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77章 泛舟(二) 泛舟于大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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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泛舟(二) 泛舟于大魚

——至死不渝。

“什麽是‘至死不渝’?”

魚頭暗想。

“不魚?”

不魚?

畫庭因打了個冷戰。

他突然有點不開心。

不知道吳游為什麽莫名其妙說這個。

……難道喜歡企鵝, 不喜歡魚嗎。

沒關系,他可不圖一個人類的喜歡。

人那麽柔軟,那麽渺小, 沒有比人更短的時間生命了。他可不喜歡短暫的東西。

……企鵝有什麽好的!黑白的那麽醜!

可是……自己也是黑色的。

再問問……

算了,不問了。

不想聽到那個可能的回答。

多新奇,一個海洋裏的霸主竟然怕自己問的太多。

魚頭扭了過去。

吳游失笑, 也沒再解釋。

“不需要解釋。”吳游暗想,“看眼神就知道, 魚頭絕對沒聽懂。”

吳游看着自己的手掌, 她現在絕對有一個技能。

叫看魚識天氣。

魚的天氣今天不好, 看起來有暴風雨。

畫庭因一個眼神,她就知道這家夥又想乾什麽。

難道是又沒在說話的時候摸魚頭?

吳游伸手,摸了摸魚頭。

摸了。

龍鯨先生低下頭來, 任憑她摸。

“哎, ”吳游把頭倒過來, 從下面看他, “想什麽呢, 外面是晚上, 我們出去吧?”

魚看了看吳游, 噴了個很小的泡泡。

——魚從來沒有噴這麽小的泡泡!

吳游摸摸他。

一人一魚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畫庭因抖抖魚頭,吸溜——把那個泡泡吃掉。

畫庭因向上游。

吳游看着他的背影。

嘆了口氣, 收斂起心緒,打開潛翼, 跟着游了上去。

畫庭因徑直向上奔向水面,吳游綴在後面,魚想了想,賭氣一樣留了一個尾巴尖給吳游拽着:

“很快。”

龍鯨先生忿忿暗想:

“很快又要回到蘭蒂亞蘭了。很快你們就會離開靠近森林的、這片能看落日看極光的海。等到你們離開這裏, 時間荒原的一切,暴風、雷電、雨聲都不見了。時不時落在我身上的安靜目光……在黑暗裏的,也會不見了。人類承諾的那些時間到底算什麽呢?”

到底算什麽呢?

人類的時間過得真的快——

黑暗裏。

也在記憶中。

都被海水吃掉了。

“你看,你根本不想和我多一點機會待在水底,一有機會你就要回岸上,去找老孟,去完成你們那什麽勞什子任務。”

畫庭因賭氣地想,早就忘了在人類監測站的那個冬天,他是有多不想和這幫咋咋呼呼的人類接觸。

“回去之後呢?……我呢?”

他……忽然低落起來了。

魚不敢問,魚有一種隐約的害怕——畫庭因也說不好這是什麽。

于是魚隐約地生氣了。

吳游跟在後邊。腳步穩得很。

人也不知道問什麽,人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她當然想教給她在時間背面最喜愛的大魚一些人類的成語,想給他講他沒去過的壯美山川,想帶他聆聽來自大山大海的空曠回音。

就……從拼音開始講起。畫庭因這樣聰明,重新教給一條魚一門新的語言一定不會太難。

但是……

恐怕命運不會給她充足的時間。

吳游嘆了口氣。

魚敏銳的回頭。開口:

“你在嘆息什麽?”

“我在嘆息,”吳游安靜的看着他,“我總是在最紛亂的時局裏,看見一生裏最想要的寧靜,但望而卻步。”

魚又沒有聽懂。

步?

魚沒有步。人類的腳步融化成為浩瀚的波紋。

但魚調轉魚頭,漂亮的脊背炸開水珠,逆着海聲重新向下——

游到了吳游身旁,露出最漂亮的那一片鱗。

他附身半蹲,尾翼微微蜷曲,把吳游托上了他的脊背。

嘩——

吳游攥緊那一片鱗片,被他帶着向上沖出水面。

海上憑空升起大雨。

澆透了一個發着光的人類,和一朵來自時間背面的大魚。

——

古怪的氛圍一直持續到快黎明。

夜晚不宜趕路。

不如暫時休整。

琥珀球裏的人類陸陸續續都睡了。時間背面的露水和月色一同結在球殼表面,半凝成了一層柔軟的、類似于霜一樣的東西。

吳游和畫庭因一直保持着沉默。

沉默道——

霍橙和桑逢很快就發現了。

他倆對視一眼。

趁着吳游閉目養神,像是睡着了。兩人趕緊交換眼神:

——有情況。

——你也這麽覺得?

——當然,太安靜了。不對勁。

——詳細說說?

吳游半靠在森林裏一棵大樹下,随着漸濃的夜色阖了會兒雙眼。

噠。

突然又被葉子上一顆露水砸醒。她看向不遠處——

霍橙被桑逢叫去,正幫忙在檢修儀器。儀器聲音很低。

醒了就醒了吧。反正也睡不着。

吳游沒說話,視線從遠方落回膝蓋間的小本子上,

霍橙和桑逢拉遠的目光又重新交彙。

——你覺不覺得,自從吳游單獨和畫庭因在水下待了一會兒,回來就不太對勁。

——可不!

——雖然休整期間,人類一般都會保持基本的安靜,就像曾經在監測站那樣。但吳游很少這麽安靜。

——是吧。你也感覺到了?我還以為我多慮呢。而且魚在手邊,竟然不摸!不合理,太不合理了。而且畫庭因沒有變成人類的樣子,他以前只要有機會,就用美工章的粉末變個幾次。

——因為他知道吳游喜歡。

——現在龍鯨在乾什麽?

