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盈虧(八) 是什麽束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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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游把解凍劑的藍色小管子接過來, 別在腰側。
裏面晃動的粘稠液體仔細看,像有彩虹的細絲一樣。正所謂有冰凍就有解凍,瀑布實驗室出品, 配套必能保障。
“別撒多了!”孟天雲青筋暴起的聲音咬着牙響起,“別手抖!研制的解凍劑有毒。”
老孟也不知道自己擔心在哪裏,按理說到了現在, 吳游還算是很有分寸。或許是他判斷有誤——六號大魚和虛影的确需要更多的冰來封凍。
吳游為了确保成功率,一次性下了猛藥。
但他一想起這個逆子給他打飯都使勁把他碗裏塞得冒出來, 帶糯米團都一次性帶上千個, 又覺得她純粹只是加多了。
但解凍劑最最最最不能加多!畢竟封凍材料不是真的冰, 融化它的材料帶着微微的腐蝕性。
恨鐵不成鋼,誰知道會不會腐蝕能量體!
可惜吳游本來就不是鋼,吳游是個柔軟的魚卷。
藍色的冰洞有回音, 在拐角後的拐角, 有些東西正在黑暗中湧動。水珠順着冰封其中的龐大魚身輪廓往下淌, 大量的細絲正在緩慢地攀爬。
冰柱陰差陽錯巧合似的阻斷了月相的‘異色相吸’, 冰花外側, 有些藍綠色的東西把冰柱鑽開了一個孔, 開始争先恐後向外冒, 又倏爾消散在迷宮走道的海水中。
一個幾乎斷了的尾巴末端神經一跳,抽動了一下。血滴直着落下。
同一時間, 一顆水滴落到冰面上。
桑逢敏銳擡頭。
他過來霍橙身邊,看着他的探測屏:
“那兩個确定封住了?”
“百分之百。”霍橙說, 轉頭向上看桑逢,“你覺得不對?”
“一種模糊的感覺。”桑逢撐在冰面上,說,“很難說清。”
高倍放大的屏幕畫面裏, 虛影和六號的的确确被嚴密地封在了材料裏。霍橙手指虛虛按住一點,“沒有異常。”
他說。
“沒有異常。”桑逢黑沉沉的眼睛始終盯着屏幕上的陰影,“141號說,六號大魚最喜歡随暴雨逆洋流,你說——”
“他能在冰裏穿梭嗎?”
兩條毛毛魚之隔,周這雪正使勁抖着衣服。
——看什麽看,就是有衣服。
另一邊,碎冰已經盡數去除,畫庭因收起尾翼,抖落那些殘餘的冰碴,帶上熱譜盾變成了深紅色眼睛的人。
吳游的手按住冰面,粗略看上去,冰就是冰,凍住了一些氣泡和沙粒,萬花筒一樣向內延伸。
她半蹲下來,給畫庭因指着一處。
畫庭因順着一道道炸開的冰花紋路去看,他也發現了這個恐怖的現象。
冰的內部并非空無一物。
“按照常理來說,擴展開遇水則發的封凍材料除了在貼合時間生命處有一點點空隙之外,其餘地方都應該平整清透。不應該出現如此多的冰花,更不應該給我們留有任何通道。”
吳游熱譜盾裏的記錄儀也同時把畫面回傳。
“這樣擁有解凍劑的人,應該是這裏面唯一能夠活動的生命體才對。”
“本來應該我們來打洞。但現在通道自己形成了。”
霍橙擡頭,深黑的眼珠看向幽深的冰道末端。
“更奇怪的是,你應該看得見。”吳游對畫庭因說,“混亂的藍綠色線條并沒有如我所願,被封凍進冰裏,你看這些紋路。可怕的是,它們的每一條都只是堪堪被一層薄冰凍住,或者說——”
吳游眯起眼睛:
“這些堅固的冰花紋路就是被這些‘線條’炸開的。”
“它們聚攏了。在你釋放封凍材料的時候。”
孟天雲的聲音傳來:
“深不見底的月相在你試圖凍住的同時,彙聚在一起,也炸開了龐大的能量區抵抗。這是為什麽形成了迷宮一樣的通道。”
“可是我看不清了。”
吳游說:
“封凍起來的藍綠色線條不再能用【天雲1】作為透鏡看清。”
“你在想什麽?”畫庭因看着吳游,問。
“我在想……”
吳游遲疑了一下,似乎有一些猜測電光石火間浮起來,但只要仔細去想,它們就會跟随冰面炸開的紋路散開,吳游始終抓不住。
“人的眼睛裏,它們是實心的東西。藍色的月相與綠色的月相互相吸引,在你的眼睛裏,它們是什麽?”
你的眼睛裏,它們是什麽?
畫庭因變了表情,這是吳游第一次看他波瀾不驚的表情上有這麽明顯的變化。
吳游心下一驚,“你看到了什麽?”
