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看不見湖(四) 那是個菩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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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游不可置信。
她清瘦的手指攥緊又松開, 只握到地上的一把灰塵。
“瘋子。”
“是‘天才’。”
小原輕聲糾正。
“我會删除不永恒的一切,人正着生,倒着死, 踩着時間的齒輪永遠活着——只要給我足夠的籌碼。這就是新的時間規則。”
“永恒?這可不是。人的一生鏡花水月,因為能終結才能‘永恒’。”
吳游半撐起脊背,看着小原。
“你腳踩的土地, 頭頂的天空,每天從監測站看到的冰川。過去和未來都在以你的生命為中心點消散或擴散, 人燒光自己的一生, 才能看見‘永恒’就是‘一瞬間’。”
小原似乎聽到了吳游聲音中的一絲憐憫。
“賦予你生命的一切都從未存在于你心裏。現在你要燒起人類的命運構築你的規則。這樣得來的永恒只配稱為‘囚牢’。”
“你太固執了, 吳游姐姐。像你這樣的人,理解不了我的藍圖。你不敢打破時間的壁壘——人類都不敢。”
小原說。
“很久以後,如果有人類依然幸存, 也會在歷史中記得我的功績——我開創了新的時代, 人類太陳舊了, 早就該變革了。”
“我是理解不了。”吳游看着他的眼睛, 他身後的海蛇影子越來越多。
“我第一次知道, 原來人也能變成怪物。”
“難聽。”小原皺眉, 眼中再沒了讨好和畏縮, “我更願意被成為‘造物’者。所有人都會記得我。你不理解我。”
“是你從沒理解過‘人類’,小原。”吳游最後一次輕聲叫他的名字, 一字一頓。
幾顆細線綁着的橢圓形小球慢慢從吳游袖口裏滑出。這是填充了火藥的‘壓縮彈’,表面被汗水浸濕, 堅實的外表像在黑暗中獵獵燃燒的綠水晶。
“起心動念,孰善孰惡,其實都不值得被‘記得’。人類記得的所有,都有一個統一的名字, 叫‘希望’。人向着希望活着。”
吳游話鋒一轉,突然舉起攥在手心的壓縮火藥:
“但沒關系,我想出自你們‘建造組’之手的X2CC火藥一定可以理解你。”
吳游的眼睛裏是孤注一擲的黑夜,捏住了引線:
“和你的‘藍圖’一起上天吧。”
小原眼睛倏地眯緊,他沒想到一個出來幫忙的研究員竟然随身攜帶着巨量的火藥!
“我、只恨、我還是、人類的身體。”小原大吼一聲,向前猛撲,“給我!”
吳游手腕發力,一把拽開引線!
突然!
不容置疑的力度從後頸襲來!
畫庭因一手一個,把将要高速扭打在一起的兩人分開,提着兩人的後頸拖出一個安全的中間距離。
他聽了半天,被兩個叽裏呱啦、吵來吵去的人類說得腦子痛。
畫庭因左手青筋暴起控制住小原。
小原被鉗着脖子,發出憤怒的‘嗬嗬’聲。臉色青白,竟有些不似人類的瘋狂樣子。
右手提溜着一個吳游——他松開吳游的脖子,遲疑片刻,然後乾脆地制住了吳游拉引線的兩只手。
“行了。”畫庭因看好戲似的逗他倆,“吵架就算了,怎麽還打起來了呢?”
“放開我!”小原嘶吼,“叛徒!物理學和生物學都不讓鯨魚說話是有原因的!”
“大魚片還算有點用。”吳游暗想,但作為一個聰明的人類,她緊緊地抿着嘴唇,沒有出聲。
畫庭因轉頭,先看了看吳游,松了力道。順手拍了拍她示意她乖巧一些不要吵。
然後抓緊小原,用一種很奇異的眼神上下打量他:
“不讓說話?憑什麽?憑你長得矮?憑你長了嘴?你說啊,怎麽不說了?”
