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複蘇 ‘定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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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待你的答複……”
答複?
答什麽?
吳游豎起耳朵正偷聽。
她分明看着埃索斯夫人離着自己有十萬八千裏遠, 被畫庭因拍成海浪後融成擴散的水珠也向着遠處急奔席卷而走。
但不知怎的,吳游突然豎起汗毛,似乎有一種人類獨特的預感從頭至尾貫向她——她覺得埃索斯夫人似乎眨眼又到眼前!
那股危機感直直沖向頭頂——
吳游猝然轉身回頭!
鱗片的尖端被水花裹着, 正好迎上吳游的轉身。一聲很輕微的撕裂聲和徹骨的疼痛同時襲來。
是一枚被磨到極薄的鱗片,結結實實紮在了吳游的心髒處。
吳游睜大眼睛,她每一次都能預判埃索斯夫人——這位博弈的對手足夠貪婪、陰險、暴烈, 更有足夠的野心和手段。
吳游能勝,是每次都險之又險地比她快一點點。
但埃索斯鯨這次比她更快。
吳游很難形容這種疼。
她知道是致命的、悶鈍的、把她和她有的‘時間’切割開的疼痛。
海浪有一秒的停滞, 滿耳滿目都是氣泡聲。
吳游把自己攤開在黑暗裏, 她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種劇烈的燒灼, 似乎時間正把人從頭至尾依次點燃。
“我也想把你留在風裏。”吳游聽見一個輕盈的、銀鈴般的聲音輕輕說,“不僅是畫庭因。”
你一個魚,總說什麽人話。
吳游想有力氣回怼, 但暫時沒有。
吳游決定先想着。
“你稱得上是我在大風之中的對手……”
埃索斯夫人的聲音都似乎在莞爾:
“可你并不是第一個。我也燒乾淨了每一個。”
你把我燃燒成什麽呢?
吳游琢磨着。
灰燼?水波?還是……
吳游不由自主想到了塗滿燒烤料的烤面筋。
不行不對不是想這個。
轟然大浪再次拍來, 埃索斯夫人的聲音消失, 她只說了這些, 把尖銳的鱗紮進吳游的心髒, 在衆人趕來之前消融在海水中。
兩只毛毛魚分別托住吳游的手, 畫庭因率先趕到——他也只晚了幾秒, 巨大的鯨尾上泛着透明的光,被金屬戰甲包裹着。
他想用雙手接住吳游。
可龍鯨先生還沒對人類的戰铠收放自如。
一時間, 他只能用碩大的鯨尾攬住她,又笨拙地回折鯨吻垂眸望向她。
他深紅的雙目顏色愈發深, 比吳游傷口滲出的鮮血更濃郁。那鱗脆的很,紮在吳游身上像一顆脆弱的、獠牙一樣的水晶,泛着淡淡的藍紫色。
畫庭因沒再去追埃索斯夫人——他沒空去追,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抖, 為什麽鏖戰中維持平穩的的心髒會感到疼。
水裏很暗、很冷,那顆鱗卻無來由地晃眼,就好像他從天引來的雷與電光,全都擊中他自己一樣。
他懷裏的吳游閉着眼睛。
人類……畫庭因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在什麽情況下會一直閉着眼睛。
周這雪和白莫聽懸游在龍鯨旁,周這雪慢慢降下來,幫他按了鯨魚身側的緊急制動鈕,金屬的戰甲慢慢收攏、拆分,最終折疊成一個沉重的金屬塊。
周這雪沒手拿,又不能任憑金屬塊落進海裏。
他想了想,面無表情把它放在了白莫聽的魚頭上。
畫庭因第一次和吳游以人類的形态十指緊握。
雙目對着雙目,第一次沒看見她黑色的眼睛裏清澈的神采。
龍鯨先生不知道怎麽去形容這一刻,可天地萬物間,他只有這一刻了。
大海紛雜,萬物止息。聽雨落幕,他的人類緊閉雙目。一顆水珠融入浩蕩漂流的大海。
畫庭因沒看清,那是否是他的眼淚。
霍橙和桑逢已經提着急救的針劑和藥趕來,液體混合着通訊另一端揪心的、聲音都喊劈了的指揮。
與淚如出一轍的晶瑩。
龍鯨先生沒把吳游交給她的人類同伴,他只是沉默地抱着她。人類的脊骨不如龍鯨堅硬,他只是覺得輕盈地不可思議。
水珠劃過吳游的側臉,他不知道吳游為什麽不說話,沉睡在深水裏在想什麽。
她想成為一陣風嗎。
畫庭因看見有絲絲縷縷的光從吳游的輪廓中逸散出去,抓不住的——飄散向大海以外的地方。
那是貯存在人類軀殼裏的‘時間’。
“你們叫‘大風’,我們叫‘時間’。”
曾經吳游這樣比劃着給他講:
“但在我們雙方的定義裏,這都是極透亮的東西。只不過在我們的世界,它是因人的‘定義’而成型,‘時間’的一部分被定義成環繞的時辰,車輪一樣一圈圈記錄着向前走——這是時間的一個方向,可時間不止有着一個方向。”
“人看得見時間的其他方向嗎?”畫庭因問。
“也許可以。”吳游想了很久,回答他:“人的‘意識’就坐落在時間裏,我們研究了許多許多年,依然只能用‘意識與時間’去概括‘人類和風’。人順着我們世界的時間方向行走時,會用意識觸碰時間的其他方向。”
“然後呢?”
