒力到極致來引發強力的輸出，但從沒試過把自己的術式順轉和這種方法結合起來。”

“在掠奪對方咒力、禁止對方術式的同時，打出數倍于普通光炮的攻擊。”

小女孩垂着眼睛看向他，說的話比之前更流利了。

“葵不屬于你們的世界。她是咒靈的神明……人類，只會污染她。”

五條悟咳出一口帶着內髒碎片的血沫，背靠着殘垣，扯出一個嘲諷的笑容：“你說，她是你的神明……可你，不還是在肆無忌憚地……吞噬她的靈魂？”

他喘息着，六眼卻依舊銳利地鎖定對方。

“你看着……沒有之前那麽蠢了。你在、偷她的記憶。”

咒靈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居高臨下地看着他，歸元式已經蓄力完畢。

“到此為止了，最、強。”

【作者有話說】

咒靈一般都是用咒力修複傷勢，反轉術式反而會直接祓除咒靈。但這個咒靈比較特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