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70章 行止(六) “妖怪!”

關燈
第170章 行止(六) “妖怪!”

“蝦嗎!!!”

草包魚頭怒吼。

“好了知道了。”

桑逢心想這三十五號話也忒密了點, 總強調自己是蝦啊是蝦啊。

是就是嘛。

人又不傻,看得出來。

于是他借了個巧勁把那草編的魚頭推走,還順勢拍了拍他, 敷衍地證明自己聽到了。

吳游摸了摸草環的絨邊,她把三簇導線并在一起。

草編的魚頭、魚身、魚尾亮起燈,是深黑的夜色裏唯有的光源。

他像從前無數次遨游在時間古老的水波裏一樣擺動起來, 屬于三十五號鯨的身體被緩慢地拼接完整。

吳游擡頭。

風路過她,吹着草稈織成的魚尾上, 那些粗糙的、不明顯的毛刺。

帶着不被人類所理解的神性。

三十五號再次仰頭向天, 發出一串連續的嘯聲, 聲音粗犷遙遠,同時擊中人類面前的和身後的黑夜。

似能激起時間的餘波。

“這一關是‘恐懼’麽?”

桑逢問。

吳游、桑逢、霍橙三人站着,三雙黑色的眼眸望向寂靜的群山。風吹起他們的衣擺。

“是, 也不是。‘恐懼’是過程, 但不是命題。‘恐懼’是我們在背負、并常常試圖戰勝的東西。”

道不明, 避不開。

但你終能觸及它的樣子。

吳游指着那片黑暗:

“這次【聽雨】起于‘行’與‘止’。【止】字聽雨, 道盡人生瀚海中我們何處回寰。要如何恰到好處地止步, 而非一味的航行直至偏移航線。”

“而【行】字聽雨決定了你是否選擇止于腳下的浮島, 還是要咬牙繼續向前, 突破一切原本所不能突破的,去另一座岸。”

“十號和三十五號收集的‘風’——實則是‘恐懼’遍布的路途中, 人對于‘追尋或不追尋’的選擇。”

吳游說。

“這是我們第二次遇見雙魚聽雨。”

……

另一邊。

被濃郁的夜色掩映的群山還有另一邊。

這裏被一座最高的山峰阻隔,雲霧在越接近山頂的地方越濃, 一架無人機哆哆嗦嗦地飛上去,泛起的冰霜凍住了半邊屏幕,無人機歪着一邊翅膀,幾次差點栽倒, 終于——

為人類傳回了這篇聽雨的全貌。

是一片掩映在黑暗裏的、連綿的群山。

群山多霧,厚實的雲霧和毯子一樣,披挂在正中,又逸散向兩側。一側繞上了三個人類所在的山峰,另一側繞上了幾位大魚所在的山峰。

中間的雲霧太厚,山這邊的大魚看不見——

山那邊的人提着光。

黑暗中睜開一雙寶石般的深紅色眼睛。

畫庭因從黑暗中走出來,周身披挂了一圈濕漉漉的雲霧。濃沉的暗色更襯托出他眉目間不可忽略的霜雪氣。

他的輪廓很深,此刻毫不在意地跺跺腳,把數顆身上沾着的露珠表面催出冰花,然後悉數抖落。

幾聲堪稱生動的細微碎裂聲響起。

露珠表面凍了薄薄的冰殼,掉落後又被他腳下碾過,碎裂成一塊塊的冰水混合物。圈住了浮動的草屑。

他路過後不久。

那些被圈住的草屑竟然鬼鬼祟祟地湧動起來,它們蠕動、爬行、聚集,慢慢拼圖成一個人影。人影落地,踏住那些冰水混合物,渾不在意地碾過,然後在黑暗中清泠泠地長出了眉眼。

那‘人’環顧四周,發現确沒有人,又給自己變了一身牧羊人的衣服。

他模樣竟然頗為利落,右耳挂着一個亮閃閃的東西。

是一片綿羊形狀的鱗片。

他泛着棕色的眼睛警惕地掃着周圍——

沒有人。

“呼。”

他呼出一口氣,擡步準備離開。

叮。

他腳步一頓,突然有種不妙的預感。

叮叮。

兩顆水珠飛起來。

人形的十號鯨登時警鈴大作,雙腿卷成飛舞的草屑,掄出漫天殘影就要逃跑,不過地上那些不起眼的冰水混合物沒再給他機會,叮叮咚咚飛起到半空,凝結成飛盤形狀的冰環。

咔嚓!!