“然後我會知道我要在這一段時間裏,來到這裏。”吳游笑笑,“來到這裏遇見你。看見你與我雖然物種不同、雖然時間方向背向,但我們卻都以同一條‘直線’作為時間裏、生命前進的主軸。”
“這條主軸沿着莫比烏斯環上,我們兩方世界切線的方向延伸,我向東、你向西。我渺小,你龐大——不止是個體,更是我們想要觸碰時間的其他方向,所需經過的路徑的長短。”
吳游看向遠方,畫庭因和她一起擡頭,看見海上有天,光從那裏來:
“簡單來說,你更易觸碰到‘時間’,我更不易,更多的時候,我只是意識到我距離‘時間’這個物理量沒有那麽遠。你是比我更高階的時間生命。”
“可我們遇見了。”龍鯨先生說,“是什麽交彙了?”
是你們人類電視節目裏說的‘命運’嗎?
“是……大概是我們彼此的意識。在追逐、或驅逐時間的時候,碰巧相聚了。”
吳游這時按住畫庭因的魚頭,顯得有點高興。
周圍依然很寒冷,不過也很安靜。
“我感覺我似乎又發現了一條定律。”
天上有星星。畫庭因想。
不可吃的東西。
“什麽定律?”魚頭先生順嘴問。
吳游站上一塊平整的石頭,揪起一條龍須當麥克風:
“時間生命的絕對體量,決定了他們抵達主軸之外、其他方向時間的路徑長短。”
吳游坐下來,靠在畫庭因身上:
“時間生命的絕對體量——指的是人或者你攜帶的時間量的多少,無論正負。而‘主軸’指的是莫比烏斯環賦予人類世界初始的推力方向,也就是我們所稱‘時間流逝’的方向。‘其他方向時間的路徑’是指人在随着一圈一圈的時辰向前轉動、變老的同時,遇見的一切。”
“這是我的強項。”
龍鯨先生一只龍須被拽得抽筋,只能給吳游換了另一只放在手心:
“我聽得見你來,知道你在時間裏的形狀。”
“這是人類的弱項,”吳游笑着,左右甩了甩新的龍須,“我預感不到太遠的地方。如果說範圍是一定的,那我體量更小、‘時間半徑’要延伸很遠才碰得到另一個邊界。你與我恰好相反。”
“我們遇見了。”
“是的。”吳游拍拍魚頭,“兩個生命的‘時間半徑’會交錯,因此産生記憶,記憶是交錯一瞬的露珠,當交錯的位置随着生命的走動變換,露珠也會垂落——有的被你們帶走,積壓成為你們聽雨裏的烏雲。有的——”
散落在人與人之間、人與相生的另一類生命之間。
成水霧、成一片看不清的綠洲。
可以栖息,時常想起。
“它叫什麽?”
“叫……”
吳游張開雙臂,擁抱了迎面吹來的海風,她回頭,黑色的眼瞳裏不知是夜空還是什麽:
“叫‘綠洲定律’。”
我們身處浩大的時間,每個人、每個你都自成宇宙。
我們有着不一樣的‘時間半徑’,它決定着‘我’何時靠近‘你’。
磅礴的時間裏,人類伸出手臂,鯨魚舉起尾翼,我們都迎風,在不可逆的主軸上相遇,形成時間引力之外兩兩相互的起源。
數個起源浮起來,支撐起一片時間的綠洲。
“找到起源之後呢?”
“我不知道,”吳游說,她低頭看着手掌,她知道總有一天自己會消失在她走過的大海或者夜空裏,“或許是在這起源處,一遍遍加深點亮它。”
記憶潮水般彙入海浪,畫庭因低頭,摘了熱譜盾。
龐大的鯨身開始擴展顯現,半身透明、半身龍鱗的龐然大物低頭垂下鯨吻,就在人類的面龐和鯨吻形态交換的一瞬間,他輕輕親了吳游的側臉。
激起的海浪把白莫聽他們擋在外面。
除了……漏網的毛毛魚。
兩只毛毛魚大聲嚎叫,也把自己的大臉盤貼上吳游的手掌。
然後——
呃。
“癢癢。”一只球聽另一只球說。
另一只球擡頭向上看,發現吳游的手指在動——
似乎在捋它頭頂的毛。
作者有話說:
吳游:在下不才,又回來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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