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賽前準備 人生在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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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氣球定律·雨》
“命運是一瞬間挨着一瞬間。”
——
第九十七章.歌劇
霎時遮天蔽日的霧湧上來。
彌漫——
無數影子交疊着出現在那光裏。
“看見了麽?每一只鯨魚的影子都不工整、也不标準。”
吳游安靜地注視着前方, 波浪般湧起的亮色讓人類能夠更好地隐匿在黑暗裏。
“看起來很難打的樣子。”
“那是自然。”小托盤魚捧場,“您怎麽站在陰影的邊緣?看起來就像站在海中懸崖的邊上。”
吳游不動聲色地後退一步。
“涼快。”她說,“新年門在前行, 我們下一站會去往哪裏?”
“根據船長的計劃,我們正在開往特綠亞曦海域。”
小托盤魚回答:
“那是一片神奇的海。美……并且常常有奇怪的來客。”
奇怪的來客?
特綠亞曦海域也和空井森林相接,比如吳游知道, 毛毛魚的戶口理應落在特綠亞曦海域中……
“托盤魚沒去過那片海。”小托盤魚說,“而且聽說, 最近有‘人類’在那邊活動, 我想去看看, 也不知道好不好養。”
“人?”畫庭因突然聽到了什麽很有趣的東西,“你也想收養一只?”
吳游冷靜道:“也?”
小托盤魚:“呃,也……但其實我并不知道人是什麽。要看看才知道。如果好好養的話, 托盤魚願意單獨養一只, 大魚, 你也養人類嗎?大魚知道……什麽是人類呢?”
吳游挑了挑眉。
什麽是人類?
這是個深刻的好問題, 唯一不深刻的是, 這個問題是從魚的嘴裏說出來的。
千百年來, 人們追尋時間的意義, 創造者一般記錄時間的走向和規律。
卻從沒有問過,自己在這場大風中究竟如何成為了自己。
人麽……
一、二、三、四、五……以呼吸聲論嗎?
并不。
以形态和自我認知評判嗎?
也不。
不知者無畏, 小托盤魚不明白‘人’指代的意義,它甚至想收養一只。
它不知道, 它是‘弱小的’,而人是‘龐大’的。
它只是單純地放牧自己的願望,那是個小小的‘向往’。
那是一種人類世界并不複雜的情感。那是魚的‘本能’。
——‘向往’。
但很快——
“退一點。”吳游說,“光霧漫過來了。”
話音剛落, 浩大繁複的光影一瞬間落下。
小托盤魚頃刻間看呆了,即便是吳游也一怔,她突然看見了超出人類語言藝術的種種——
那有朦胧又豐沛、不溶于水的東西,流經人類的五指、發絲、全身,然後刻畫出虛空中龐大的影子。
影子似乎在和什麽東西對話,陰影裏無數草木在萌發。拼圖一樣勾勒出光影。
吳游甚至看見了自己。
那是她曾生于人間、長于人間的樣子。
那是曾經平滑流動的時間均勻地路過人間——
把生死、悲歡都平鋪開的時候。
這個時候,時間毫無顧忌地刻下一些褶皺,有被大風刮來的水珠在褶皺間流淌。
像溪。
人不知道怎麽形容這種流動,有人便叫它光陰。
光陰可以一捧一捧燃燒,但這玩意兒燒不盡,總會留下各種各樣的細小的顆粒,和人進行着‘相互作用’。
相互作用是一種奇妙的過程,吳游甚至覺得,它會讓時間‘固化’。固化成人的‘記憶’。
“這是時間的摩擦力。”吳游想。
固化的記憶可以凝固住曾經的某一刻。
那一刻吳游在做什麽?
