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行止(一) 畫庭因把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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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後。
人類公歷走過七天, 時間背面也過七個輪轉的晝夜。
不停歇的時辰給了人類時間緩沖和休整,不過吳游卻一天比一天更加警惕。
她在每個傍晚,會與畫庭因一同浮上水面。
一人一魚看着異域之上不甚清透的朦胧月亮, 萬頃雲光盡數隐匿在陰雲之後,罩着波浪起伏的海面。
水沒過她的腰側,吳游把左手搭在畫庭因脊背上, 摸着他嶙峋的、黑銀色的龍鱗,再把右手心向上, 對準那些普照着的微光。
仿佛這樣, 就能在千萬年光陰從海面垂落、俯視他們兩相時間生命時, 遙遙相告他們——
在這一程中,什麽是對、什麽是錯。
哪裏可以停留。
“這個世界是一場巨大的聽雨。人類所歷經的、也是聽雨。”
吳游任憑風把她額上的碎發吹亂:
“通過則生,不得則死。”
“我與你一同面對生死。”龍鯨說。
“你也抵達過人間, 知道自己收集了怎樣的風嗎?”
吳游摸摸他的背脊, 為他把星光鋪勻在上面, 她早就想說了——畫庭因在海中翻騰的樣子很酷, 黑銀色的脊背綻着特殊的光澤。
有時他越過海面照見的天空, 身後就是繁星。
龍鯨先生搖搖魚頭。
“我們跟着直覺走, 有一種無形的聲音告訴我們, 可以向着那個方向游。但前面是什麽,我們并不知道。”
“那麽……”吳游思忖着, “當你獵得這些風,你知道你獵得了‘風’嗎?”
“感覺得到。”畫庭因看了吳游所望之處半天, 發現她看着的是空茫的夜空,并不是星星。“有一種東西在跟着我們走。但我看不見它們。”
“所以聽雨之中,也是大魚第一次看見‘風’的全貌?”
“是。”
吳游這次沒有立刻接上,過了良久, 她問
“你……”
“我?”畫庭因把透明的尾翼翻了個面,用另一面曬星星,“我的聽雨還沒來。”
是的。
他的聽雨還未至。
人類時間扭曲破損,牽動原本末至聽雨的大魚提前進入這個生命過程。吳游想到了晚霞島嶼發給她的分析報告,尤其是正對負面生存基面的十二位大魚。
他們本應該遵循各自的生命進程,走過冰寒枯燥的一生,再以聽雨作為終點或新生。不過聽雨近期密集的爆發,無疑昭示着十二位大魚誰也逃不過聽雨的提前到來。
算是恢弘的時間留給人類的、絕處之下的最後一點生機。
周這雪和莫山魚的‘苦’與‘樂’字聽雨。
敦促‘你’——
要捋順自己的起始,知道自己腳踏于何地、經歷為何物。
白莫聽和十六號大魚的‘盈’與‘虧’字聽雨。
接納‘你’——
看見自己本是一輪滿月,打撈起大風中名為‘你’的任何時刻,迎風疊加,直至生長出自己。
宇鯨和九十二號鯨的‘平’與‘仄’字聽雨。
拖拽‘你’——
不在任何順逆中停駐,要輕盈着,直向‘你’夢中的青雲。
下一步是什麽?
吳游望着月亮。月亮不明,未盛于繁星。
繁星照見海下千裏,恢弘的金屬織就成人類暫時停留之所,在時間的洪流中鑲嵌出點點細碎的銀光。
“我要吃火鍋。”畫庭因說。
“啊——有道理。”吳游說,“在等聽雨的時候,可以打個海鮮鍋。”
“能量體究竟需不需要吃飯?”
畫庭因用左邊的眼睛看吳游,用右邊透明的尾巴尖戳了戳她。
“想吃就吃。”吳游說,“當我真正是‘人’的時候,吃的是火鍋裏食物提供的熱量。當我在時間背面的時候,吃的是火鍋裏正位食物提供的時間量。”
“多吃點。”畫庭因說,“你變得更透明了。”
“嗯……那來點大蝦吧。”吳游琢磨着,“火鍋當然要涮大蝦。”
“你沒帶大蝦。”畫庭因說,“你只有蝦片。”
吳游笑笑,“你吃點!看尾巴可不可以被重新上色!”
嘩啦啦!
畫庭因用冰給吳游造了一口鍋,雖然不能用來煮火鍋,但還是博得了吳游哈哈一笑。
畫庭因也笑,他最近發現鯨魚原來可以把嘴咧得很大。
吳游向畫庭因潑水——
反正聽雨還沒來。不如趁此機會吃吃火鍋,再潑一潑她的鯨魚。
龍鯨先生雖然對此感到疑惑,但及時參考了人類打雪仗的愛好,開始與吳游玩了起來。
你來我往,一人一魚逐漸玩得興起。
只見龍鯨先生透明的尾翼卷起一個大水球,‘嘩啦啦’澆了吳游一頭。
吳·濕透的薯餅·游卡頓了一秒,然後慶幸般呼出一口氣:
“還好不是實心的大冰球。”
要麽她此刻該魚頭一涼。
大水球!
