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15章 苦樂(三) 姜餅人流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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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苦樂(三) 姜餅人流體

吳游向上看。

她在人間的時候, 常常覺得世界上最神奇瑰麗的,莫過于自然。

大海、森林、草原、覆蓋着大雪的邊疆,人類牢牢守衛着的所有地方, 都有獨特的文明沿着不同紋路和顏色的山脈抽芽破土。人一生的時間都在征用山海之目、借聽天地之耳。

成為過去和未來之間的因介。

但在這裏,不同生命形式的物種帶來的震撼則更大。好像那些傳聞中的山水之脈都具象成了這些‘類鯨異獸’的本身。

他們穿過風,也背負風。

他們的感情更少, 但吳游有的時候會生出一種錯覺,她覺得他們似乎知道自己會路過什麽。

無論頭頂是否烏雲密布。

“我的痛苦?”

吳游問五號。

五號擡手, 一個柔軟的淡金色水珠浮起來。

吳游搓搓手。看着那水珠。

‘水’漂浮在‘水’中, 這代表那一定是個很特別的東西。

嘿嘿。

可以摸嗎……

“!”

五號眼疾手快拍開吳游的爪子。

“不可以摸。”

五號嘆氣。

不能生氣不能生氣不能和人類生氣他只是一只感情淡漠的魚頭。

呼。

這一只人類真難帶。

“行。”

吳游從善如流揣好手, 把眼睛湊近仔仔細細地看。

“……”五號鯨不知該不該提醒,但還是提醒道,“你對眼了。”

“不好意思。”

吳游臉皮厚厚, 毫不在意道:

“這水珠是什麽?”

五號的手掌心并沒有觸碰到它, 但水珠卻泛着和他同源的光。那顆‘水珠’正在昏暗的海水裏溫柔地變換着形狀, 折射出金色的光影。

它一看就和其他的海水質地不同, 它更像一片特殊的‘流體’。

流體?

吳游突然想起了畫庭因和她講的那片奇怪的‘金色流體’。

‘金色流體’就出現在畫庭因的酒杯裏。

當時畫庭因和白莫聽還是‘優秀的雇手’與‘尊貴的雇主’之間的關系。兩只魚頭正哥倆好地湊在大耳朵酒吧——鬼知道魚嘴是怎麽喝的酒——共同商量白莫聽宏偉的商業帝國。

突然!

畫庭因的酒杯裏無風自動, 據白莫聽考證, 那缤紛的酒液斜向上飛, 但并不突破那瓶口——見鬼了!

浮起的泡沫扭來扭去,扭成了一只癫癫的大頭鯨魚。

就是吳游随手畫出來的那一只。

當時聽完, 吳游失笑,只覺得是畫庭因對于他們一行人降落的獨特感應。

但如今看來……

是和眼前這片水珠狀‘流體’相似的東西嗎?

“這是一片‘翕動’。”

五號鯨說。

“我們是個背離人類物種的世界。吳游, 你有沒有想過,那些你們人類稱作随風而去的喜怒哀樂,都去了哪裏?”

“都在這裏面嗎?”

吳游突然在金色的水珠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東西。

似乎是……

“都在裏面。”

五號鯨魚說。

“這一顆,是名叫做‘吳游’的翕動。”

五號:“當‘翕動’淹沒在海水中時, 你可以看到裏面‘痛苦’真實的樣子,那是從你身上刮走的風。曾經淹沒你,又被你淹沒的東西。”

“我記得這一段。”

吳游只睜開一只眼睛,較勁一樣盯着那顆翕動看。

“這也太小了,你有放大鏡嗎?”

五號:“……沒有。”

“雖然我捕捉回‘翕動’,也測量他們的‘含水率’,但是我并沒看懂你的這一顆。”

五號猶豫了一下,問:

“裏面似乎沒有發生什麽特別的事情,你一直附身在桌前,為什麽這時候的你是痛苦的?”

“呃。”

吳游心虛地看了一眼周圍的深淵,又用兩根手指捏住通訊器的收音孔,然後壓低聲音對五號說:

“我當時在寫論文。”

“論文是什麽?”

“噓!”吳游趕緊捂住他的嘴,“你怎麽能如此泰然自若地念出這個詞!”

五號:“……”我該說什麽。

通訊器那端的洛逢生和指揮長、搜救長:“……”

怎麽聽出了一種學渣的味道。

通訊器轉接的孟天雲:“!!!”

丢人顯眼!逆徒!

五號沉默半晌。

然後好不容易想起自己本來要說什麽。

五號:“大多數情況下,‘翕動’都不動,它們轉浮在半空,趨近永恒地保藏着你們人類的痛苦。”

按照常理講,這個時候吳游會開始沉思‘為什麽能夠趨近永恒’。

但吳游只點頭,然後趁着五號鯨不注意,飛快地用手指尖撥動了那顆‘翕動’。

五號:“!!!”