她在把老孟杯子裏的茶葉換成紫菜,在無窮無盡的課題裏琢磨着‘時間到底是什麽’,在糾結‘時間真的能推着人類走嗎’。
但很快。
吳游就是被時間推着向前的那個。
那是不可抗拒的大風,頃刻間揪住她揚滿帆。甚至巧奪天工地雕刻出溝壑,盛滿大風刮來的水珠。
像溪。
“無助沒有用,彷徨沒有用,恐懼沒有用。”
吳游輕聲對虛空中的自己說。
“人生在天空下,背着天空走。無數痛苦、悲鳴、飄搖不定都成了你的助推器,壓着你向前,直視泥濘的天。周圍全是大霧,你能淌出一條路嗎?”
你能。
吳游擡頭,看見此刻時間轟然作響。看見此刻人的記憶即為虛幻。
一步一步,全是來路時泥濘的樣子。
她記得每一個瞬間。
吳游條件反射似的,似乎想向前抓住自己的影子。
片段一滴一滴落下。到她掌心。
“人的記憶——總能在最恢弘的場景下想起最微小的片段。”
老孟曾經說:
“研究時間的人,你得抑 制住這種‘頻頻回望’的渴望。”
“要全部忘記嗎?”
吳游那時看着他:
“如果這些,雖不足以幻化成風沙中的眼淚,但足以瞬間潤濕自己呢?”
記憶回落,吳游收手。
“第一場【打鬥】即将開始。”
船長的聲音機械地傳來。
嗖嗖——
無數小巧的托盤魚從各個角落飛回船長艙的方向。
吳游眯眼,看着這些長得有失風度的小怪物……小魚頭們嘴裏都叼着東西。
“那是……”
“大耳朵海草。”小托盤魚看吳游不懂,于是給她解釋。
“上面有字?”
深海中人類的視線受阻,但儀器并不會。
熱譜盾面具接上了翻譯模塊之後好用的很,它能準确抓取吸附在物體表面的各種魚字符串,把它們從深海中像扯金絲一樣扯出來,在視野中形成主視圖。
然後再翻譯了它!
AI_Luna女士有着自己作為機器人的強迫症。
每一個字她都想翻譯。
“有的,大魚。”小托盤魚堅決執行船長交給它的客服任務,“和那一些一樣,上面也是‘願望’。”
大魚的願望。
吳游眨眨眼睛,想起了在他們大鬧新年門之前,新年門船舷上挂着的一群一群、一疊一疊的海草。
吳游實話實說:
“我以為那是彩帶。”
“大魚,魚不需要彩帶。”小托盤魚一板一眼,“我們只需要海帶。”
無數大耳朵海草跟随托盤魚逆游而上,從吳游這裏看去,仿佛放牧了一群帶托盤的大耳朵小狗。
‘大耳朵狗’轉過正臉,把吳游吓得一激靈。
醜啊。
所有的托盤魚都沒管吳游嵌在地上的那一顆‘北極星’。
霍橙看着,心中有數。
海水給他的黑色眼珠鍍上了一層游動的深藍光線。
在那個位置——他安裝了個小東西,類似于【天窗】的原理,可以臨時屏蔽一些魚的探究,北極星也因此隐身。
但霍橙并不确定,這能不能騙過大魚的眼睛。
小托盤魚游到一邊,轉過身來,用托盤側着頂了一下牆上的一只黑色的海蝸牛——應該是海蝸牛,吳游擡了擡眼睛,也沒問。
蝸牛是個開關,只見他吸盤縮緊,慢吞吞、慢吞吞地縮緊。
吳游、霍橙、桑逢跟着它的動作不自覺收緊拳頭。
叭!
蝸牛突然整只翻了下去,從牆體上‘叮叮咚咚’到處亂彈。
硬殼的彈力球砸來砸去,咕嚕嚕滾到吳游腳下,唰——地行了個貼地禮。吳游挑眉,在它砸過的地方,幾只托盤魚簇擁着的小燈‘嘟嘟嘟’依次變紅。
喀拉拉——
一道門開始合攏。把整個角落攏進來,兩只托盤魚做拉手,拉起了一大片密密的黑色藤蔓。
整個走廊盡頭頓時變得幽深而暗,形成了一個更加隐蔽的空間。幾只強壯的托盤魚甚至從魚堆裏擠出來,友好地‘蹲着’,用頭頂的托盤給吳游他們拼了幾只小板凳。
這是個可以觀摩打鬥的‘看臺’。
吳游有一瞬間理解了船長。
托盤魚的确很……
熱情。
沒錯,熱情。
小托盤魚也沒閑着。
它清理着地面上幾只不平整的托盤,用尾巴把它們壓回去,說:
“船長很少給外來的客人啓用這個看臺。”
“很少。”
吳游淡淡問:
“以前給哪些客人啓用過?”