卡進十號鯨人形的各處關節鎖緊!那些草屑本就在這些地方緊旋成人的各處關節,支撐十號鯨的行走,此時乍然被冰環擰緊,竟是讓十號‘整個人’絲毫動彈不得。

畫庭因深不知鬼不覺出現在他背後,單手一勒,右手掌卡住十號鯨的脖子。

“呵。”

身後一聲輕聲嗤笑傳來。畫庭因摘了自己的黑色手套,清晰的、冰冷的十指在霧氣中顯露出來,十號鯨脊背緊繃,聽見這位一號先生笑意盈盈地說:

“十號——你要去哪?”

我不去哪。

十號心裏奔跑過一萬頭肥美的大蝦。

快樂的大蝦快樂地跑。

而我就在這,扮演海底魚頭驚悚片的男主角。

“你不能掐一位大魚的脖子。”

十號好聲好氣地講道理,內心又飛過一排‘蝦蝦樂’。

“為什麽?”畫庭因匪氣地問。

蝦蝦樂。

十號想。

不為什麽,魚沒有脖子,你又下手太重,要不是我平時勤于鍛煉,肉比別的大魚厚些,現在已經快被你掐噶了。

十號沒回答,伸出舌頭做了個‘我已噶了’的表情。

畫庭因:“……”

十分鐘後。

十號鯨随同畫庭因來到了他的峰頂。

舉目四望,場景頗為眼熟——不因別的,他剛偷偷摸摸從這峰頂上下去。十號僞裝成被北風吹着卷起的草屑,随着霧氣悄悄溜下了山。

十號不是不想破解他的聽雨。

他只想離畫庭因遠一點。

而且這地方太舒服,十號想走遠一些去看看這些連綿的、卻和海浪不同的東西。

十號多少有點水陸兩栖的潛力,他喜歡這種松針和葉子混合氣息的乾燥的風。

很喜歡。

這風讓他想起遇見一號和埃索斯鯨之前,那些劃水的、什麽也不用乾、沒人煩他從早到晚的歲月。

更重要的是,他現在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算個什麽——他似乎完全破碎了,只剩下了一點能量似的東西。身體、根脈完全融在草屑裏,仿佛一眨眼就能去他想去的地方。

“站好。”畫庭因冷冽道。

十號:“……好。”

十號假裝盤起尾巴站好——如果他還有尾巴的話。這個斯文的人類身體看起來是‘人’賦予他能量的另一種具象。

十號想。

這或許代表着,當我抵達人類世界的時候,我就是這樣斯文的樣子。

人類也挂魚牌嗎?

兩頭大魚也必須用人話交流嗎?

蝦蝦樂。十號腹诽着。幸好他早早學過一點點。

人的語言就像泥土,厚重又清楚。

不像他,總唱着海水一樣無序又飄渺的歌。

畫庭因擡頭冷淡地撇了他一眼,右手抓着他後背順勢向前一推。

“山頂冷飕飕。”十號說,“您要問什麽?”

這片地方狹小的要命,且高山高到可怖、霧厚到看不透。

他想,偌大一片群山,那麽多的人和大魚,只有他不幸栽到了一號的手裏。

這是多麽大的巧合。

天知道一號大魚是怎麽身手矯健越過高聳的、缭繞的霧,然後盲攀下山、單手抓住了自己的鳍。

此時如果他自己刮一片自己的鱗送給他,能溜走嗎?

“不問什麽。”畫庭因冷聲但面上帶着似有似無的笑,“天氣冷了,抓你玩玩。”

十號鯨:“…………”

蝦蝦樂。

誰信呢。

果然如同傳聞。

劣跡斑斑!

“我從前與你不熟,按理說以後也并不熟。”

畫庭因深紅色的眼睛裏一絲笑意也沒有,但他勾起唇角:

“我并不感興趣你的聽雨。但我需要出去。”

十號:“…………”

蝦蝦樂,這讓魚怎麽回答。

聽雨千古以來就是‘大魚的收割機’。自己要是知道怎麽破解,他還至于想先去周邊溜達一圈看那些人類的山川麽。

許是十號的省略號太多,多到畫庭因終于給他留了一個小空說話的地步。

“你想說什麽?”

“可以說麽?”

“可以。”

“不揍、不踹、不飛踢我?”

“不。”

大膽說。

“那我可說了……”

十號鼓起勇氣:

“……您現在想出去了,當初進來我的聽雨做什麽呢……”

畫庭因不怒反笑:“真想知道?”

“不想。”十號立刻老實地回答。

其實有點想。

就怕你揍我。

八成和那幾個人類有關。

“我和消失在這片黑暗裏的人都要出去,因為還有一些事情并沒做完。”

畫庭因站直,身形悍利挺拔,他指指自己,又指指身後的群山:

“關于風。”

關于她的恐懼與她的抉擇。

也關乎我的。

我本為浮鯨,空無所依。一線陽光經由人類的黑瞳照過來,我第一次看見自己在風中的影子。是人的山峰與海在感動他嗎?

