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25章 苦樂(十一) 雪頂與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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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苦樂(十一) 雪頂與海洋

狗子的期待果然有效果。

周這雪在陌生物種的期待眼神中手足無措地點點頭, 然後走在了最前面。

吳游掌燈。

一行人又排列成了一串糖葫蘆。

只不過這一次是周這雪前鋒,桑逢壓尾。畫庭因護着吳游站,白莫聽挨着霍橙, 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太陽號’又拼成了兩角尖尖的船身,伸平讓衆人站在上面懸空。

吳游閉上雙眼,讓那些不知名的粒子再一次穿透自己。

她睜眼, 指了個方向:

“下一個,在那邊。”

船懸空走在森林上, 然後筆直地朝向一棵巨樹航行。

轟然一陣水聲, 吳游他們進入了下一個‘看不見的房子’。

那又是別人的人生——

周這雪站在最前面, 他先看見了一個攀登的人,沿着陡峭的山壁爬。他的眼睛被汗水糊住。

雖然是倒序,但也能看得清他為了爬上去有多麽地不容易。

不知道為什麽, 周這雪能聽懂他的疲憊。

“他爬上去做什麽?”周這雪伸出一只手向後, 戳了戳吳游, “他很累。”

“我不知道。”吳游笑笑, “那是人類的‘山’, 每年、每天都有很多人付出巨大的汗水向上爬, 也許是磨練自己、也許是想去最高的地方看看——那裏離天空最近, 又也許只是想用汗水重新填滿自己的心。”

“填的滿嗎?”

“疲憊不能,願望可以。”吳游說, “即使小到只是‘我想去山頂’,都足夠填滿。”

“可這一路很累。爬不上去也要向上爬嗎?”

“累是‘實像’的苦。是真實的疲憊、倦怠、寒冷、艱辛, 的确難以忍耐。”

吳游說:

“但累過之後,‘實像’的苦伴生清風明月,你也看得到更多的東西。你進一步擁有了你自己,你‘破繭’了。”

周這雪點點頭。

……或許是他曾聽見過的那個詞。

收獲。

“你當初來到監測站那麽冷的地方, 也是故意讓自己淬在‘實像苦’裏面嗎?”

畫庭因安靜地看着吳游,問。

“我是為了那一點‘盼頭’。”吳游說,“雪地、企鵝、時間科技、未解的謎題。我很喜歡。”

吳游向他眨眨眼睛:

“你說的對,為了目睹這些奇觀,我必須要沖過嚴寒、體測、考試,無數的‘實像苦’。可這是我的必經之路。”

所以有的時候,吳游總覺得‘實像苦’沒那麽苦,每當她覺得極地的低溫難以忍受,每每采樣都要闖過嚴酷的風雪。

可再看看極地她不曾見過的天,似乎這一切并不難忍受,或許‘實像苦’的盡頭是鑲着願望的萬裏風景。

她覺得能觸碰‘實像苦’、看得清方向與路的一切時刻都很幸運。

倒序逐幀播放完,太陽號沖了出來。

吳游沒作停留,她指了下一個方向。

這一次,周這雪他們看見一個中年男人抱着孩子在淩晨冰冷的長街上嚎啕大哭,失了溫度的就診單飄散在雪地上。這段風很短,它很快就熄滅了。

“那是虛像苦。”吳游輕聲說,“他看不到希望。他沒有路了。”

周這雪似乎有所觸動。他哼了個音調。

吳游把播放完畢,戴了雪頂的松樹标記起來。

洛逢生陪着老孟看屏幕,看着吳游他們一個一個房子闖,有的許久,有的短暫。兩角尖尖的船路過許多未曾渡過的‘人間苦’。

人要如何定義苦難呢?

那是很恢弘的一些東西,雖然誕生的時候千絲萬縷微小過塵埃。

一切付出的、疲憊的、辛酸的,一切不甘的、落空的、不敢的,都倒行奔湧 播放出最初的樣子。

記憶倒着走,都帶着種種初衷。

難以抉擇的、不完滿的一切都帶着化不開的、刻骨銘心的痛。并不亞于‘聽雨’的劫難。

周這雪站在最前面,他無法不觸動——即使他淡漠的一生并不需要路過這些東西,可他曾背着這些人的一生走。

其實一分一厘都在擊中他。他幾乎站不穩。

吳游伸手在後面撐住他。

“像賣火柴的小女孩。”桑逢說,“火柴的光裏看到那些剎那的東西。”

但神奇的是——

洛逢生湊近屏幕,看到每當吳游他們從一處【段位時間】內出來,【段位時間】都會化成煙霧,而挨着它的那棵松樹都會被戴上一個‘雪頂’。

“那是什麽?”洛逢生問孟天雲。

孟天雲:“不知道。”

洛逢生回頭,露出了一個‘?’的表情。

孟天雲也回了個‘?’的表情。

畫庭因和吳游一起掌燈。

他覺得他們正在穿過‘人’這個物種所有灰暗的過往。但出乎意料——這些東西是如此的浩瀚,疊加起來,無數燦爛的時間風在裏面兜轉不息,造出了另一片星辰。

這一切在此之前他從未見過。

他沒見過‘人類’中的一些淌過巨大的痛苦,拼了命地涅槃;也沒見過有人被半途釘在了某地,掙紮着往返。沒見過人類真實的悲傷,慨嘆一生太短夢一樣虛幻,更沒見過何為錯過、誤解,或是遺憾。

但現在畫庭因親眼見着這些叫做‘人間苦’的東西從‘人類’中析出,竟然有一天如數落盡他眼中。

所以……

畫庭因看着吳游的側臉。

‘你’走到這裏,也或悲傷或疼痛或黯淡過嗎?你淌過這些,究竟又暗渡了多少?