龍鯨先生立刻把兩只眼睛收回水面之下,偷偷看吳游。
吳游拍拍他滑溜溜的魚頭,笑笑,正準備說什麽。
忽然!
她瞥見遠處有一片極其小的漣漪正飛速向着她和畫庭因游過來!
吳游本能地寒毛倒豎!
她第一時間轉身将龍鯨的魚頭護在自己身後——
“什麽東西!”
畫庭因冒了個泡。
他看見了,但并未感到任何惡意和危險的‘風’在靠近,在時間背面,他對這種微妙的‘風變’最為敏銳。
不過看吳游如此緊張,他也整條鯨身弓起、彎月般立出水面。然後在吳游肩膀上方,單眼看着俯沖過來的小小漣漪。
“一只……”畫庭因眯起眼睛。
當!!!
畫庭因眼前一個透明的影子掠過,他本能向後一縮魚頭,險之又險避過。只見吳游手持他給她用冰捏成的一口巨大的鍋,‘當’地一聲把飛馳而來的東西一鍋拍飛!
魚的天!
要知道那可多重!
畫庭因眼見着那游來的東西在水面上飛出一條抛物線,‘吱呀’一聲掉進水裏。
不知道是沒聲了還是沒氣了。
“嗯……”
吳游遲疑着:
“畫庭因,你看清那是什麽了嗎?”
畫庭因也配合着遲疑了一小下:
“可能是一只鳌蝦。”
現在可能是一只扁蝦。
畫庭因拽着吳游向前游,只見一只巨蝦失去了所有直覺,正漂浮着下落。
吳游:“……對不起,大蝦。”
一片寂靜。
“我代表它回答你了。”畫庭因說,“沒關系。”
不能讓吳游尴尬。
又等了一會兒,蝦實在沒反應,畫庭因帶着心虛的吳游往回游。吳游一步三回頭,愧疚之心溢于言表。
一聲微弱的咯吱咯吱。
吳游回頭。
扁蝦費了好大力氣,伸出它一只鉗子,然後在一人一魚的注視中,‘嘎吱!’夾住了畫庭因的右邊龍須。
龍鯨:“!!!”
這次不用吳游出手,龍鯨先生親自龍須導電,把扁蝦炸成了黑色的扁蝦。
一個小時後。
雙雙未在衆人面前提及此事的吳游和畫庭因撈了新的冰蝦,霍橙和桑逢過來,周這雪他們也過來,大家圍着圓桌坐。
孟天雲:“……胡鬧!”
“算啦,小孟。”胡教授勸他,“反正聽雨還沒來。”
孟天雲一聽就頭大:“不要說‘反正’,不要說‘反正’,哎呀您老就別跟着他們一起立Flag了!”
“咳咳。”洛逢生插話,“不瞞您說,您說‘反正’的時候,我有個預感……”
“別說!”
孟天雲左手捂住胡教授的嘴,右手捂住洛逢生的嘴。
胡教授:“……”
洛逢生:“……”
咚咚。
孟天雲手還沒放下來,就聽見了屏幕裏‘咚咚’的敲擊聲。
吳游低頭,看了半天,他們腳下的懸空金屬島有無數或粗或細的合金柱交疊而成,金屬鯨魚解體織成龐大的島嶼,能夠完全支撐被攻擊時第一時間的禦敵。
海水透過空隙湧上來。
“沒有預警,不是敵人,什麽聲音?”吳游問。
她踢開凳子,沿着‘咚咚’聲找了半天。
終于,她在角落一處縫隙裏,用筷子夾出一只鳌蝦。
蝦是焦黑色的,越看越眼熟,就像……
吳游:“……”
就像她拍扁的那一只。
畫庭因:“……”
就像他劈過那一只。
吳游此時已經覺得不對。
白莫聽捏過來。
“哦?”
大海中玩心最重的虎鯨先生率先發問:
“你有什麽事?”
有事啓奏,無事進鍋。
白莫聽是故意的。
因為這一類蝦雖然渾身流光溢彩——雖然現在也看不出來,但在時間背面萬物生智的洋流中,是比小魚更低一等的智慧生物。
它們不會說話。
蘭蒂亞蘭海的居民生命管理處常常義務征集它們修繕臺階。或者直接充當臺階。
蝦:“……”
虎鯨先生一笑,就要把它丢進鍋裏。
“等等。”
周這雪夾住白莫聽的筷子,把它截下來。
然後把耳朵湊近蝦鉗,聽見蝦鉗正急促地摩擦出一段不斷重複的音節。
吳游也湊過來。
“它在說什麽?”
周這雪仔細聽了聽,大魚們都湊過來。
蝦鉗摩擦出的聲音很小,且雜音太多,實在難以辨認——這并不怪大魚們沒聽出來。
沒有大魚可以聽得出來。
更沒有人類可以發現。
只有周這雪側耳聽了半晌。
他在特綠亞曦時,曾在很偶然的情況下用貝殼與一個啞鯨交流過。過程極其坎坷,貝殼摩擦的聲音刺耳難聽,且幾乎沒辦法分出音節。
“他說……”
周這雪皺眉,似乎自己都沒辦法相信破譯出來的:
“他說:我是大魚,救我。”
作者有話說:
蝦:“聾嗎!!!”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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