翕動!是要!!靜止着保存的!!!啊啊啊啊啊啊啊——

千年淡漠的海水裏長出的淡淡的大魚,今天已經是第四次想要抱住自己的魚頭尖叫。

和人類一樣,人類的痛苦與快樂都萬分脆弱。

從它們落進特綠亞曦這片海,燒盡了身上的陽光之後,它們經不起哪怕一點的波動或搬運。只能被以半冰半水的奇異狀态趨近永恒地凍在這裏。

像倒長出來的星空。

那些析出的、被剝落的、眼淚一樣的結晶則下降成海裏的雲,終年環繞在一條鯨的身上。

五號鯨魚就在這些雲霧裏出生,他天生聽得懂人類的痛苦。

他就出生在那條被環繞的鯨的身側,自他有意識起,那條被環繞的鯨就會為他彈奏一首小調。

與海水極寒不同,那小調悠長婉轉,似乎唱盡了誰的一生。

五號鯨一直不知道那是什麽,更不知道為什麽每當傍晚來臨,那些彩虹色的顆粒‘咚’地落入海裏時,蕩起的漣漪竟然能和這曲調呼應。

直到有一天,特綠亞曦風雲變幻,大浪疊起——

一頭路過的鯨恰好在這裏進入了【聽雨】之中。

他第一次看見那條被環繞的鯨慢慢睜開眼睛,緩慢地用殘餘的中空骨對他吹了個氣音。

“什麽?”五號揮着煙霧一般的尾翼問。

“我死于【聽雨】裏,曾經和你一樣,也是大魚。”那條被環繞的鯨說,“你可以叫我‘山崖’。”

“山崖?”五號靈動地擺尾,來到他身邊看着他,山崖的體型是他的數十倍,“可是你不是還活着嗎?”

山崖緩慢地搖了搖頭。

“只有我身邊的這些風活着。”

“你……經歷過【聽雨】嗎?”

“【聽雨】把我變成了這個樣子。我沒能幸存。聽雨是每條大魚一生的劫難,只有活下來,才能活下去。你最好從現在開始就積攢一些風。”

五號聽得雲裏霧裏。

風?

後來五號溯游而上,他遇見了許多的白鯨,游過特綠亞曦獨特的晴空與夜晚,終于知道了那些‘風’來自哪裏。

它們來自……

“它們來自人類。我猜的對吧。”

吳游猝然打斷五號鯨的回憶。

‘翕動’畢竟是一顆小小的水球。被吳游這麽一轉,開始不受控制地原地翻騰,生生轉成了一顆陀螺。

嘩啦!

五號鯨覺得自己清澈又沉靜的心裂開了一條縫。

他看見‘翕動’裏——

那些伏案的身影、飛舞的紙頁、冥思苦想的夜晚瞬間被團團轉成一鍋粥。

跟着轉速,屬于人類的痛苦很快被撕成一條一條。

五號鯨瞪大眼睛。

‘粥’飛速地打亂、重組……然後竟然慢慢愈合了。那些被撕的混亂的條帶狀的‘痛苦’竟然亂序地長在了一起,如同人類愈合的傷口。

金色的流體慢慢降速懸停,在水中扭動着伸展,但并不是圓形!

而是伸出了軀乾、四肢……竟像一個小小的人。

小小的人把多餘的水滴甩出去,重新聚合成了會發光的流體。

看起來更結實了!就像摔打過的吳游,變得如此Q彈。

小小的‘人’即使是來自人間的一粒痛苦,也像極了它的主人,活潑地打了個筋鬥,坐在了吳游的手上。

那真是很奇妙的感覺,吳游竟然在海水中懸空半捧着自己的‘情感’。

這種‘情感’名叫‘痛苦’。當它接觸到吳游的瞬間,它就像星星一樣躺在掌心。

吳游被泡的快麻木的心突然震了一下。

那是無數洶湧的東西——那絕大部分是接近于麻木的苦,但不只是這些,還有一點點細碎的星光、深夜人行的路、瀚海一樣冰涼的天與沿途的棕榈。

那是她的記憶、她的昨天與過去。

她回不去的曾經。

小小的一顆‘翕動’似乎引發着海嘯一樣巨量的其他東西。

吳游咬緊牙關,把那些苦痛和細碎的情感壓下去。

刷——

一只手伸過來。毫不留情收走了那個金色的、精致的小人。

五號木着一張臉:“玩夠了我收走了。”

吳游:“別呀,還有別的嗎?就這一個嗎?”

五號:“沒了。而且你不要亂動。這些翕動看似長在你眼前的山崖上,實際也是長在我的身上。你感受到了什麽,我就感受到了什麽。”

“那麽我從‘翕動’裏看到了什麽,你就看到了什麽?”

吳游問:

“背一下我的論文題目。”

五號:“……”第五次想尖叫。

吳游彎着眼睛:“我就檢驗一下。”

五號:“……”第六次。

“所以……‘翕動’是一顆金色的水球。我想它一定蘊含着‘正位時間’。”

吳游說:

“那麽經過混合重組的、析出了水滴一樣的金色小人,是什麽?甩出去的,又是什麽?”

五號深吸一口氣。

“我不知道。”

第七次。

五號捏了捏金色的小人,小小的流體不僅不脆皮,而且異常的活潑。

好像在苦中作樂。

五號:“……”

“嗯。”吳游點頭,“我要叫他【姜餅人流體】。”

五號麻木地說:“那甩出去的呢?”

“是那些不屬于我的風。”吳游說,“是山川萬物都勸說過我、但我沒有貪圖的東西。”

作者有話說:

吳游:“甩出去的,是我腦子裏的水。”

老孟點贊了這一條。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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