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愛恨(二) 吓唬魚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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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游卻絲毫沒有即将成為一個‘面具’的自覺。
最初鱗片刺進心口旁時, 吳游有一段時間麻木又混沌的愣怔,不過很快——
吳游就适應了這種‘疼’。
這種理論上極端地、能夠把人類折斷的痛苦。
現在吳游在大部分的時候并不算完全清醒——
這一點她沒告訴任何人。
或者魚。
她似乎無法複刻在鱗片刺進心髒邊緣之前那種缜密與邏輯,不過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極其灼熱的東西。
灼熱到, 它幾乎壓倒了倒灌進胸腔的那些不合理的‘風’。
它強撐着吳游重新成為一個‘人’。
吳游很難形容這是什麽。或許是身體裏有兩種風并行時,人的大腦會被它們的争鬥麻痹,無法思考這種撐住她的力量是什麽。
除了有時迎着海風, 會忍耐什麽似的彎下腰,吳大薯餅并沒有再透露出一絲一毫的痛苦。
她自然清楚埃索斯夫人想要通過把‘吳游’改造成一片時間流體, 從而反向定位人類世界, 去到人群密集的地方。
但吳游該吃吃該喝喝, 甚至在周這雪他們看來‘輕而易舉’地接受了自己不再能夠用聲音和語言交流的事實。她只是沉默地讓霍橙幫自己把Luna的主模塊連接好,調試好語言部分輸出與反輸出的互換。
Luna徹底代替了吳游的聲音。
很快,吳游發出了被埃索斯夫人毒啞之後的第一句人話:
“沒想到吧。”大薯餅搖搖耳朵:“腦電波科技造福人類。”
吳游拍拍畫庭因的肩膀站起來。
畫庭因安靜回望, 逆着海上湧動波紋的風, 小小的人類潇灑得似乎從不會難過。
魚不想去想這是為什麽。
或許她覺得這飄搖的一程, 安靜些無妨。
又或許……
“你可以把‘聲音’當作人類的零件。”吳游安慰他, “我丢掉了一部分零件, 不過我還活着。”
“我讨厭這個詞。”畫庭因說。
“哪個?”
“活着。”龍鯨先生回答, “我還讨厭你們人類總發明反義詞。”
吳游突然笑了, 黑眸裏不透明的情感一如既往:
“可你要直面它。”
Luna可以成功讀取吳游想表達的信息,但這個過程如孟天雲所料——
果然人仰魚翻。
吳游‘吧嗒’手忙腳亂閉上Luna的開關, 很久沒用這玩意兒了,她本身說話快、思維線又常活躍着亂跳, Luna接入她之後就變得神經兮兮的,有時候在讀取完‘她想表達的’,還額外附贈一些‘萬萬不可說的’。
包括海量的對深海生物長相的評價、對陸地時間監測站穿着同樣白大褂的禿頂老頭的辨別方法、對論文的哀嚎、對某位‘畫先生’顏值的高度認可……
“可以了。停停停嘴!不要再亂蹦彈幕了!”孟天雲他知道吳游一邊忍痛、一邊強行配合Luna輸出人類的想法已經難到不行,但還是——
開始着手找封嘴的封條。
孟天雲順便沉默了一會兒問:
“你為什麽把剛才那種魚取名‘水上漂’?
吳游:“……”
大薯餅閉緊耳朵。
索性放棄抵抗, 徹底躺平了。
假裝自己是一只還沒發酵的面團。
“小吳游還沒受過正式的專業訓練,最開始接觸這設備的時候還只是個實習研究員。若是小霍橙和小桑逢使用Luna替換人類的語言系統,可能不會有這一段亂碼的情況。”
胡教授悄悄和桑黎說:
“時間還是留給她的時間太短了啊。”
不過吳游很快适應了這一切。
她和Luna彼此熟悉,雖然它只是人類科技的産物,并不具備任何一只合格的腦細胞,但Luna足夠靈敏和智能。
吳游也不要求更多,只要它能夠在必要時刻代替吳游發聲或預警。
Luna也盡職盡責,盡量模仿和還原了吳游本來的聲線,措辭或直譯都幾乎聽不出一丁點蹩腳的錯處。
就像吳游重新能夠說話了一樣。
只有畫庭因感到了這種不同。他躍下海水,又迎着月光浮出水面。
他總覺得機器模仿的吳游的聲音裏,再沒有了那種能撬動魚的、清澈靈動的、他初聽便知可稱為‘人’的質感。
吳游卻很高興。
畫庭因不知她高興在哪裏。
或許……她總認為自己可以被輕易代替。也從不認為與他同行,會是一條完完整整的歸途。
吳游開始變得有些透明。
這種變化不明顯。
“這個想法不難理解。”Luna用吳游的聲音讀取着她的想法,陸地時間監測站向Luna原本的運行程序裏加了一個分支模組,能夠較好地梳理吳游由‘正位風’激發出的人類想法,并最大程度避免吳游體內蟄伏的‘負位風’的竊聽。
“竊聽?”白莫聽問,“埃索斯夫人大概還做不到這個程度。”
“防患于未然。”孟天雲說,“記得她不是‘大魚’,鱗片不屬于她,她是另外一種東西。”
“也有道理。”白莫聽點點頭,罕見地沒有繼續争論。
虎鯨先生擺尾,沒注意周這雪向旁側讓了讓,留出了一個空隙。虎鯨先生習慣性地仰躺——這些天他總翻着肚皮把魚頭放在人形的周這雪的雙手上,讓他幫自己按摩魚頭。
就像一條真的虎鯨一樣。
周這雪清楚無比,他們這類生物不是‘魚’、不是‘鯨’,人類應該管他們叫‘異獸’,或者是重新發明一個組合字,把‘人’和‘魚’上下左右疊在一起。
周這雪倒不是甘願乾這些,他甚至覺得‘翻着肚皮’這個行為不是很吉利,不過倒可以把這項活動視為‘适應人類手指的新奇鍛煉’來做。
以及白莫聽滑溜溜的魚頭真的很好玩。
捏一捏也沒什麽。
這一次也是,虎鯨先生向後仰躺,然後有一雙人類的手在順滑的水流中把他接住。熟練的開始按魚頭。
咦?周這雪的手好像長大了點。
咦?手上有什麽東西硌着魚頭。
咦!