“我不知道為什麽它們構成了你的【聽雨】。”

吳游撐住周這雪:

“也許時間覺得你聽得懂。”

周這雪的确聽得懂。

他也不是一個完滿的魚頭,日複一日的冰水泡着他,他不知道什麽驅動着他。周這雪忽然明白,這可能就是他一直在尋找的——

萬物。

千萬風中眼淚凝成的結晶,那最像‘人’但‘人’抛棄的東西,正拆解成無聲的風鑲嵌在他鱗片的邊緣。

成為獨特的、他的年輪。

苦難是鏡子,照出了無數枚曾溯游而上的他的影子。

“大魚本是世間‘無憑’之物。我其實一直好奇它們究竟是什麽。後來我發現,它們自己也好奇自己是什麽。”

胡教授也端着茶杯過來:

“不需要來處,不需要歸處,無畏苦樂。沒什麽東西能像淬煉人一樣淬煉它們。”

“但他們聽得見‘風’的形狀。或許是因為‘皆若空游無所依’,才能澄澈到看清‘時間’的樣子。”

吳游他們駕着船一直向前走,不斷的向前,路過淬過時間風霜的萬物。

所有人都感覺到了,周圍的水中有什麽東西正在凝固。

吳游也不知道是什麽,她此時專注至極,黑色的眼睛裏映着漫天悲歡苦樂,只随着周這雪的音調改向。

無數人的記憶越來越快略過他們,那種清苦的東西一層層撥開,烈酒一樣的‘人’的記憶向上燒,又被那些音調撥動。

随着周這雪輸出那些奇異的音調,吳游像分類海洋球一樣把它們挨個标記歸類。

海洋球越來越多,讓倒置的船長目不暇接——

整個空間都在震,霍橙的儀器咚咚咚響個不停。

洛逢生的屏幕上,巨大的線條漩渦正在離散和聚合中形成,機器嗡鳴,提示時間背面又牽引起龐大的時間引力。龍卷一樣在交互引動着人類世界的正位時間變換。

“在歸位。”老孟說。

另一邊。

吳游擡頭。

忽然明白她和老孟都沒讨論出的、【氣球定律】的第三個條件——

起點與終點。

無數記憶被标記、分類、歸位。由那一盞年幼的、混沌的人間苦牽頭,分列成兩邊,一些名叫‘實像苦’,另一些名叫‘虛像苦’。

它們随着周這雪的小調正在飛速地重編、歸位。巨大的繩結雛形也歸位,時間垂線上金色的流體收縮,【氣球定律】成立。

整個空間再一次坍塌,那些被播放完的記憶歸攏于松樹。松樹倒序生長,随着轟鳴的水流倒行直至一粒種子。

周這雪再一次唱出了曾經收集這些‘人間苦’時的那句歌。

吳游這一次聽清了。

他唱:



彼此相遇

原來

就如星辰

不經意間

叮咚

落入人海

驚醒一簇陽光

從此萬物生長

留下什麽隐約着

發亮



此時種子進一步收縮,無數的姜餅人流體形成。光點浮起來,從下至上照亮這裏。

仔細看,姜餅人流體有兩種顏色,一深一淺,規整地分布在兩邊。但似乎又不只是兩邊,它們編織成立體的形狀,只有從下至上俯瞰時——

人字排列,像南歸的大雁。

松樹尖上的雪頂掉落下來,松軟地覆蓋住這些姜餅人流體。

像冬藏。

吳游眨眨眼睛。

雪頂?

她總覺得少了點什麽。

一聲輕響。

叮。

并不是吳游在叮。

畫庭因覺得自己身上似乎有什麽東西響了一下。吳游也偏頭向上看他。

“你……”吳游猶豫了一下還是問,“怎麽像個微波爐一樣叮叮叮叮的。”

“我們每沖出一個【段位時間】,他就響一下。”

霍橙說。

畫庭因只覺得自己掌心發熱。他低頭看了一眼,沒發現什麽。

吳游突然伸出頭,看了一眼白莫聽。

白莫聽:“??”

“他就不叮。”吳游說,“你怎麽了?”

“我?”畫庭因想了想,眨了眨深紅色的眼睛,“不知道。”

周這雪抽空指指上空:

“那些雪頂。每次都在你叮一下之後形成。”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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