不是。

是物種與時間運行的邏輯在說服着他嗎?

不是。

畫庭因垂眸,想。

或許只是人回眸時,他看見了那些他沒有的燦爛。

既然如此……

為了‘一起存在’,這次他沒旁觀。

十號鯨看着畫庭因,突然露出了個拟人化的大笑容。

“我看出來了——”

“看出什麽?”畫庭因擡眼掃過他。

“看出您已涉足人類海。”十號後退幾步,有點潇灑,“不過您真的很幸運——整座新年門中,或許只有我還沒被埃索斯鈴污染。”

十號鯨指指自己,笑得倒是很高興。

“我跑出來了。”

“哦?”

畫庭因也跟着笑笑,不過下一秒他單手押着十號鯨面向那陡崖,聲音被風稀釋掉一些,輕聲問:

“那你有沒有看出——你有什麽用處?”

陡崖之所以稱之為陡崖,是因為它長了個沒有一棵草的倒角。一顆石子順着倒角骨碌碌滾下去。

響都沒發出一個。

十號生生把到嘴邊的‘那我們談談條件吧’咽了回去。

雖然很不想承認,不過大多數魚頭似乎的确恐高,而人們之所以不知道這一點,是極少有人把它們帶去萬米高空掐住魚頭再問他問題罷了。

“嗯……”十號立刻說,“那肯定是有的……”

十號眼神亂飄,某不願意透露姓名的一號先生淡淡盯他一眼。

站好。

果然魚還是要站好。

“他看起來老實。”

遙遠的深山裏,虎鯨先生捧着屏幕,正在和桑黎吐槽:

“十號狡猾的很!小爺上次抓他就被他溜了!溜得可快!”

“有什麽用?”

畫庭因問了最後一次。

“有大用,”十號說,“來看我的風。”

十號彈出一片草屑。

畫庭因接住。草屑并不新鮮,落在他掌心裏碎成枯萎的顏色。

他伸手一碾,十號趕忙阻止:

“不是這麽用的,我想它們是……”

想什麽都晚了。

草屑在畫庭因手裏碎成光點,陡然旋轉成龍卷!

十號開始暈‘風’——類似于人類暈車的效果。

畫庭因沒有吳游身上好用的萬能小藥丸,只好‘PIAPIA’甩了他兩個嘴巴讓他保持清醒。

果然奏效,十號虛扶畫庭因的手臂,立刻站穩了。

聽雨的場景展開,‘人’的身影開始由暗轉亮,十號側臉慢慢浮出血痕。

好重的手。

“這是你的風?”

畫庭因站在一處山洞裏,看着沿山盤旋而上的人。

他們和吳游不一樣。

“咳咳。”十號覺得臉很疼,但此刻不宜撫摸,“是的。”

“你在收集什麽?”

畫庭因望向遠處,他并沒看十號,但的确是在詢問。

“嗯……我不清楚。”十號想了想,“我有時候覺得,我記錄了他們并未選擇枯萎的樣子。”

場景倏然轉換。

畫庭因和十號看着這些人的一生裏無數的片段,‘人’的背影時而堅定,時而模糊。

原來他們的一生,有太多的時候常常辛苦。有的人淋着大雨卻沒傘,有的人過亂世險灘卻赤足。大是大非壓下來,小情小過糾纏着。

我要去往哪兒?

我選的路,我可以走完嗎?

我今天完成的一切,是否即将被他人審視、評判抑或直接否定。

我害怕別人的失望。我害怕你的失望。

我害怕我無法抵達被期待的那個‘遠方的我’。

“你猜她今夜會不會繼續向前走?”

十號看着下一個場景裏,那個恐懼又迷茫的人。

畫庭因不語,他們翻翻撿撿,竟然翻到了吳游的片段。

他鮮少看見她這麽迷茫的樣子,原來在她人生裏這些重要的時刻,她也經歷了如此困頓的猶豫和徘徊。

在他不曾見過的、她的人生裏,她也曾獨自闖過許多劫難。

那些超出‘簡單的辛苦’與‘超凡的創造’的、那些‘也許可擁有’或‘必然要失去’的。

預期與想象裏,生命推向‘我’去完成。

但這些時刻——

時間不管你是否懼怕這些前因後果的到來。也不管你是否因此脫力或疲憊。

它被統稱概括為‘人的恐懼’,生來附着于你的時刻與你的感官。

它不能被錯認為迷茫。

吳游經歷過許多這樣的時刻。

每一次,時間都試圖動搖他。

十號偏頭去看畫庭因,畫庭因并沒什麽表情,只是深紅色的眼睛靜默地看着‘時間在人身上的發生’。

他也沒有任何——類似于十號對人的憐憫一樣的東西。

他們一直看到吳游在人間的某一天,這一天,她發現了這個課題。

“恐懼是一些提示。”

