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像素點 水墨裏,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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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條魚的感覺很奇妙。
你的體溫只是若乾海浪中一顆碎冰, 海浪平滑着流淌過你的鱗片,你聽着它們交疊着呼嘯、應和、沖擊,最後四散為水花, 潮汐一般漲落在你的記憶裏。
這些水無處不在。充斥滿血液、視野和意識。
吳游于是開始理解,為什麽“水”是時間球制造時所用的唯一介質。
很多年以後,吳游翻開那個記了雜七雜八歷程的小本子。
她看到自己寫下了這樣一段話:
與人類最初的猜測不同。
時間正負緊密相連的兩方世界——并不是兩兩一對, 漫無目的地漂浮在宇宙中。
時間在向各個方向流淌,以不同的角度垂直立在莫比烏斯環上, 一個立點就是一個世界。
有的立點無比清晰, 這是因為無數的生物在這個立點裏停留。
他們的骨骼、性情、記憶都被他們自己滿滿當當地判定——是珍稀或是被抛棄, 因此錯綜複雜的時間紋路常常在某處被彙集成一團,形成了一個‘繩結’一樣的東西。
‘繩結’誕生又消亡,時間始終不停歇。宇宙在任何角度都有無數面。
灑落陽光灑落在莫比烏斯環上, 照亮了那些‘正位時間’, 照亮了人類漫溢熱烈的自我。
人類便存活着。
其餘的‘負位時間’沒有亮光, 被按在寒冷的未知裏掩藏。這裏的一些生物說, 他們希望調轉莫比烏斯環, 要看一看傳聞中的陽光。
于是我們三個人來到了這滿目被廢棄的冰雪裏。
2095年, ‘繩結理論’萌芽誕生。
霍橙、桑逢與我, 開始意識到人類的使命并不是将時間的異常撥亂反正。
而是要在被廢棄的冰雪中開拓一條路。用時間曲率作為可供滑翔的索道,讓所有想去看看春天的生命向着光走, 尋找到它們自己。
堵不如疏。
唯有如此,才能在曙光中窺得繁華之下, 人類長久捍衛的安寧。
我願傾畢生之力,投身人類時間物理,助建——
這一片綠洲。
2095年春研究員吳游
紙頁的最底端有一道長長的劃痕。這是因為——
啪!
吳游看着被她墊在紙頁下面做墊板的魚:“……”
魚不是很聽話,只被用作墊板一小會就很不耐煩, 向着吳游‘呸’了一口,撲棱撲棱游走了。
“唉。”吳游嘆氣,“本來用尾巴卷着筆寫字就不是很流暢。”
這些天她觀察過了,這裏的魚都用尾巴卷着小顆的珍珠寫字。珍珠磨碎了就再換一個,所以才有了那些圓滾滾、亮閃閃的魚形符文。
“哎我不是說你,”桑逢熟練地解開自己身上的海藻繩子,“非得現在寫麽?”
“寫完了。”吳游拍拍小本子,把它仔細藏好。
“過來看這。”桑逢招呼她,“剛才那條猕猴桃魚把蓋子蓋上了,上面還壓了東西,撞不開,不過我把箱子鑿了一個小洞,來來來過來看看外面。”
霍橙往旁邊靠了靠,讓吳游去看。
吳游用左邊的眼睛看——
小洞外面,無數裝滿着貨物的箱子被鏈條綁緊,拖拽向半空。
他們三個乘坐的(劃掉,被關進去的)箱子也彙入了那一道缤紛的安靜光河,童話一般源源不斷被輸送進貨艙。
貨艙被許多猕猴桃魚嚴密地把守着,吳游精準地看見了來抓他們的那一只。
“你怎麽認出來的?”
“直覺。”再加上虹膜鏡的智能拍照核算功能。
他們大概是最後一批貨物,深不見底的海水底部,一扇巨大的岩石門緩緩折向升起,泥沙混着海水形成的濁霧灌滿視野。
像烏雲。
轟隆一聲巨響。貨艙裏沒有如雲的燈火或者通明的朝霞,只有——
“隔壁箱子裏是啥啊。”桑逢屏住呼吸,“怎麽馊了呢!”
“出去。快點。”霍橙麻木道,“破箱而出。”
“從側邊從側邊!”吳游唰唰唰拿出幾把小刀,尾巴,兩只胸鳍各掐着一把。
這味聞起來就像開了封的鲱魚罐頭!
嗤!
一道撕裂聲響起。三個魚頭争先恐後地伸出來,沒想到外面味道更濃烈,吳游剛一出來,就yue了回去。
更加恐怖的味道沖他們開炮,濃烈的幾乎無法讓魚呼吸。那味道簡直就像生吞了一萬斤鲱魚罐頭。
“Luna,Luna!過濾空氣!”吳游一邊跟着狂奔,在各種箱子之間擠來擠去,試圖找一條味道更小的路出去。
“……”Luna沉默,半晌回答:“我是個AI,不能變成防毒面具。趁着人類的呼吸系統,呃,鑒于您目前的形态,趁着鯨魚的嗅覺系統還沒有因為強烈的氣味沖擊而失效,建議您堵住呼吸孔,向西北方向游。”
“這邊這邊這邊!”
吳游一頭紮向虹膜鏡裏箭頭指着的方向,頭也不回地往前沖。
太過濃烈的鲱魚罐頭味無異于毒氣,再待一會兒,恐怕整條魚剛逃出貨艙就得被整個【新年門】的守衛發現!