畫庭因沒有立刻回答,但在吳游看來,他臉上似乎寫着幾個大字——
你、問、對、魚、了。
當然魚不識字。吳游只是打個比方。
畫庭因反手翻出兩塊冰一樣的東西——那東西已經碎了,似乎被大力碾壓過,斜着從中間折斷。
吳游仔細看看,收起小本子,把那兩塊東西拼起來。
“是你的魚牌。”吳游看着畫庭因,“它是你的……”
“我的透鏡。”畫庭因說,“材質不同,但不止人類在擁有。”
的确像透鏡。畫庭因的魚牌比水晶更透明。不知道船長從哪裏找來的材料,不過總之不是人類的材料。
除了刻繪上去的靛藍色的字符串之外,魚牌邊角圓潤,細看裏面有着波浪似的閃光。吳游也不知道如何描述,可能這東西比海上初冬來臨的夜色更清澈見底一些。
“去年比這個時候再晚些,我幾乎殺了來挑釁的2號。在新年門巡游結束時,船長讓白莫聽帶來了這塊魚牌。”
畫庭因從吳游手心裏拿回那兩塊碎片,制止了吳游看見魚牌碎掉之後發出的啧啧可惜聲:
“我沒像其他的大魚一樣,在破船上當場帶上派發的魚牌,也沒按照要求懸挂在心髒處。但我也沒扔,因為它裏面有光,還算好看——我喜歡收藏好看的東西。”
“上面寫了我的名字,所以我在夜晚游得遠時會帶上它。但我在偶然間發現,透過它,在特定的時候,似乎可以看見一些東西。”
畫庭因半跪下來,當着吳游的面把半塊碎片按上了一處凸起的凜冽冰花。
那一朵冰花長得兇,尖刺橫七豎八地支棱出來,桀骜勝過離它咫尺的魚頭。
“它會照出不尋常的起源和過往。把渺小的東西照的無比深遠。我想——”
“大概是你看見的月相。”畫庭因一直在戰鬥,他暫沒看到人類以【天雲1】為鏡、解析出的一切。
但此刻。
透明的水晶狀物體被抵在冰花的尖刺上。尖銳對着尖銳,竟然顯得不突兀。吳游蹲下來,看見了曾綻放在她眼裏的、相同的月亮。
飽滿的、缺損的、藍綠色的陰晴圓缺。
甚至更加清晰和洶湧。
“就是我看到的,它們是什麽?”
吳游思考着,和畫庭因蹲在一起,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浮冰。
那些月相——不連續的、一串串的東西,人沒能像‘苦樂’一樣通過觸碰走進它們的記憶。
像是被凍住。
被什麽凍住了?
吳游想,是因為我沒充VIP所以不能看嗎?
“不是苦樂一樣的東西。苦樂人看得懂、我們看不懂。”
畫庭因垂落眼睫,沉聲:
“這些透過我的魚牌看到的,是我們懂、但你不懂的東西。”
吳游想,畫庭因的聲音和表達,總能讓人響起烏雲捕捉天空的時刻。
他很少說這麽多的話。
大魚先生在用他能達到的最貼 切的方式,試圖和他的人類描述着他的世界。
“我沒辦法給你完全描述,它們在我眼中是什麽。”
畫庭因在說長句的時候,是很年輕、很沉穩、很特別的聲音:
“時間高懸在天上。只不過海水漲潮,人就明亮;海水退潮,人就暗淡。”
“明亮和……暗淡?”
吳游重複着。她能跟随畫庭因的話看到這個畫面。
大魚在海裏,人類在岸上,以彼此作澄明倒影,
“但不論漲潮退潮,人類還是人類,大魚還是大魚,只是風分節律擋住我們的影子。”
風呼嘯略過莫比烏斯環,在以超出千百億倍的時間維度向前走。大浪襲來,所有影子都随光波動。
顯露一部分,遮蔽一部分。
偏偏都不是全貌。
“每一刻都在向全貌探索,但因為盲區邊際的存在,又看不清自己的全貌。”
畫庭因已經在無限貼近人類的表達:
“這些月相就是這些探索的時刻——人間風刻錄下來的東西。潮漲,人看見自己明亮的部分,開始愉悅;潮退,人看見自己暗淡的部分,開始悲傷。”
“但都不是我們的全貌。”
胡教授望天而嘆,隐約理解了畫庭因在形容的這種東西。
是一顆芒果,也是它的一生能生長成的芒果樹。是一個人類,也是他周游後又成為的樣子。是一片海,是他近天到達之處。也是本自俱足的任何事物。
如果你本就是一輪滿月,只因光的照射而顯影一半。
那麽你的一生裏,那些沒有到達的地方、許諾自己卻沒實現的願望、因為各種理由不開心的時段——
是什麽束縛了你?
“盈虧。”
吳游說:
“世間萬物的一生,都是一輪滿月。”
作者有話說:
“世間萬物的一生,”吳游撓撓耳朵,“都是一塊月餅。”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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