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苦樂(七) 古老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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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樹是快樂的嗎?
畫庭因撲棱棱搖晃魚頭, 然後盯着那個雪卷。
雪卷又白又胖,沒有眼睛,也不會嘲諷鯨魚沒有頭發。畫庭因也不知道自己在盯什麽, 但就是有點移不開目光。
總覺得——
總覺得那個雪卷正在自娛自樂。
鯨魚先生一會兒人一會兒魚地變了幾個回合,突然想起自己要去找吳游。
畫庭因背向雪卷走,繼續獨自前往前方的黑暗。
一步, 兩步……
一只手從雪卷照不亮的地方伸出來。
那是畫庭因回頭,反手抓出一塊冰。把快樂的雪卷整只抓走。
雪卷悠悠又悠悠, 還在冰做的外殼裏轉。
樂呵呵的。
……
行走的魚頭照亮了一小塊地方。
畫庭因頭頂之上, 吳游和周這雪還在研究那些冰。
“你怎麽想把所有東西都燒起來?”
周這雪吐槽道:
“人類的苦難——尤其是實像與虛像的混合物, 已經夠冷了,不然不會沉在這裏。你想怎麽燒?”
人類果然是個神奇的物種,周這雪只和吳游帶了這麽一小會兒, 就學會熟練運用了三件鯨魚從來不怎麽做的事情。
它們分別叫做:
‘行吧’、‘服了’和‘又乾嘛’。
周這雪不易察覺地彎了一下腰, 他真的覺得很疼。【聽雨】果然如傳說之中一樣威力無窮, 在這裏呼吸的每時每刻都像針紮。
那是一種又強烈、又持續的鈍痛。靜止的水緩沖不了‘風’剝離他每一片鱗甲的力度——周這雪感覺有什麽東西正在穿過自己, 然後撕扯下什麽。
他把這感覺和吳游說了。
吳游沉思半晌, 指指自己接收到的‘公歷時間換算’, 總結道:
“你是說, 【聽雨】之內雖然時間靜止,但正在有一種無形的東西把你撕成一個條形碼?”
周這雪:“我不想問, 但你能不能翻譯成魚話,什麽是條形碼?”
“哦。”吳游反手給他看了一個。
“對對對。”周這雪說, “你怎麽有這麽準确的東西來形容。”
吳游突然抓住了一絲靈感——
好像有什麽線索正在從自己的腦子中浮起來,雖然聽起來吓魚,但的确有什麽難以抓住的東西正在聚合為一個個亮點。
吳游突然想起來,當他向下刷那些金色的水滴, 周這雪身上的光就逐漸暗淡。如果周這雪是時間背面這些沉底的苦痛附着的載體,那麽‘刷’的動作無疑是人工剝離了這些降落的正位時間。
周這雪說過,‘山崖’是死去的他——鯨魚總有一些令人摸不着頭腦的用詞。吳游更傾向認為‘山崖’是上一任收集這承載痛苦的‘風’的鯨魚。
‘山崖’比畫庭因的體型龐大許多,甚至有藥鯨的兩倍大。
和現在的周這雪一樣,他也常常前往人間,往返着游。可這位類鯨異獸的一生為什麽要收集‘風’呢?