大家都是魚,氣味追蹤太容易了。
貨艙上層,總托盤魚回到【實時放映室】。這裏有個類似于人類【監控】模樣的東西。
正在值班的托盤魚漂浮在半空睡得鼾聲四起,人手不夠,他已經盯了一天一夜的【放映】,疲憊的很。
總托盤魚瞥了他一眼,叫了門口的守衛魚過來,把他拖走扔了。
呼嚕聲遠去,這他都沒醒。
緊接着,總托盤魚自己坐下來,盯着【放映】看。
他先調到了【客艙·Vip區·內部】,墨魚先生剛好被吃完最後一條觸須。
總托盤魚:“……”很好,墨魚犧牲一條。
不過這是埃索斯夫人自己帶過來的墨魚,烘成墨魚乾都行,他都管不着。
他又調到了【貨艙·未分揀區】,看到東南角的箱子劇烈扭動,三個紅色的魚頭破箱而出。
總托盤魚:“……”很好,這是什麽東西?
接着他看見整齊的箱子們——像松土一樣被拱來拱去。
他繼續放大,看見了那個破損的箱子上寫了标簽——
墨魚。
“……”很好,墨魚多了三條。
貨艙裏。
七扭八歪的箱子們不動了。
向上看。
西北角偏上,靠近貨艙頂有一處縫隙,正悠悠地向貨艙裏面吐着乾淨的海水。
這是貨艙的進水口。
找到了!
“呼。”
縫隙太小,吳游的魚頭擠不出去,只能把半個鯨吻搭在外面:
“得救了。”
“準備不充分。”
霍橙疲憊地說:
“誰想到人類的防毒面具,在變成鯨魚時候不能用呢。”
“我有個哥們兒,咳咳,在瀑布實驗室裏主管材料制造。”
桑逢心累:
“反饋一下,下次做防毒面具一定要能變形,在關鍵時刻擋住整個魚頭,尤其是呼吸孔。”
“唉。”
三個魚頭同時嘆氣,噴了三個泡泡。
“唉。”
旁邊傳來第四聲嘆息。
吳游向右看,看到了一只芒果色的條紋小醜魚。
小醜魚芒果向左看。發出了一聲驚恐的尖叫:
“你你你你們為什麽不穿衣服!”
“!”
“……”
三人沉默了。
霍橙一陣窒息,剛才還沒有,現在他覺得信息過載了:
“……衣服?但你不是也沒穿。”
吳游琢磨了一會兒,也開始覺得很有意思:
“……為什麽魚也要穿衣服?魚穿什麽衣服?魚穿衣服的時候先穿魚頭還是先穿尾巴?”
“我穿了呀。”
芒果抖抖扁扁的頭,從身上扯下一條黑色的條紋,朝他們揮了揮:
“你看。芒果有衣服的。”
桑逢默默收起剛才戒備起來的鱗片裏的武器,默默想:
“……這世界瘋了。”
“所以你的花紋都是自己貼的?”
霍橙從牙關裏咬出幾個字:
“你不是小醜魚麽?”
“小醜魚怎麽了!誰規定小醜魚一定要本來就長斑紋的!”
芒果看着這三個大家夥,覺得他們的腦回路非常離譜。
桑逢從側角探出魚頭:
“你叫‘芒果’麽?沒有花紋的話,的确像個芒果。”
“你沒有花紋的樣子确實像個芒果。”
吳游笑笑:
“是我忽略了。我們在給當初逆游而來的龍鯨先生和虎鯨先生做物種鑒定時,确實記錄過這樣的情況:他們的腹部都有漂亮而古怪的花紋,我們當時并沒有特別标注,只是認為那是他們的初始形态。現在看來,可能是他們的‘塗鴉’,在這裏翻譯成‘衣服’更合适。小醜魚太扁了,我們都沒看出來,你的條紋是後來加上去的。”
芒果點點頭,說了一大堆不怎麽标準的魚話,她也沒怎麽聽懂。
“我就是芒果。我是小醜魚。”
她魚鳍卷曲,做了個類似鞠躬的姿勢,最後說:
“大魚好。芒果覺得,你們也要穿上‘衣服。’”
三個鯨魚頭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睛裏看到了無奈的笑。
是的。
這海不是人類倚靠的那片冰川背後——落滿夕陽的尋常的海。躍動的熒光烘托出海水翻湧的長鳴。
霍橙乾脆以地為紙,沾海水碎光為墨。操縱精密的儀器繪制了一幅巨型的花紋圖樣。
上面紅藍交錯着:
藍色是滿身冰雪、扶着鋼鎖、一步一望踏入幽深的海底的人類輪廓,他們停駐在時間的入口,遠望着海裏冰寒的大魚。
耳邊有風掠過,帶來了這個原本不近人聲的傳說。
紅色是烈焰色的陽光。光為每個人類的影子穿戴好铠甲,金紅色的潛翼收縮在身後——每一根羽毛都帶着巨大的弧度。
大概是時間流淌成河,那些被贈予的土地和山川都希望人類一邊挺拔如松,一邊飛越天空。
霍橙黑色的眼瞳中倒映着一行行代碼。他按下确認鍵,最後一筆落成。
漫卷的山河被等比縮小。
人的影子變得更渺小,小得像一個像素點。
但水墨裏,微縮的人類永遠在攀登。
向深海,向安寧,向未來。
機器自動打印開始。
吳游、霍橙和桑逢把尾翼和雙鳍伸平,任由光束掃出,在三條莫比烏斯鯨魚的腹部繪出紋路。
光漫過莫比烏斯鯨的眼睛,他們渾身綴滿金紅色的花紋,明滅如金火。帶着不可置信的溫暖溫度,像是……
像是擺渡于黑夜中的一把火焰。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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