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千層冰(三) 夜談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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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是被千層冰堵住的。
因為人類的安全感永遠來源于三樣:自由感、私房錢和鎖門。
這種古怪的發明在時間背面堪比阻門器。
千層冰把海水分別凍成無數個片層, 再整齊地拼接到一起。
喀拉拉——
像疊千層面。
這些浩瀚的、流動的水并不沾染時間背面任何的光,也不灼燒人類的手。
既可以為人類的發明所用,又可以為時間背面的鯨魚泡一杯甜絲絲的海藻茶。
後半夜。
【新年門】內靜悄悄, 所有的大魚都在【調息】,埃索斯夫人也不例外。
吳游只睡了幾個小時。
然後悄悄在被窩裏睜眼。
周圍很安靜。
吳游從睡袋裏把胳膊拿出來,手臂擦過羽絨表面, 發出一聲韌響。
吳游環顧四周,人類的眼睛很快适應了黑暗——
魚基本都睡着了, 翻肚皮睡覺的船長, 二重奏打呼嚕的毛毛魚, 奇怪的、縮進角落背對着他們的白莫聽。
只除了角落裏深紅色眼睛的這一條。
他深紅色的眼睛像名貴的冬釀。
此刻微微偏頭,透過無數呼嚕聲激起的泡沫望過來。
很強大。
很乾淨。
吳游笑笑,坐起來, 輕手輕腳地過來。
船壁上的破洞依然在, 液壓鉗亘在那裏, 致使托盤魚無法修複這個破洞。
當然, 船長也沒有下達托盤魚一定要修複這個破洞的命令——這可是吳游鑽進來的破洞, 一定要留着了!
“困麽?”吳游湊過來, 遞給他一包小糯米團。
然後人和鯨魚先生一起踩着淋濕的月光啃糯米團。
“【調息】是不是對鯨魚很重要?”
吳游聲音很小, 他們待在角落——船艙裏并不安靜,細碎的流水聲到處都是, 人類的每個移動或者鯨魚在睡夢中的擺尾都會造成水的位移。
這種‘位移’無時無刻不在制造小的瀑布。
“重要。”畫庭因說,“好吃。”
“有點噎。”吳游看他吃得快, “慢點。”
“慢吞吞的鯨魚搶不到飯。”畫庭因說,“我不是鳗魚。”
此話戳中了吳游的笑點。
她低聲笑了很久,把臉埋在袖子裏。
“我們在說什麽?”她笑問,“感覺很沒有邏輯。”
“什麽是邏輯?都是人定義出來的。”畫庭因也笑了, “如果讓我來定,我規定看見月亮的時候,就一定要摸鯨魚的頭。”
“為什麽?”吳游冒出一截壞苗,“因為都反光嗎?”
畫庭因笑而不語,突然摸了摸吳游的頭——
毛茸茸。
吳游把他的手拍下去。
并示意他鯨魚要乖巧,不然就沒有斑斓味道的糯米團子可以吃。
“你……”
鬧了半天,畫庭因欲言又止。
這時候,一線月光剛好照過來,斜着在他們兩個之間打了一道分界線。沿着不規則的地板向下流淌,隐沒進黑暗裏。
“我什麽?”吳游問,“糯米團-1。”
“我是想問你為什麽……”話到嘴邊,畫庭因還是咽了回去。
“糯米團-2。芒果餡。”吳游也不催他,只是冷酷地減少着糯米團的數量。
“哎。”畫庭因後仰,“我想問,你為什麽信任我。”
信任是個很龐大的詞。
畫庭因活得冷漠,但也不傻。他看得明白——人類就像個瓶子,一旦扳開了名叫‘理智’的瓶蓋,裏面晃悠的全是名叫‘情感’的東西。
有的人類濃烈,比烈酒還烈。他們有深海之下難以企及的愛恨。
有的人類自诩‘人淡如菊’——但也只是看起來,他們肩上‘情’與‘義’從來沒被草率地遺棄。
實際上,所有的‘人’都是甘甜的。
而吳游——
吳游會‘相信’他并不奇怪。
但是吳游真的知道他真實的樣子嗎?
等吳游知道了真實的他的樣子,還會繼續相信他嗎?
畫庭因開始不确定起來。
“我為什麽信任你。”吳游輕聲重複,“沒有為什麽,人類的直覺。”
直覺中你陪我走過冰封的長夜,淌過一片冰河,尋找觸不可及的春夏。
“一般準嗎?”畫庭因問,“什麽是人類的直覺?”。
“準。”吳游笑了,“直覺是你捕獵時聽到的風聲。”
“我聽見了,在海面上,你的同伴告訴你——他們說不要相信我。”
畫庭因把手攥起來,盡量保持平靜的語氣問:
“有的時候,我用你的眼睛去看世界,我也會有這樣的疑問。如果……相信一條魚是錯的呢?”
那個胖而圓的老頭說的。
畫庭因聽見他叮囑吳游,要小心這片海域所有的【時間生命】,包括熟識的龍鯨。
“人類也正在【聽雨】,所以會顯得小心翼翼。”
吳游拍拍他:
“我有我自己的判斷。”
“我不是一條好魚。”
“那怎麽了?”吳游笑看他,“我在抽埃索斯夫人嘴巴的時候,你覺得我是好人嗎?”