畫庭因說着,拎起小原晃了晃。
“……”吳游竟然覺得這個動作有些熟悉,和她晃魚頭有一點像。
小原發出一個氣音。他被掐的連喘氣都困難,更別提說話了。
“既然你不說……那我只好送你去死了。”畫庭因深紅色的眼瞳泛着寒意,“我最讨厭聽故事講一半。也最讨厭別人不讓我說話。”
有人用膠水粘他的嘴的事情,他可是還記得清清楚楚。
小原‘嗬嗬’地扒畫庭因的手,指甲泛白,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吳游捂上眼睛,只留一個小縫隙偷看,畫庭因雙手用力——
锵——
“小心!”
吳游向前猛地撲向畫庭因,她悶哼出聲,劇烈的痛感從她肩膀席卷全身,徹骨的寒冷瞬間從肩頸擴散向四肢百骸。
一枚冰箭直直釘進了吳游肩膀裏!
畫庭因放開小原猛地偏頭,左手撐地,右手掄起一臺黑色的備用主機,當空向外砸出!
漫天火星登時迸濺,巨大的電流聲在狹小的屋子裏爆發出刺耳的回音。
“誰?”畫庭因沉聲,“滾出來。”
他站起來,黑色外套撐起流暢又精悍的肩背,肩線和鎖骨隐沒入黑色圓領中。
小原被狠狠甩出,蜷縮在不遠的地上。
吳游反應奇快,她不管血流如注的肩膀,一把拽起地上的線纜,勒住小原的脖子把他拖到身前。接着半跪起身,提着小原的領子抵住牆。
鮮血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吳游身前,畫庭因眉目間接了些天生地長的兇悍,深紅色的眼珠裏淬了來自海洋的寒冰味,此刻冒着‘是他媽誰’的冷氣。
一個穿着灰白色兜帽的身影從黑暗中踱步而出。
“叨擾。”
吳游聽見灰白色兜帽彬彬有禮地說,“看來我和我的合作夥伴給這位小姐帶來困擾了。”
“我很抱歉。”
吳游看到他有一雙藍色的眼睛。
“她很好,不需要你抱歉。”
畫庭因深紅色的眼珠一錯不錯地盯着來人,沉聲說,“你要抓标本,滾回你的地盤抓。別碰我的東西。”
吳游:“?”
她哪裏好了?
“标本,哦,不對,我的合作夥伴。他看起來受傷了,我得帶走他。也請您不要插手。”灰白兜帽依然彬彬有禮,“我得感謝這位小姐,對,就是您身後正在偷偷看我的這一位。你叫吳游?很美的名字——人類總是有名字。要不是吳游小姐,我還不知道我的合作夥伴有這樣‘多餘’的想法。”
“他是人,不是你們的‘标本’。”吳游啞聲,“這是我們人類的事情,是非對錯,自有我們來評判。這位帽子先生,不勞您費心。”
“還是要的。您和這位小姐都不要再瞪我了。”灰白兜帽從袖口裏拿出一樣東西,那是個藍色的小瓶子,“我是個‘生意人’,這個給你,把你手裏的标本給我吧。”
小原先被畫庭因掐來掐去,又被吳游勒的半死不活。此時氣若游絲,顫顫巍巍地伸出一只手。
“籌碼不夠。”畫庭因示意吳游不要說話,“‘船票’雙倍。”
“雙倍?他不值這個價錢的。”灰白色兜帽輕笑搖頭,“與您向來談不攏——那我只好一分錢都不給了。”
話音沒落,灰白色兜帽突然近身前撲!他右手持一把通體純黑的斧頭,利刃帶着寒光,豎劈向畫庭因!
另一邊,小原突然暴起發力,他撕扯着纏住脖子的線纜,青紫的臉惡狠狠地轉向吳游,抄起一臺備用電源對着吳游當頭砸下!
哐!!
