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64章 啞劇 (本章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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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啞劇 (本章虐)

突然伸出一只手, 掐住了桑黎的腳踝。

桑黎本來即将閉上的眼睛生生被掐醒。

桑黎:“……”

她低頭。看見了方懷從縫隙中掙紮着伸出的臉——

“啊啊啊啊啊!”

桑黎猛蹬他,剛露出去頭的方懷被生生又踹了回去。

“別……別,桑黎你……咳咳咳。”

方懷用力擋住這飛來之腿。暗想此女力氣如此之大, 這也不像要睡着了,虧他還擔心她沒了聲響是要睡了過去。

她……她不能睡過去。

她哥哥還在等她。

建築倒塌的那個瞬間,他正處于一種非常奇怪的狀态。奇怪的嗚咽的亂流不知怎的, 不可抗拒地灌進了他的胸膛。

他看得見自己,但并不能控制自己。最初只是手腳變得麻木, 然後是五官, 再然後是全身。

他眼睜睜地感覺到有什麽怪物把他自己整個捆住, 像燈籠魚額前的燈籠一樣,綁着吊在了軀體的前面。他的意識就是最好的養料,一直引誘着軀體向前走。

他甚至看見他體內流淌的時間。那是無比絢爛的紋路, 從人的心髒迸發, 儲存在各個關節裏。人腦海中的記憶, 人被自然塑造的一切, 人的善惡和想法都是時間的一個個節點。

方懷還看到了風。

那些噴湧着的時間正平滑高速地路過這個世界, 人順着風的方向走, 那絢爛的軌跡可以前行很遠很遠。

軌跡的名字叫‘生命’。

就像延伸向前的極光。

作為一個捕獵員。他的武力值永遠是最值得被鍛造的部分, 所以文化理論部分往往不需要那麽優異,按照方懷的一貫想法, 考核過了就行。

所以他其實不太理解監測站研究員口中,那神秘的‘搬運理論’和還是雛形的‘繩結理論’。

‘搬運理論’倒是還好理解。有來自時間背面的怪物偷渡, 正在盜取人類時世界的【正位時間】。

他們因此建立防線。

但‘繩結理論’他始終不明白。當然,監測站那麽多的研究員都還沒有搞明白,哪裏輪得上捕獵員的全員普及。

直到——

現在。

不知名的怪物用奇異的方法扭曲着點燃了他,他的生命變速着燃燒, 軀殼在一點一點緩慢地變成沼澤。

方懷知道,可方懷做不了什麽。可能來自另一個世界進程的怪物,就是比人類更能感知和操控着無處不在的浩蕩時間。

也消逝着他的生命。

但是生命的消逝也并非全是壞處。

奔湧了億萬年之久的人類命運,竟借由他的眼睛看到了時間運行的規律。時間并非觸不可及,如他所見,人類就是最好的容器。

方懷第一次理解了,‘繩結理論’的本質,原來是人類可以容納時間:借由記憶編織一顆心,借由相信走出一段路,借由自己長成一棵樹。

人活在樹蔭裏,樹蔭便是光陰。

光陰四濺,變成流水,時間就有了具象。生物是看得見的、真正的時間的‘相’,相中有天地河流,也駐守着人。

衆生相我,我相衆生。

那一瞬間,沒有什麽比窺見時間的理論更為震撼。

震撼的同時也疼。

人的軀殼承載不了時間變速扭曲帶來的巨大後坐力。嚴苛訓練的捕獵員也承受不了。

方懷模糊又清晰地知道,他的生命因為劇烈的燃燒而提前來到了盡頭。沒有跳轉,沒有突然變老。

只是他蓄不起力,更無法撲滅燃燒在他身上的、時間的大火。只是他突然親眼看見,人間代表着自己的時間繩結一點點崩解,脆弱着潰散——

可能要離開了。

要消散了。

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見自己被什麽不知名的東西驅動着,追着桑黎滿樓跑。

不說桑黎是他一直信任的組員,不說他們曾經一起看過南極的雪和家鄉的飛雁。不說他不受控地傷害她,而給自己帶來的巨大痛苦和悲傷。

只說桑逢。

那是他的朋友,他的兄弟,永遠在半空接着他的人。如果桑逢知道這一切,想來也會責怪他。

不過……可能也沒什麽機會責怪了。

砰!

