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逆向雪(五) “人類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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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之外, 時間橋上。
狼鯨接連撞碎迷宮牆。他看向最高處——
“橋。”
竟是慢慢吐出了一個人音。
幽靈鯊睜着灰綠色的眼睛,在海面上滑行——然後猛地騰空而起!
銀鈴聲越來越急促地響起——
“去橋上,去岸邊。”
“如果你聽到人類的心髒, 就把它帶回海浪,就把它帶回海浪——”
“變成沼澤。”
一只幽靈鯊浮上海面,血紅色的森寒巨齒用力摩擦, 他高高躍起撞在橋體上!
光磚先是叮叮當當地發出聲響,然後突然無端炸開一個缺口!
砰——
一名輕翼裝捕獵員猛地靠近, 一枚格外銳利的子彈紮了在那怪物身上。
幽靈鯊登時爆開一團血霧!
他尾巴上系着的【埃索斯侵蝕鈴】發出了奇異的響動。然後一點一點消融在了血霧裏。
那一聲響動裏似乎帶了奇異的音波, 攝人心魄。
“如果你聽到人類的心髒, 就把它帶回海浪,就把它帶回海浪——”
捕獵員使勁甩甩頭。
一縷灰霧慢慢升起來,把光磚內部融化, 似乎成了一片沼澤。
時間橋上。
千座武器對準狼鯨【一】和幽靈鯊群轟然開火!
但他們拼命往橋上竄, 幽靈鯊似乎根本沒有任何畏懼的【人類情感】。
光磚被大片的灰綠色沼澤樣的粘液覆蓋。時間橋逐漸暗淡。
“光磚……”桑黎震驚出聲, “他們在侵蝕那些光磚!”
……
吳游握緊雙拳。
她頂着漫天狂風和海水站起來, 她拉滿弓弦, 箭尖虛晃為二。
風聲、浪聲、纏鬥聲都紛紛遠去。
無數個小原的身影在轟鳴的水聲中, 他們在說——
“不可能……你不可能阻止時間的翻轉。”
“人類都是害怕時間的, 這也是為什麽人類無法駕馭它。”
“你們害怕時間的流逝,歡喜誕生, 擔憂死亡。你永遠無法破譯……”
“轟!”
前所未有的巨浪掀起狂風,洶湧噴薄的海水帶着萬鈞巨力海嘯般沖出海面!瞬間淹沒了整片彩貝林!
一藍一黑兩頭巨獸翻滾着沖出海面, 畫庭因胸鳍兩側最突出的是兩道又長又深的森寒血口。
藥鯨也好不到哪去,腹部和背部都布滿無數傷痕。
冰川被藥鯨沖出了一個缺口。
漫天大雪降下來。
吳游半眯起眼睛,單手打出手勢示意畫庭因退開半步,接着驀然抽出一只通體明亮的冰淩。
一種出奇的寧靜從吳游心底迸發, 取代了小原的一聲聲‘不可能’。
冰箭歸于弓弦,箭尖上燃燒着一線金光。
無數磅礴的金色光點從箭尖噴出,頃刻間,人世間月升、日出、星辰全部凝縮成鋪展的光陰。
金光向上,傾斜着映亮吳游的黑色瞳孔。
“不需要破譯。”她說,“人類就是時間的火種。”
“我們給不了時間定義,但我們都活在時間裏。”她說,“時間在浩瀚磅礴的宇宙中像風一樣穿梭翻轉,勾連過往和未來,才慢慢織出人的模樣。”
那根冰淩像流淌着金色光芒的長箭。
無數帶着火焰的【風】在半空中彙聚而成!
雪片在半空生生轉向,在接觸到吳游手掌的瞬間逆向翻轉!
“當逆向大雪沖上天空,你便該回你的世界了。”
吳游準确地對上了藥鯨的兩只眼睛。
血珠順着吳游的虎口向下流淌,沿着異色冰川的外殼一路向下,裏面竟是憑空開始出現物質沸騰的跡象。
無名的泡沫和熱度向下傳導,轟地點燃了彩貝正中那盞微弱的火光!