一聲巨響,畫庭因險而又險閃身避過,那千鈞一斧深深砍入地面,生生劈碎了翹起地板磚裏的數個亮晶晶的時間球,水母支離破碎!
吳游就沒這麽好的身手了。
那巨大的電源破風而來,滿載着小原的狂怒,斜着封鎖住吳游的所有退路,眼看就要狠狠砸在吳游的頭上!
吳游雙手護頭,反射性蹲下,但——
躲不過去……吳游想,動量等于質量乘速度,太快了。
老孟的報告還沒交,答應給桑黎的‘雪人’還沒堆好,大頭鯨魚以一敵二,應該可以……
砰!!
世界安靜了一瞬,吳游睜眼——
就在那一秒,小原和他揮起的備用電源被一個黑色影子斜着大力撞飛!
一個年輕男人穿着一身黑衣,拍拍身上的灰,雙手雙槍,分別指着灰白色兜帽和小原。
“抱歉,來晚了。應該還來得及吧?”年輕男人在漫天灰塵中笑笑,輕松道,“三對二。勝負已定?”
“您說的對。”灰白色兜帽點點頭,他被畫庭因揍得不輕,“這局是我輸了。”
灰白色兜帽收手。彬彬有禮地向他們鞠了一躬,“先走了。”
他轉身大步邁向門口。
小原滿嘴是血,掙紮着起身:“你們怎麽對我……”
砰!
一聲悶響。
灰白色兜帽手中的斧頭回旋着揮過來,小原沒等說完。
正中心髒。
“很遺憾。”灰白色兜帽冰冷道,“我的合作夥伴與我的合作結束了。”
畫庭因和年輕男人對視一眼,畫庭因微微側身,擋住吳游的視線。
年輕男人上來拉起吳游,轉頭看向畫庭因:
“‘黃花蛇’太多,進來耽誤了點時間。沒我不行啊,兄弟。”
“你和那個精神病打試試看。”
畫庭因深紅色的眼睛瞟了他一眼。
“飼料沒了。小原也……外面的海蛇該停了吧。”吳游緩了緩心跳,好不容易出聲,“謝謝。我還是奇怪,這麽少的時間球怎麽會引來這麽多的海蛇。”
“因為不止一處。三層夾板的這只,是時間量最強的一個。”年輕男人聳聳肩,“你們的建築整個就像它們的巢,不過好在我已經基本清理掉了。現在只剩下‘電梯’——是叫電梯吧,裏面的一個。還有接近頂層的一個。”
“現在去。”畫庭因說,“吳游還能走嗎?”
“能。”吳游說,“你模仿老孟的語氣?”
“我模仿的是你模仿老孟時候的語氣。”畫庭因難得說了個拗口的長句。
吳游:“……”行吧。
三人來到走廊外。
電梯的應急燈還亮着——它們有完善而獨立的電源,以供危機時刻研究員的逃生。
電梯吳游擡頭看着畫庭因。
他比她高。
這人眼尾很深,目光卻沉的很——好像所有鬥轉的星光、湛藍的天幕都藏得進去,墜落成福澤都能消融在他眼中。
“謝謝。”一片昏暗裏,吳游踮腳,把一個小銀墜挂在他胸前。
畫庭因低頭,那是個菩提果雕成的小鯨魚,上面刻了個辨認不清的文字,在寂靜的光影下一晃一晃。
“這樣就有人味多了。”
吳游眼睛彎彎。
作者有話說:
“有新的鯨魚出場了。人類在不斷解析着他們的出現。”
吳游站在一片海上。
太陽升起,像是你們一起站在晨曦上:
“最好不要小瞧他。在他的海域,這個家夥富得流油。不過我知道他一個秘密。”
“什麽秘密?”
胖胖的虎鯨先生把頭露出來,問:
“我可以買下來嗎。”
“當然。”
吳游看着他,悄悄說:
“這個秘密是一個秘密。”
虎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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