白莫聽側轉一點點,讓眼睛能夠倒着看清來人——
“嗷!!!!!!!!!!!”
“嗷什麽。”孟天雲面無表情地按着,“Shut up。”
吵。而且很容易引來埃索斯夫人。
周這雪也面無表情。
有意思。
吓唬魚真有意思。
下次怎麽吓他……繼續策劃一下。
孟天雲降落。再回來時,他身上沒了那層‘蜃樓’,更顯出清晰的眉目。
畫庭因站起來。扶着吳游。
他看見了孟天雲眼中有和吳游相似的、人類稱作‘堅定’的東西。
2096年,近冬。
人類時間恢複大半,看不清的、恢弘的物理量伸平時間後向前平展。
人類世界的承載力被‘科技’與‘握着科技的人’生生從破碎邊緣拽了回來,八場聽雨過後,負位時間世界終于能夠承載更多‘來自正位時間’的人,而不至于接收後倒灌又傾塌。
人重新站在岸邊,面向時間的深海氣喘籲籲——
我們剛躲過滔天的風浪。
但這還不是結束。
孟天雲、彭隊等一行22人降落助援,一百餘金屬鯨落地傳送,拼接成巨大的護航島。
這是兩方世界時間承載量在安全範圍內的極限。
人們都在沉默中焦急,等待着接下來的四場聽雨何時會來。
“指揮權暫時交接。”孟天雲說,“我們會共同完成接下來的課題。”
“一定可以。”吳游看着老孟,笑笑,“祝我們凱旋。”
……
三天裏。吳游他們在布防和休整,埃索斯鯨必然也借此機會醞釀新的陰謀。
吳游自從孟天雲來之後的确感到了輕松。
“支棱起來啊。”
洛逢生在通訊另一端說:
“讓那些魚知道‘吳游’兩個字怎麽寫!”
“不必不必。”
吳游擡擡眼皮,盤腿坐着,右手按住的一頁上畫了個潦草的火鍋:
“她應該記住‘聽雨’兩個字怎麽寫。”
他們此刻距離海面不遠,吳游只透過薄薄的水層,就能看見水上浮動的天。
畫庭因陪在她身邊,吳游拍拍他,她知道他雖然沒有說,但一直認為是他沒有寸步不離,才導致了埃索斯夫人對吳游毒手的得逞。
吳游倒是不這麽想,她身上背負着貨真價實的‘疼’——遠超她落在時間背面時,被時間灼燒的痛感。
Luna連着她渾身上下唯一的一絲清明,強行讓她挺直脊背。
吳游開始不再講笑話或是活躍氣氛,霍橙和桑逢都感覺到了她身上陡然變化的東西。
插科打诨的有趣外殼一旦剝落,內裏極致的鋒利和韌性就露了出來。吳游黑色的瞳孔裏壓着更深更靜的東西,也更不分明。
她似乎在計劃着什麽,但還沒到用Luna公之于衆的階段。
龍鯨先生也似乎受了她影響。透明的弧度順着龍鯨尾向上延伸,蔓延的速度并不慢。
他常常用龐大的尾翼卷着海浪和吳游,沉默地守護在她身邊。
他也逐漸能讀懂吳游在本子上随手畫出的幾個符號,看懂上面一邊是陸地,一邊是海,中間有着巨大割裂的黑色深淵。
“早在吳游他們橫渡時間荒原時,人類發明的北極星針劑就能夠利用【天雲1】提取的時間流體、和藥鯨在人類世界融化之後形成的金色流體燒穿兩個世界固有的分割線,來到時間背面,并開始定位攜帶正位時間的大魚的存在方位。”
吳游說:
“這也是埃索斯夫人現在正在做的事情。她想借用人類的想法,再逆着人類的路走一遍。”
“你打算怎麽辦?”龍鯨先生問。
“我必不可能讓她得逞。”吳游說。
“時間助你,也助我。”
吳游目光灼灼,看向更遠處的、無止境的幽暗裏,在浩瀚的虛空中對上那雙機械的冰藍色眼睛。
“時間限制我,也限制你。”
作者有話說:
吳游:“不要難過!!”
桑黎:“嗚嗚嗚嗚。我想你了,真實的你,不是隔着屏幕。”
吳游:“呃……隔着屏幕,或者換一塊屏幕?實在想我……就 看看我的論文?”
吳游:“論文在我就在。”
吳游:“等我回來我們讨論下。”
桑黎:“。……。我勒個乖乖,我真不想拜讀你的五花八門的哲思。”
周這雪:“為什麽魚不用寫論文?”
白莫聽:“不要提醒他們這件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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