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苦樂(十) 都在浩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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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咚咚!
撲通!嘩啦啦!
草稈沖天飛起, 一群人和一串魚頭從高空被丢下來。
嘩啦啦撞翻了一個稻草堆。
白莫聽被桑逢坐在下面,霍橙砸在桑逢身上,以一個非常艱難地姿勢護住了他鑰匙串一樣的控制器們。畫庭因壓住白莫聽的一條腿, 周這雪坐住了另外一條,吳游砸在畫庭因懷裏,被卡在周這雪和桑逢中間。壓住了周這雪的胳膊和桑逢的腿。
一只手頑強地從下方伸出來——那是吳游的, 高高把她防水的小本子舉過不知道誰的頭頂。
毛毛魚(兩只)被高高抛出去,然後落下來。當——地一聲不知道砸住了誰的腦殼。
毛毛魚右只開始偵查。毛毛魚左只開始舔自己的尾巴。
被撞翻的稻草和飛上天空, 又大雪紛飛似的落下來。
把這一群人和一串魚頭挨個埋起來。
幾個人(或者魚變的人)此刻正俄羅斯方塊一樣扭在一起, 誰也分不開。
桑逢好心地挪開一條縫, 探了探白莫聽的鼻息。
挺好。
活着,木有被砸死。
吳游也被砸成橘餅,在中間‘我我我我’了半天, 被畫庭因艱難地揪出來了一點, 露出了一個頭。
畫庭因:“要說什麽?”
吳游:“我在感慨人類一定要早點學跳傘。”
這麽一講話, 吳游抓住小本子的手就不穩了。小本子稍稍傾斜, 一顆蠟質的松果‘咚’地掉下來, 沖着此時正穩穩當當坐在吳游頭上的毛毛魚砸過來。
毛毛魚堪比神速, 快速地一扭, 松果高空墜物,于是毫不客氣地砸了吳游剛剛被砸過的頭。
很大的一聲‘咚’!
機智的毛毛魚覺得聽着就疼, 于是從吳游的頭上把自己扒拉到畫庭因頭上,然後蹲起來開始嚎叫。
吳游再次感慨, 人類一定要早點學會平衡木。
忽然吳游眼前一晃,有什麽東西掉在她手心。
等等!
“稻草?”
吳游抖抖頭,從自己頭發上抖下來更多,摘下一根, 詫異地聞了聞:
“這裏怎麽會有稻草?咦?水呢?沒水!”
“嗯,”畫庭因站起來,“沒水,不在海裏了。”
“給我水——”更遠處的另一個草堆裏,傳來船長虛弱的聲音,“我要乾掉了。”
“不給。”畫庭因說。
吳游掐指一算,忽然回神——
他們已經來到那個‘看不見的房子’裏了。
這個空間很特殊,它與‘看不見湖’一樣,都是依托時間折疊引動獨特的空間效應,和時間荒原的成因相似。
吳游上下看了一遍——
果然,在這裏誰都不發光。
在人類世界,看不見湖的空間裏,裝着當時藥鯨他們倒賣的‘時間球’。
那麽這裏裝着什麽?
“但無論是大到看不見邊際的‘時間荒原’,還是被人類視作時間科技突破點的‘看不見湖’。現在都能用北極星理論定位。我似乎也能聽到這些異常時間能量的一點輪廓,可是……”
吳游想:
“可是時間荒原裝着時間曲率的實體,看不見湖裝着時間球的實體,這裏裝着什麽?”
這裏裝着——
叮。吳游頭上仿佛亮起了一個燈泡。
這裏很小,小到只能裝進‘一段風’。這裏裝着一個人曾經讓他感覺到‘苦’的東西。
他的記憶。
畫庭因最先從稻草魚堆裏掙紮出來,他想單手把吳游拉起來。
但此女子向來單手開瓶蓋,此時靈光乍現,更是力大不可控。
畫庭因只聽見‘嗖’地一聲。
名叫吳游的大俄羅斯方塊突然用力,把自己從中層拔了出來,迅雷不及掩耳之際‘咣’地撞進了畫庭因懷裏。
力道之大,差點把偉大的龍鯨先生撞吐血。
畫庭因疼而不能語,只把大只的吳游拎起來抖一抖——
滿身的稻草。
其餘人沒了支撐點,于是撲棱棱又砸下來一遍。
周這雪覺得自己魚頭都撞歪了。
更不用說一聲都沒發出來的白莫聽。
“我就覺得熟悉。”吳游舉起一根手指,保持着被拎起來的姿勢說,“這裏是我的……我小時候的家。太久遠了,我都差點不記得這裏了。”
得益于這一批人與魚頭的身體素質都不錯,一行人很快站起來,終于看清了這裏的全貌。
那是一片一望無際的森林。萬頃林海茂盛到仿佛繞着天空長,豐沛的綠意上接無窮的白雲,下浸沒到流過溪水的土地裏。