吳游舉起手腕:
“你看,來到這裏之後,每個人都有雙重脈搏,一個傾聽外界,一個叩問內心。你是我叩問內心的那一部分。我可以肯定。這是直覺,也是我的判斷,更是我的選擇。”
畫庭因望着她。
小小的人類在發光。
“生長出你自己。”
吳游把一個東西塞進他手心:
“信任你自己。然後自由地活,來去都行,我的信任永遠不會成為你的枷鎖。”
“那為什麽,你有枷鎖?”
畫庭因攥緊吳游給他的,那是個小小的盒子,打開之後,裏面是一粒芒果種子。
“你每天都很累。不睡、不休息。拼命去完成沒人看管的任務。”
吳游眨眨眼睛。
“人間……從前是個很好的地方。春天百花催生夏天雨,秋天稻谷堆成冬天的窩。很美,是我的家。”
吳游把種子拿出來,放進他手心:
“我在人間發芽,生長出了我自己。所以在危機到來的時候,我決心背水一戰。這不是枷鎖,是千鈞重的願望,即使沒有人要求我,即使前方看不清,但‘雖千萬人吾往矣’。”
“我也有個願望。”年輕男人拽住吳游,“平生第一次。”
畫庭因聽不懂‘雖千萬人吾往矣’,這種句子對于沒有學過文言文的魚太難了——即使龍鯨先生是一條聰明的龍鯨。
“什麽願望?”吳游笑着,“我早就不用小報紙卷‘咚咚’打你了。”
“我想要你快樂。”畫庭因說,“想讓你和從前一樣,可以嗎?”
吳游沉默良久。
她的心從人間陷落那一刻被封住。雖然是人類的心髒,但實際上,卻挂滿冰淩在跳動。
沒有人知道這有多難——她也不想說。
赤腳徒步翻越暴風,奇觀中墜落于重重時間曲率。
她甚至沒空打磨那些粗糙的記憶,像從前一樣梳理愛恨。
因為她沒有時間。
命運使然,推着她往暴風裏走。
敢說累嗎?
不敢。
敢說我無法繼續了嗎?
不敢。
因為此刻生死置之度外。她和他們就是撐起黑暗天空的那些‘巨人’。
必須銳氣橫生,必須智慧超群,必須把不可能變成可能。
這本身已經超越‘自信’所能達到的了。
所以敢說,自己要保持快樂嗎?
不敢。
但吳游聽着,還是有了擁抱他的沖動。
“天要亮了。”
吳游說。
畫庭因看着她。
妙趣橫生變成了沉默挺拔,奇思妙想變成了古怪發明。
他依然看着孤注一擲的她。
吳游就像第一千層冰。脆弱但砸不碎。
唯一不變的是,當你看着她黑色的眼睛,你能看到自己最清澈的樣子。
能看見自己站在夜空裏,身後——
是無垠的大海。
——
萬裏之外,人間。
正值人類公歷2095年夏,南極搜救工作基本結束。
深淵仍然橫亘在南極洲上,那黑色的口子越破越大——像布面撕裂的一個破洞。
隆隆的風聲長鳴,從暗無天色的黑暗之處湧上來。
那是‘風’。
搜救長看着遠方——海面上仍未熄滅的熊熊大火,海風吹起他額前的頭發,讓旁邊的警衛員剛好看清他的眼睛。
裏面的悲傷和沉默,比那風海還劇烈。
“我們還有救嗎?”警衛員聽見他喃喃道。
警衛員嘆了一口氣,走過來給他披上厚重的大衣。
“搜救長,”警衛員說,“最遲明天,我們也要撤離了。空洞抑制不住,火圈的範圍越來越大,但……黑暗封不住了。”
搜救長久久沉默。半晌,他問:
“陸地上什麽情況。”
“人間……”
警衛員斟酌着用詞:
“人間不是原來的人間了。巨量的類似于‘輻射’一樣的時間量已經蔓延得到處都是。現在已經強制要求,所有的民衆不要聚集,人與人之間隔開相當的距離,防止【時間錯位】盯上他們,畢竟……人就是‘繩結’。”
“消散了多少人?”搜救長問。
“近40%。”警衛員越說聲音越抖,“随機消失。時間場 不穩,把他們吞了。”
搜救長閉了閉眼睛。
“陸地上,所有人都在分散。天空、大地、海裏到處都是破了的小洞——洞裏全黑,沒人敢接近。有人說:原來,時間是純黑色的。”
警衛員在顫抖:
“生老病死,次序被完全打亂。每一刻都有人消失。”
“搜救長!”
另一名警衛員過來:
“應急時間通訊小組的人要見您。我們發現了遠渡寒冰而去的‘太陽號’的船舶碎片!”
作者有話說:
“啊啦啦啦啦。”吳游此刻倒是很輕松,對着鏡頭說:“總打架嘛,船身掉幾塊碎片很正常。”
“啊!”搜救長說,“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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