吳游在她的屏幕上敲下了一行字,“有的提示我休息一下,此路不通請走他路。有的……讓我無論如何也要完成它。”

“哪怕穿山越嶺?”桑黎問。

“是的。”吳游敲了個句點,“我隐約覺得,這是我一生必須要完成的事情。”

“哦?”十號來了興致,“這是真正的人,不是你這種假的……”

畫庭因不語,他向前,看見了更多‘人’的路口。

時間的大浪伴生出猶豫和徘徊,但總有一些時刻上天入地皆無路,你必得淋透這場大雨,穿透你所有的恐懼與擔憂,把心中所想做成真。

世上之路皆涉大火,我助我心長作明燈。

去‘行’。

塵埃亦盛。

“咦?”十號走上前,“這些場景裏的‘人’怎麽都卡住了?”

畫庭因也走過來,他們剛才一同播放了許多枚草屑裏貯存的場景,它們極多,盛過繁星。

不過這些片段的‘風’都會在播放完成的前一刻卡住。

畫庭因站在頓住的吳游身邊,深紅色的眼睛從另一個時空看到當時‘她的此刻’。

然後他輕輕推了一把凝固的吳游。

“繼續走吧。”畫庭因說。

沿着前面的路,和你眼中廣袤的露水。

十號瞪大眼睛,只見畫庭因推動她的那一刻,畫面轟然雷動恢複流轉。那些想繼續行走、卻不敢的日夜最終被無形的時間撥動,推着人走向‘她的未來’。

草屑變成碎光,然後消失,橘紅色的小方塊憑空誕生,落在畫庭因掌心。

像個骰子。

戰勝恐懼之後,選擇‘行’或‘止’的人,都會獲得時間析出的、新的東西。

畫庭因忽然覺得‘坦然’這個人類的詞彙很适合這些火苗一樣的骰子。

畫庭因繼續走,推了每個在路口停頓着的人。

橘紅色的骰子落了他滿身滿手,畫庭因依次撿起來,擺在十號腳下,将他圈起來。

“不許動。”

畫庭因低頭,絲毫沒有和他解釋的意思:

“站在圈裏。”

骰子越來越多,看不見的虛空裏,畫庭因的尾翼越來越透明,甚至蔓延向上。

橘紅色的‘坦然’堆在十號身上。很快蓋住了他的腳、腿、胸腹和……

“呃。”十號說,“蓋住頭了,給我留個呼吸孔。”

畫庭因刨了兩個洞,把眼睛也給他露出來。

十號眨眨眼睛。

妙的是,此刻他像一棵橘紅色的蘋果樹,這感覺十分有趣,不亞于他從天窗外邊支起大眼睛吓唬小小的人類。

不妙的是——

畫庭因現在正看他,目光犀利,像在看一條【烤魚】。

“您不會想把我點着吧。”十號‘Chua——’伸出兩個手手,“只有一條,點了可就沒了……”

後半句淹沒在畫庭因的電光裏。

十號緊閉眼睛,不過片刻卻發現自己并沒變成烤魚,閃電完美地繞過他,削蘋果皮一樣一層層剝落那些橘紅色的‘坦然’,然後把它們綻放送向天空。

恢弘的橘紅色煙火‘砰’地炸開,霎時漫天遍野都是這顏色。

十號擡頭,夜裏的光有些刺眼。

他第一次見這樣盛大的橘紅色煙花,沐浴着他。

如同魚經歷的、人的坦然裏那些盛大的時間。

“人是一種恢弘的東西。”十號望着天空說,然後他又平視前方,看着畫庭因,“您也是。”

畫庭因淡淡看他一眼。

并沒有和他争辯‘我是東西’或者‘我不是東西’這個奇怪的話題。

……

“咦!”

虎鯨先生離得最近,白莫聽負手站着,看着不遠處天空上閃過巨大的橘紅色煙火,然後沿着山坡上十號的輪廓投影出一個龐大的鯨魚頭。

“妖怪!”虎鯨先生驚呼。

桑黎:“……”

桑黎:“抓住你身邊的草屑,快去彙合。”

作者有話說:

桑黎:“為什麽我養出的是這種東西。”

虎鯨先生:“明明是好東西!”

吳游:“好啦好啦,看那有飛碟!”

虎鯨先生迅猛地轉頭,然後扭到了魚頭。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