吳游不知道,吳游只能想起在人間寒地落春時,刺猬把背上紮滿漿果,路過一片豐盈的森林。
或許無論哪裏時空,都有風默許的規則和物種不由分說的本能。
背着‘人間苦’的山崖游過很遠很遠。苦的實像與虛像在他的背上不停轉換,牽引起巨大的時間動量。
這就是他與周這雪感受到的‘疼’。
這種‘疼’讓他逐漸筋疲力盡,因為在往返的路途中,‘山崖’身上,那些從人類世界中采集來的、活躍的痛苦在未接觸到時間背面的冰海前,一直在生長。
他游的太遠、太久了。逸散的能量墜着他下落。
‘聽雨’發生在他身上人類時間量勝于本身時間量的一刻。他在這場大雨中沒能翻得了身,于是,他死在聽雨裏。
但當龐大的鯨身開始消散的時候,‘山崖’周身苦難依附的地方開始發光。
何其神奇。
人的苦——它們一部分燒空了他,另一部分拉住了他。
每一個金色的水滴都照見過‘山崖’背負又運送它們的樣子,照出了他遠渡重洋的樣子,照見深海之鯨不 得為外人所見的本心。
它們留存住了一部分名叫‘山崖’的‘風’。
而山崖自身龐大的能量也和這些新的東西混合。随着海面下雨季的到來而生長,這些沉眠的、人的‘苦’,竟然剝去枯萎的殼,開始逆着時間生長,有些隐約在發亮的東西沖破了‘山崖’聽雨裏看不見的海面。
于是——
‘山崖’只在聽雨開始之時醒來。
周這雪誕生。
同年,人類科技開始觸碰時間的邊緣。
但在當時人類看不見的地方——
這些枯萎的風轟然倒行,當巨大的時間莫比烏斯環——行進至那陰影與人的背影等量等重、完全重合時。
時間代表人揮出重重一筆,催生出了新的、活着的時間實體。
周這雪被時間賦生。
他與它們之間存在天然的、相生的未知引力,成為了這些‘風’新的度量。
周這雪聽得見這些‘風’的形狀,就是這樣不規則的、晶瑩的。
吳游想,大概是一種量子層面的東西。
于是新的循環開始——
黑夜中,那些遍布疼痛的、陷入泥沼的自己,那些用力扭轉苦的虛像,想把它擊碎拼成铠甲的自己,那些無聲也無人聽懂的傷痛和不甘都在大風刮過人時,以淚和汗的形式騰空。
他們随着人的遠行和遺忘慢慢下沉,在下落前被聽見。被來自更遠的世界的時光行者發現,被周這雪珍視地收集到下一個世界。
這些苦難自被收集起,就陷入冬藏,是人的一生踩過陰影時析出的種子。
每走一步,都以己身成為自己的過客。每走一步,腳印作數,凝固成冰種。
深海之下,新的雨季将要來臨,人的“曾經”果然能種出東西。
負向的風是燃料,也是養料。
人走過的,背離的,在我們看不清、看不見的背影裏,澆灌出另一些等待萌芽的東西。
而到了這一天。
當周這雪本身負載的負位時間量,與他背負的正位時間也達到等量時。
他的【聽雨】也來了。
吳游眨眨眼睛。
“進來前,你在扒拉那些水滴時,你說過,”周這雪戳戳吳游,“留下的叫姜餅人流體,擰乾甩出去的,是你的貪圖。貪圖是什麽?”
“是我沒有走,但曾經可以選擇的路。路與路重疊,你将直面痛苦;路與路迷失,你會遺憾。”
吳游說:
“想象曾經的自己做了不同的選擇,慶幸自己并未貪圖安逸。比如我就想象過自己是個普通人,從沒有像個瓢蟲一樣的姿勢扒在冰川上,可我并不能回頭走。”
周這雪似懂非懂。
“這些冰裏都有東西。”周這雪敲了敲其中一塊,“但它們有冰冷堅硬的外殼,我打不開。”
吳游也敲敲,如她所料,像一粒種子。
“這種東西可以稱之為‘人淌過的苦難’,但裏面——這些場景在流動。內裏是什麽呢?”
也會如真正的種子一般柔軟嗎?
“等等。”
吳游突然扯住周這雪。
“你當初來到人間,收集它們的時候,你是怎麽收集的?”
“有一些會直接墜落到我們的海裏,有一些需要我去人間背回來。”
周這雪說:
“用歌聲。”
“歌聲?”
吳游搓手手,她想起來蝙蝠就這麽探路的。
大蝙蝠魚!