吳游眉目間一凜,一箭帶着一腔孤勇破海出弦!
獵獵海風中,指尖爆開的火焰将她整個人收攏入光芒之下,
整座29號冰川轟然炸響!
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那種奇異的、特殊的引力正在以極地海為中心向外擴散——
“整個人好像被分成了三份……”老孟後來艱難地描述,“一個是過去的我,一個是未來的我,一個是正在現在被撕扯的我。”
那是千千萬萬個我。
他們有的在路上,有的在休憩,有的在期待。
每一個影子都蘊含着豐沛的——我的記憶、我的榮耀、我的過往、我的痛苦。
這就是人類難以形容的時間。
是每個人一步一步穿過風雪、正在走向的一生。
“藥鯨【十】。”吳游眸色沉明。
正中藥鯨額心!
一箭可鎮滄海。
藥鯨發出了不似人聲的大吼。
周身火光大盛,把他整個燒成了一團藍紫色的雲。
大雪和大浪同時在極夜中迸發。
“推進到底!”胡教授咬牙說。
時間橋頂着破損的光磚完全啓動!
巨大的光芒在吳游背後彎成完滿的半月形。
吳游機械長弓撥弦向外,無數浩渺細碎的光陰在箭尖凝結成露。
破碎的冰川終于得以窺見天空的樣子。
不遠處就是時間橋,震懾人心的光芒在橋體上流轉。
震顫的箭尖破開空氣,冰霜層層貼覆上箭身。
吳游身邊,逆向大雪翻湧向上,雨霧瞬息之間凍結成寒冰。
“狼鯨【一】。”
吳游灼灼的黑色眼睛盯住不遠處那個龐大的帶着尖刺的身影。
吳游滿弓上弦,一箭出手——
“锵——”
正中狼鯨右眼。
無數輕翼裝捕獵員同時開火,耀目的銀光破開大雨轉瞬成盾,以圓環狀嚴密地分割出與狼鯨分明的界線。
二箭可捕惡狼。
畫庭因回頭,他咽下所有的血腥味,雙手交疊抵在胸前,手掌紋路中溢滿暗青色的光芒。
他也在燃燒。
吳游脊背挺直,單手握弓,站在一片彩貝之中,周圍是人類世界上最空曠的冰和雪。
曠遠的天空是濃郁的黑色,逆向雪藏在恢弘但微弱的光線裏。
就像踏着一片綠洲。
“不合理的時間會發光。”吳游周身遍布逆向雪,她的眼睛看向大海和天空,“直至燃盡。”
時間燃燒——托舉了這些微小的介質。
畫庭因驀地一愣。
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認為他會記得這一簇光。
他第一次有了這樣奇妙的感覺。
很久之前——或許又不那麽久,誰在海水之中似乎也為他點燃了這樣顏色的煙火。
自他來到人類世界,一切都如同大夢一場。
他是個時間背面的未知生命體,是個非人非鯨的怪物——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人類叫這種東西為‘生命’。他們說每一個生命都有光。
故事的最初是相遇。相遇只有一個空空的外殼。
他在人類世界的每分每秒都與這個叫‘吳游’的人類分不開關系。他們認識的并不久,但卻似乎超越了他過往的很久很久。
如果時間可以重來……他想他不會後悔來到這裏。
只是現在——
畫庭因看着自己滿手的光霧,難以忽略的灼痛蔓延着。
時間規則不可違背,他們這些逆向來到時間另一面的生物,最終都是要回去的。
除非世界整個颠倒。
【十】種下【埃索斯鈴】,讓它們攀附在人類的時間橋上,作為【錨點】。
【錨點】越來越多,時間背面的世界就會在引力的拉扯下移動。
甚至在瞬間進行翻轉。
【十】無法改變時間的進程。
在人類世界,人從一無所有走向繁盛,他們生活在陸地,探索着大海。
而在時間背面,大海中萬物生智,無數未知的生命體存在其中。
他們的世界卻在凋落。
“光和水都是通用的介質。”當時【十】撚着手指說,“如果讓【時間背面】的生物大批從暗無天日的深淵爬上充滿陽光的世界,命運就會不同,文明就會疊代。他們人類在陽光下待得久了,該換成我們了。”
轟——
巨冰徹底崩裂!