說漏嘴了。
小托盤魚:“……都是些尊貴的客人。1號大魚先生看見過嗎?”
趕緊轉移話題!
“我是第一次參加新年門。”
畫庭因看着小托盤:
“不過我也想知道——從前誰來過看臺?”
白莫聽可從來沒提過,船上暗處還有眼睛。
小托盤開始抖。
吳游的問題它當然可以不回答——吳游是外來的客人。而且……
吳游總是淡淡的。
吳游不兇。
吳游還會偷偷給它們喂牛奶條。
但!
是!
此刻,問話的魚叫畫庭因。
畫庭因也淡淡的。
但小托盤知道,海底沒有比他更兇殘的大魚了。
小托盤:“……”它忘記船長說沒說這個能不能說了。
小托盤:“我忘了,大魚。”
“哦?”
畫庭因突然半蹲下來,深紅色的眼睛看着它,嘴角有點不明顯的上揚弧度:
“你忘了?”
“我沒有。”小托盤魚無師自通地從善如流,飛快地說道:“事情是這樣的……”
“我有時候覺得。”
桑逢和霍橙說:
“這些小生物,他們不是完全沒有感情的。比如畫庭因,比如毛毛魚,比如……小托盤魚。”
“他們沒有情感訓練。”霍橙說,“深海不訓練這些,深海無序,勝者為王。只有人類才井井有條。”
“因為兩個世界的底層邏輯不同。”
吳游在海裏的深色眸子也亮得很:
“人——總是追求生存的意義,然後追求好好生存的能力。魚麽——”
“魚追求什麽?”
“追求消散的意義。”
畫庭因望過來。
深紅色的眼睛看着吳游,像看一只恐龍一樣稀奇。
……
走廊另一端。
船長換個地方待着,以便于她可以縱覽全局。
所有的大魚都帶好了【熱譜盾】。
魚型的軀體變成了人,影子也随之改變。
一眼望過去麽,有纖瘦苗條的,有淩厲精悍的,有絡腮胡子的,還有——
船長魚看見了一個矮胖矮胖的。
這是哪位?船長腹诽着。
船長久違地升起了一點好奇心。
她向前看。
數枚托盤魚在船長艙的【正面幕牆】前面停留下來。【正面幕牆】完全通透,正面對着無數水晶立方圍出的六邊形空間。中間是個巨大的透明空間,此刻已經被完全清空。即将用于【打鬥】的場所。
“船長。”總托盤魚走過來,腦子上少見地帶了一盞小燈,亮在托盤正中間,“全都準備好了。”
“。”船長魚一如既往地冰冷、機械又冷漠。
“只是有一個問題。”總托盤魚問,“人形的大魚要怎麽打鬥呢?”
船長低頭,她尾巴邊上有一些絕妙的小東西。
“把【标槍】都派發到場上。”
船長說:
“這是用他們自己的魚骨做成的。”
作者有話說:
吳游看着鏡頭:
“現在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想先聽哪個?”
鏡頭沒有回音,只是機械地發出電流聲。
吳游笑笑。
“好消息是,我們當時終于捋順了任務推進的方向,把無數雜音都删去,摸到了一條路。可壞消息是,離開人間越久,我們覺得自己越不像人了。”
“你知道那種感覺。”
吳游說:
“麻木先從指尖開始。”
作者:回歸!這一章有點短,是第四卷的起始。歡迎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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