最後一腳。

方懷被踹了出去,滿嘴的血沫。

他話也說不完整,只能撐着餘力,雙臂勉強維持着吊在橫梁上。橫梁交錯懸空,發出‘吱呀’一聲巨響。

好險。

要是懸不住,他可能就得和廢棄的牆板一起,被湍急的水流徹底沖到鯨魚的胃裏去了。

縫隙裏面很黑,外面也很黑。

方懷咬牙撐了半天,突然覺得,或許這麽掉下去。讓桑黎覺得自己還沒醒,是她憑着自信勇敢聰明美貌和超強的反應能力——打敗了大怪物,也挺好。

至少以後,她活下來以後,她不會有任何的負罪感。

至少以後,桑逢凱旋歸來,只會嘆息一聲命運無常,而不會為知道——他曾短暫清醒過,而感到難過。

人類的難過也很璀璨。人類不知道,他們也是璀璨的時間生命。

最初始的時間生命。

方懷勾了勾嘴角,他在難過落回心髒的縫隙時,竟然感到了一絲高興。

原來他還有一點時間。

原來他還可以恢複成自己,被人類的情感一點點填滿。

原來人死之前可以想這麽多。

“?”

桑黎被他吓了一下,反倒神魂歸位,沒有那麽脫力了。

——好險。

——附身方懷的怪物差一點就咬到自己了。

——等一下?

——為什麽要用‘咬’這個字他明明也不是喪屍!

——好吧,出發前、半夜裏再不看那麽多的喪屍片了。

桑黎暗戳戳地向自己保證。

等等。

桑黎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不對呀,這麽輕易就被踹回去了?”

桑黎也讨厭這空洞的海水裏、徹骨的安靜,于是自言自語着:

“去洞裏看看?不行不行,他抓我一抓一個準。去洞裏看看?不行不行也不知道那鬼玩意會不會感染。去洞裏看看?別是被我淩空一腳踹懵了我還沒見證這一幕。去洞裏看看?嗯嗯,去洞裏看看。”

一問一停,桑黎慢慢接近那個洞口。

最後一句結束。桑黎爬過去,把頭伸進去,裏面漆黑一片。

“嗯……不錯。”

桑黎自言自語:

“坍塌導致了一個巨大的斜坡。這些懸臂不像是可以撐住人的樣子,應該是被我踹下去了。”

前三秒鐘,深淵恰如所料地無人回答。

第四秒鐘,海水漂浮湧動,突然送來了一句話:

“你只把腦子伸進來做什麽?一會兒進水了。”

方懷低啞的聲音響起來,有一些不明顯的回音。

“啊!啊!誰進水了!你怎麽知道進水了!進水了你也要管!”

桑黎受到了巨大的驚吓,瞬間縮了回去,語無倫次。

過了兩秒,她重新探頭:

“呃……方懷?方……我是說,你好了?”

“嗯。”方懷似乎笑了,點點頭:“你反應過來了?”

“反應過來了!那我 剛才踹的是誰?是怪物還是……”

桑黎雖然有些缺氧,但瞬間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她一陣後怕。

但也同時伸手,抓向那虛無的黑色海水:

“你在哪呢?我碰不到你,抓我的手,快上來。我看看你有沒有受傷……我這裏還有一些應急的藥品,跑了那麽遠,肯定累了!也不知道你有沒有受傷……”

話音到了随後,帶了個失調的尾音。

桑黎很慌亂。

“沒有。”方懷低聲說。

桑黎看不清他,但是他懸吊在黑暗裏,卻可以看見背後有着微弱光線的桑黎。

很好看。

“說什麽呢你?”桑黎有些着急,“你聲音怎麽這麽不真切,是不是受傷了!”

黑暗中安靜了一瞬。

“我說沒——有——”方懷突然朗聲。

沒有……沒有……夾層材料裏大聲喊,會有回音。

桑黎:“……”好大的嗓門。

“沒——有——剛才我沒清醒着,是你一腳才把我踹清醒了,謝謝啊。另外我也沒受傷,只是現在被卡住了,我需要調整一下姿勢,你千萬別過來救我給我添亂,謝謝啊。”

方懷戲谑地說:

“聽清了麽?桑小黎?”

——你聽清了嗎?還記得我的聲音嗎?