藥鯨渾身浴火,他掙紮着變回人形——
“【埃索斯鈴】……能讓我……”
他猛地把剩下的彩貝攏進懷裏,仿佛這樣就能減輕他的痛苦。
水流沖擊着他的四肢,【十】時而掙紮,時而抽搐。
——太早了。
在他還沒有完全布局好,在他還沒有種下足夠的錨點能支撐強大的引力翻轉,驀然暴露在正向的【風】中,會帶來刮骨一樣的痛苦。
時間也有平衡點。
在正位時間中,正向的【風】遠大于負向的【風】,負位時間不被允許存在,除非以【水】或其他介質作為平滑的過渡,像兩方世界聯通的那樣。
大海、雪花都是【水】。
但它不能遇見【火】,【火】是一種礦石的結晶,透明,形狀并不規則,呈現扁粒狀,生長在兩方世界平緩的交界。
它能引燃所有不合理的時間。
【十】拼命向【一】游去,狼鯨身上有能撲滅【火】的……
畫庭因靠近吳游。
他身上逐漸開始亮起絢麗而壯闊的暗青色光芒,混着點點碎金,像陽光。
“畫庭因……”
吳游聲音在顫抖。
“時間球……緩沖負位時間被正位時間的傷害……用冰包裹眼淚,你快用,這東西怎麽用……”
血珠和淚珠混在一起,是逆向大雪中唯二落向地面的東西。
她甚至不敢碰他。
“這次聽我講。”
畫庭因深紅色的眼睛望着吳游,第一次沒有擡杠,而是很認真,很溫柔地用人類的方式講:
“我沒有見過真正的陽光,直到我來了這裏,遇見了你。人類的‘朋友’兩個字很珍貴,我很喜歡。”
畫庭因無奈:
“但沒辦法的。燃燒不可逆。”
“有辦法的。不會,一定有辦法的。”
昏暗的海水裏,吳游抱着他,眼裏全是淚水。
“人類會如你們所願的。希望你們的世界永遠安寧。”
畫庭因笑笑,他眼睛裏幾乎流落出青色的火,“我們該告別了。”
“能量體……”
吳游突然想起老孟曾經和那個研究員的對話。
——“再堅固的外殼也會老化或是重鑄,這就是誕生、老去和死亡。但一般情況下,形态不能轉換。”
——“除非他先成為一個能量體。”
吳游匆匆擦掉眼淚。
“我知道了!畫庭因,你再堅持一會兒……”
“對面是誰——”吳游拼命按着冰凍住一半的通訊儀,“有人在聽嗎——”
通訊儀斷斷續續,接聽鍵也被凍住,只剩下回撥鍵還能用。
“我是桑逢。”一陣電流聲響起,“吳游?你怎麽樣?”
“時間橋2通路17檔開到最大,”吳游語速飛快,“我要把畫庭因變成能量體,時間橋已經完全啓動,我們可以把他導流回時間背面的世界!”
“好!”
“你永遠是我的朋友。”吳游在眼淚中努力笑了笑,“再相信我一次,我送你回家。”
作者有話說:
“再用尾巴抽我一次,我把你也錘成魚餅。”
吳游面無表情地抹掉臉上的水,拎着裝滿冰魚的小桶走了。
水面一片平靜。
過了一小會兒,露出了一只滑溜溜的魚頭,撲棱棱抖了抖。
“不抽就不抽,為什麽把飯也拿走了?”畫庭因看着吳游離開,不解。
“那個人類生氣了嘿。”白莫聽也露出水面,貼心地解釋道。
畫庭因:“都怪你。”
白莫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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