——喏,那邊水裏和琥珀球一起飄着呢,只露了半根龍須尖。霍橙,這說明什麽?

——說明我們該閉嘴。吳游看過來了。

兩人默契地搬這搬那。開始轉移視線。

桑逢一只手倚在樹上,看着不遠處:

吳游找了個角落窩着,用來保暖的小被子沒有像平時一樣疊好,被子角沾了不少草屑,随便團在身後靠着。

卷成一個花卷!

看起來就像她的心情。

大樹下,黑暗 總是容易抖出很深邃的東西。

比如現在——

吳游曲起一邊膝蓋,安靜地推進着測繪界面。

那個不離手的小本子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各種奇怪的符號,粗略看上去,像個世界地圖。

霍橙在另一個角度看海面。

畫庭因沒在玩那個毛茸茸的——吳游後來給他織的淡藍色毛線球。

天氣好的時候,他見過畫庭因把毛線球頂在頭上。

但現在——

他把它塞進了冰窟窿裏。

全吸水的毛線球撈出來以後,凍的全是冰碴兒。

比保齡球還硬。

霍橙無語,心想咋了,魚要開始上體育課了嗎。

兩個人剛好一個看海,一個看森林。

只要吳游一走神,兩人就來來回回對着眼神。

——你看見了嗎!

——看見了。

——什麽情況!

——就是你想的那樣。

——報!吳游好像睡着了。

——太累了她。研究員是寫寫畫畫的科學家,不像咱們兩個是部.隊出來的。

“想的哪樣?”

眼看着吳游睡着,桑逢一點都不困,湊近霍橙說:

“他們兩個怎麽回來就不說話了。”

“不知道。”霍橙簡潔道,“不過可以打一個類似的比喻,假如是你,你會和你養的貓生氣嗎?”

“我沒養貓。”

“重複一遍我的話。把‘比喻’高亮打在你的通訊器上。”

“噢。”桑逢說,“不會。誰會舍得和毛茸茸的小胖團子生氣呢。”

霍橙毫無征兆和一只毛茸茸的小胖子看了個對眼——

桑逢單手拎着扳手,另一只手舉起一只毛毛魚。

毛毛魚正在睡覺,此刻突然被提起來,醒得很勉強。

它看了看霍橙,又聞了聞

——發現他确實沒有給食物的打算。

于是噴了個氣,扭頭把臉皺皺起來。

另一只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也把臉提前皺皺起來。

保持一致!

“但是他倆生氣了。而且是互相生氣。”

霍橙也找了個扳手,比桑逢的更大一號,轉着扳手抱臂沉思着說:

“大新聞。是什麽能讓一條魚對人類生氣?”

“我倒是覺得。吳游是‘無措’,不像生氣。可能畫庭因做了什麽,吳游給不了他解釋或者回應。”

桑逢看得很準:

“她心裏壓的事情太多了,哪有在監測站逗魚的閑情雅致。咱們三個現在就像三串羊肉串,被架在火上烤,說不定哪天就焦了,就被吃了。還拖着一群大米粒,時刻容易就會變成爆米花。”

“不過畫庭因倒是生氣了。”

霍橙看得很明白,他搓了搓下巴,想着:

“鯨魚把人類,當貓貓狗狗養?”

“有道理。有意思。”

桑逢換了個姿勢站着,他受傷的傷口噴了特制藥劑,已經基本好了:

“野生人類。還是會開罐罐的那種。”

“所以……”

霍橙想着:

“水下發生了什麽?”

一個不敢細問,一個沒空解釋。

魚不能完全理解這四個字。

龍鯨先生在水下睜開眼睛。

沒有人類的話可以瞞得過聽得見風的他。

黑暗的冰水下。

畫庭因悄悄做了一個決定。

他想,既然他的人類重新墜入了空井森林背後。

那麽——

他就應該帶她穿越這一片茫茫的林海。

無論她要去哪裏。

畫庭因向來自诩和冰川一樣平靜和冷淡。他是一條很酷的、很能打的會放電的龍鯨。

唯一的愛好,就是在海底種種稀有的人類玫瑰。

然而此刻——

他願意交付他所有的玫瑰。和所有沒說出的話、數年來積攢的一切,奉為一個【向往】。

他想跟着吳游,去她要去的未來。

游去人類的未來看一看。

看一看什麽樣的時間,能像一粒種子,把風當作它的土壤。

行走在峭壁,盛開在大漠。

最好……能把吳游托在脊背上,讓她泛舟在名為龍鯨的大魚之上,游的更遠。

他想來想去,還是最喜歡吳游渾身通明,眼瞳裏盈滿人間藍天的樣子。

而不是囿于海洋,黑夜裏聽風的樣子。

“等一下。霍橙,你看到了嗎?”

桑逢本來準備睡了,但是眯着眼睛突然坐起來,披上衣服,指着很遠的地方:

“那片水波裏,好像有個鯨魚的影子。”

霍橙站在他身後。

吳游睜開眼睛。

“我聽見了。”吳游說,“每一條鯨魚游動的聲音都不一樣,這一條是我們的熟人。”

“熟人,是誰?”

吳游合上書頁,站起身,又恢複了白天沉靜的黑色眼瞳:

“白莫聽。”

作者有話說:

某不願意透露姓名的魚頭:

“快摸魚。”

吳游不摸魚,正忙着去做“拯救人間”任務主線。

一只魚頭冒出來,說:

“我就喜歡你眼睛裏沒有我的樣子。”

作者:?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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