“有一段小調。”
周這雪哼哼了兩聲。
吳游拍手,她覺得很好聽,人間的歌者沒有如此特殊的音色,更沒有他這些曲折婉轉的唱腔。唱出了‘往昔如美玉’的感覺。
但很快。
吳游的瞳孔裏映出了一點金色,她拍着周這雪向後看,那歌聲形成的字符串向前路過,但并沒被吳游抓住。
它們随機運動,很快,第一個字符串撞上了一塊堅硬的冰。那冰塊登時浮起一層柔和的光暈,接着像亂跳的冰球一樣,‘咚’地撞上了相距不遠的另一塊冰。
‘叮叮咚咚’頓時不絕于耳,黑暗的水域被無數雲朵一樣的冰照亮,光蔓延着。
三、二、一。
又從他倆面前逐漸熄滅。
周這雪也震驚了。
吳游深吸一口氣。
偌大世界,吳游瞬間覺得自己像一只渺小的瓜子。
如果有瓜子在這裏,或許會表示不服。瓜子也是向日葵上大大的一部分。
“周這雪。”吳游抓住他,“我可能知道讓你出去【聽雨】的辦法了。”
吳游蹲下來,把氣球火串塞到周這雪手裏,讓他舉高點。
然後畫了個簡單的光路圖。
“我一直都忽略了——‘翻轉’這個概念出現過許多次,”吳游咬着筆頭,正在飛速地演算,“但我沒想過它是暗示這個。”
“從埃索斯夫人利用時間的彈性,想要翻轉兩方世界。到天雲1和無憂1完全翻轉人類微生物的生命周期,再到苦難落水之後生成流體,流體引發了獨立于特綠亞曦的【聽雨空間】,而我在其中不發光,這是一種翻轉。”
吳游說:
“而剛剛,沒能凝固成姜餅人流體的水珠吞沒我們,這又是一種翻轉。”
“所以光才不斷在我們兩個人身上交替出現——”
在真正來到周這雪的【聽雨】之前,吳游一直覺得【聽雨】是一種很可怕的東西,或許是被什麽東西關起來,然後用雷劈、用火燒、用大魚趕。
但周這雪的【聽雨】如此安靜,他們只是安靜地漫步在雪原。周圍不斷出現巨型的冰水混合物,周這雪說,這是他收集來的‘苦難’。
“我要把這些冰翻轉過來。”
吳游最後說。
周這雪:“剛才不是還說要燒掉?”
“說錯了說錯了,燒是一種解題思路,不過現在‘翻轉’是另一種。”
吳游推着他,讓他站在很遠的地方。
周這雪站那一端,吳游站這一端。他們之間是無數懸浮交錯的冰塊。
從上方看去。俯視——
這片黑暗的水域裏懸浮的所有冰塊,都被一個類似正方形的、無形的界框住。
現在,吳游和周這雪站在其中一條對角線。
“嗨!”吳游使勁揮手,“還能聽見嗎?”
周這雪酷酷地比了個ok。
勉強能。
吳游放下手,對他喊:“唱你剛才,收集這些冰時唱的曲~子~~”
冰塊被吳游的嗓門喊偏了。
回聲把吳游的意思傳遞過來,周這雪在一片回聲裏聽懂了,他點點頭。
周這雪清清嗓子,唱出了他的語言:
“古老鐘聲,當它敲響天空——珊瑚和月,剛好落在地上——”
随着音符向前游動,那串結着冰霜的文字向前‘咚’地撞上一大塊冰,冰瞬間發亮,變成一只半透明的冰雲。
冰水送來遙遠的光,吳游看着那些冰雲面朝自己而來。
沒錯——這一次冰雲的光并沒有消失。
因為高雲之下,這些代表着人之‘苦’的萬千虛影,以吳游的眼瞳作收容的鏡子——
再次被正面看清。
作者有話說:
作者今天沒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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