桑黎。

你要信啊。

方懷慢慢斂唇,收緊雙拳。

別來看我的鮮血,也別知道這一切。

別知道那時我醒了,別知道我受了傷。

別知道時間已經燃盡了我,不要記得現在這個看不清面目的、曾舉槍傷了你的人。

我希望你記得我最初的樣子。我們最初,相遇在冰河旁的樣子。

“你叫什麽名字?”桑黎曾問。

“我叫方懷。”他那時笑着,“天地方圓的方,懷瑾握瑜的懷。”

桑黎深吸氣,咔啦——搬開一塊堅硬的材料:

“真?算了好吧。”

桑黎背過身去,悄悄擦了擦眼淚。

“雖然你這麽說,但是!開什麽玩笑!怎麽會不管你!救生繩……救生繩這裏,來!接着!”

她又不傻,她聽着方懷的嗓音又低又啞。

受傷了吧。

咻。

繩子甩過來。

方懷溫柔地碰了碰繩子的末端,猶豫了一瞬,馬上握上去的手又收了回來。

“你……你拉不動的。”

黑暗裏,方懷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像有什麽……像泉水也像星星的東西。

“拉得動!”

桑黎兩腳抵住一塊突出的牆壁,開始準備拉繩子。

她依然頭暈,但是人類就是這樣,生命如同燃起的巨大火雲。哪怕是在強弩之末,當你想有力氣,也許……就真的還有一點。

“抓住了麽?抓緊,信我。”桑黎問他。

“謝謝。”

“我說抓住。你說什麽?我沒太聽清。”

“我說別哭了桑黎。”

方懷平靜地說:

“謝謝。”

“你廢什麽話啊!”

桑黎突然放開嗓音,掩蓋住哭腔:

“抓着繩子啊!”

“好。”

方懷說,他費勁解下還沒用的備用氧氣,單手打了個結,綁在了繩子上:

“我抓了,你拉繩子吧。”

桑黎用力扯——

砰!

是備用氧氣的外壁撞了牆體的聲音。

“……方懷?”桑黎拿着,控制不住開始顫抖,“方懷,方懷!方懷——”

方懷笑了。

“你要好好的。”

他最後仔細聽了聽桑黎的聲音,記在了心裏。

然後他松開手。張開雙臂。任憑自己墜落進黑暗裏。他真的很累很累,他要撐不住了。

他也并不想,讓她看見自己即将死去的樣子。雙腿以下都沒了知覺,手掌逐漸冰冷而麻木。

跌落——他努力蜷起手指,顫抖着抽出腰間捕獵員獨有的信號器,掰開最後一個信號煙花,隔着海水點燃那些金色的碎末。

半空中的他好像重新回到了剛來到監測站時的樣子。那些四散灑落的金色碎片紛飛着向上,環繞着他,像陽光。

下一刻,那些光熾烈地燃燒出來,遠處趕來的彭隊敏銳地看見了這些火。

“去那邊看看!”他厲聲道。

方懷閉上眼睛。

他沒有告訴她。他為什麽會醒。

不是因為變速燃燒的時間沼澤放過了他。不是因為他即将被燒的只剩一具空殼。不是因為以他生命作為燃料的怪物不再征用他的眼睛。

是因為她,因為桑黎。

建築倒塌的一瞬間。當時他滿目灰綠色的火焰,怪物通過他的眼睛,他們同時看到桑黎從極高的爬梯上脫手墜落。

她最怕高。

他本能向前伸手,像無數次抗重力訓練時,他接住桑黎那樣。

但這次他離得太遠了。

他接不住她。

時間瘋狂旋轉,轉到他小心翼翼,無數次開口又噎了回去的時候;轉到日夜奔湧,他悄悄給她披上衣服又不敢承認的時候;轉到他摟着桑逢的肩膀,只敢蹭着機會去看她路過風雪遛鯨魚的時候。

轉到他不敢說,他愛她的時候。

這一生,當初……為什麽選擇來到這裏呢?

恍惚間,和那些亂流一起,他又一次聽到了風。

那一瞬間,巨大的悲傷和恐懼飓風一樣蔓延向上,巨大的不知從何而來的力量填滿了他自己,他拼命掙紮着找回自己的感官,拼命拼命向前——只是想接住她啊。

磅礴的時間烈火被人類巨大的渴望澆滅!