各種漿果點綴在森林裏,冒出一種很特別的暖意。有一條小路正沿着最古老的樹木向前延伸,一直通向一座小房子,房頂是帶着土色的暖紅,不知是原本就這個顏色,還是染上了此刻噴薄欲出的朝陽。
這裏的天上仿佛有一層霧,時間背面不曾有過的、鮮紅的太陽掩藏在霧氣中,空氣都是松濤味兒的。
世外桃源一樣。
吳游站直,她終于記起了這一片土地——
那是她很小的時候。她幫着外婆一起在這片杳無人跡的森林裏摘漿果,外婆看顧她,吳游陪伴她,每天沿着太陽一直走。
累了,她就坐在腳下這片山坡上。對着太陽唱跑調的歌。
那是她待在這片森林的最後一天。
山路難行,森林很少有車。小小的吳游被外婆牽着手,在無窮的樹影裏走過一座一座山坡,外婆說她要告別這裏,去更廣闊的世界上學、生活了。
山路真的很遠,吳游走的小臉紅撲撲的,外婆蹲下來問她累不累,再給她塞幾顆莓果吃。
她們一直向前,直到可以遙遠地看見山裏沒有的大路。
上學是什麽?小小的吳游不懂。
但她似乎隐約覺得,自此往後,她會很少看見她的山坡、她的小溪、她的森林了。
被外婆牽着,吳游最後一次回頭,她覺得小小的內心湧起了什麽。
她不知道,但在她轉回頭的一剎那,漫天的晴空、朝霞和樹影都回望她。沙沙地向她告別。
身體的疲憊、未知的恐懼、迷茫夾雜懵懂的留戀,還有一丁點兒叫做‘告別’的東西。
它們混在一起,随吳游奔向未來時和她一起向前奔波,在走不完的山路中化成了最年幼的‘人間苦’,浮在半空。
吳游都想起來了。
她想起來那時候小小的自己只覺得爬上山好辛苦,覺得疲憊難以忍耐,甚至覺得走出這裏時那種酸澀和對未來走不完的路的恐懼。
但——
還有別的東西。
她突然轉頭,畫庭因跟随她的視線一起看向一棵樹。樹乾上面有一顆很小的凹痕,像一個小女孩總挨着樹邊數着數不完的葉子。
陽光照在上面,斑駁出燦金的海浪。
還有別的東西。
吳游突然隐約感覺到,那些聲音、林海、太陽,在幼小的她的身體裏一直在生長。
即使她有一天遺忘。
依舊在賦予她、照拂她——
在幽深冰冷的海底拉起她。
“這是我的曾經。”吳游看着遠方,朝陽噴薄着照亮萬頃生機,“畫庭因,這裏是我對你描述的人間的森林。”
“最……最年幼的‘人間苦’。”
吳游抱臂看着遠方說:
“我小的時候就在這裏長大,我記得我最喜歡日出時吹過森林的風,有一種特別的甜味,但當年我走出這裏,往後許多許多年,再也沒有回來過。”
“這是你最初感覺到‘苦’的地方吧。”
周這雪說:
“你年幼,風也年幼。”
吳游卻好像想到了什麽。
“霍橙,我們能具體測算這裏所有的物理量的信息嗎?”
霍橙挑眉:
“可以。你是想算這段正位時間量往返循環的運動軌跡。”
“所有的粒子——或者比粒子更小的東西,它們都有痕跡。”
吳游沉吟。
這時,畫庭因指指遠方,一個蒼老的身影牽着一個年幼的身影慢慢走過來。
“等等。”吳游也屏住呼吸,“怎麽是倒着走的?”
就像電影倒着逐幀播放,吳游眼看着‘她們’從另一座山坡頂部慢慢走向這裏,她眼中全是不可思議。
“風是怎麽記住你的?”周這雪問,“或許……這就是風路過你的那個瞬間。”
風路過我的那個瞬間。
吳游突然用力掐住自己的衣角——原來是這樣。
如果說她是時間物理量宏盤上的一個微小的指針,那麽時間的大風路過她、撥動她、改變她。
但這些看不見的時間量粒子之間總有空隙。她感受到的時間流逝,其實是無數微不可查的正位時間海浪一般一波一波擊中她。
可正如小船行至海面,身後拖着人字形的、越來越廣闊的漣漪。
那兩道痕跡、那些沒有擊中她的風。都在浩瀚的宇宙中拓印出了她。
她無時無刻的光影都存在,這些光陰一波一波四散而去,這些記憶也因此遠離她,吳游才覺得人的一生在向前走。
可當她站在時間背面,她相當于正站在虛空中的投影另一邊。
于是她又看見了迎面駛來的小船。
人類活着,不斷創造新的漣漪,随正位時間的大風浩浩奔湧向人的一生。
不再回頭。
而過往的、幸存的所有苦樂,你雖再找不到——
但‘她們’被時光永存且善待,永遠行駛着。
作者有話說:
吳游:“猜猜此時你忘了誰。”
畫庭因:“船長。”他記着,但他不想提。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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