不敢說出口的澎湃愛意永遠刻錄那一瞬間——

方懷突然聽到了自己的心跳。人類的心髒複位,徹底踢開龐大的時空虛影。

他愛她。

他醒了過來。在生命燃盡前的一刻。

他又在廢墟之中找到了她,輕輕拍了她一下,讓她不要睡過去。

還好。

他都完成了。

還好。

他不曾告訴她,他愛她。

捕獵員的動态視力更好,他從無數個交錯的縫隙裏,遠遠望見了熟悉的飛行器。

那是彭隊吧。

還有還沒來得及,說再見的你們吧。

但時間,已經燃盡了。

方懷覺得累,他閉上眼睛,剛才和桑黎說話,已經耗盡了所有的力氣。重傷和時間的烈焰都在撕扯他成為碎片,太疼了……就像扭曲的時間曾迫使他自己把槍口調轉時那樣。

海水牽引着他下降。

很快就看不見了。

代表着方懷的微小繩結在大風中消融斷裂。

只剩下他的名字。

名字的間隙漏下一束光。

“桑黎!”

“找到了!”

“小桑研究員——”

……

2095年,人類南極戒嚴。

世界時間不斷進入倒計時。

極地時間監測站被大海吞噬,信號被阻斷;遠渡寒冰的太陽號分隊再次失聯,杳無音訊。

人們驚恐但同時慶幸,人類的時間并沒有全部坍塌,只坍塌了一小塊:南極。

為了最大程度控制局面,人類嚴格建立時間‘內環’,封鎖南極洲向外千餘公裏,建立應急時間通訊站。

所有生物撤離遷徙至相對穩定的時間‘外環’。各類生物的基因信息被廣泛采集,人類已經開始備份 ‘時間外環’,以應對可能發生的滅絕。

極端天氣驟起。狂風暴雨已經是家常便飯。

但這并不是最恐怖的事。

最恐怖的,是由于南極時間空洞的到來,而造成的時間引力倒轉。莫比烏斯環一旦翻轉,全部世界、整個時間鏈條都會崩亂。海底的世界會來到土地上,陽光灑過的泥土會永沉海底。

2095年。

研究員吳游、操作員霍橙、捕獵員桑逢被時間背面多頭怪物鯨魚追殺。他們抵達時間背面,循着一張船票,攪亂了【新年門】的盛宴。

龍鯨也機緣巧合,再次與他們相逢。

大海上,通訊驟然短暫接通,吳游三人意識到人間面臨巨大的危險,龐大的怪物甚至可以崩碎正位時間,于是毅然回程,試圖接住墜落的人間。

龍鯨并未阻止。

因為他看見了虎視眈眈趕來的百餘頭時間巨獸。比前方人間的暴雨更加兇險。

他并沒有告訴吳游,而是悄悄護送他們回到通往時間荒原的入口。

但并不順利。人類前往時間背面,是順着風向下一個世界進程走,時間荒原指向【白天】,晴空裏只有友善的毛毛魚、和倒向的水滴與火。

可人類回程,卻是要真正穿過暴風。時間荒原指向【夜晚】,狂暴的滾滾天雷追着三人一鯨劈了一路,把太陽號的避雷針劈得直接罷工。

‘時間’二字成了巨大的困境。

“我們不知該去往哪裏。”

老孟記錄着。

“我們不知該去往哪裏。”

吳游記錄着。

我們泅渡于萬丈時光。

化作海水,乘飓風而上。

越過皚皚白雪,

越過疏離的冰火,

人類同晚春盛放。

我終于攜帶了能深入太陽的心髒。

卻目睹——

十兩光陰消亡。

——第二卷《繩結理論·春》



作者有話說:

方懷:“別難過別難過,哎喲喂,殺青了多高興呀!”

“殺青好啊。”桑逢踢了他一腳,“你別跑!過來!”

吳游:“我覺得他太沒膽量了,喜歡桑黎有啥不敢說的啊!憋屈!BE了吧!”

桑黎:“……”

方懷:“沒事沒事,其實我不是官配。”

桑逢:“你小子過來!敢觊觎我妹!”

作者端起小咖啡,路過片場:

感謝大家一直支持《綠洲》走完第二卷。虐嗎?不虐啊,好啦,大家不要傷心,甜的在後面。「糖果給你

而且雖然連刀三章:第一刀老孟,他們被吞,但是緊接着複活了。第二刀桑黎,她有點缺氧,但是也複活了。第三刀方懷,他沒什麽粉絲,也似乎沒什麽意見。

總之,謝謝大家在看,謝謝你們還在繼續冒險。第三卷,咱們一起重新啓程,和主角團一起突破這巨大的困境和壓力。

我相信,我們都可以。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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