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生死(五) 我的生命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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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在大眼鯨身後的那古怪的海水影子很快地扭了扭, 然後不動了。
吳游很有禮貌地等了一會兒。
等了一會兒。
一會兒。
會兒。
“出來吧。”吳游主動開口,“我們看見你了。”
“不出!”大影子口吐人言,“你們走吧!”
吳游:“……”
來時間背面這樣久, 各位古怪的大頭鯨魚們大多都是好戰/分子,少有慫得如此理直氣壯又清新脫俗的。
“出來談談。”吳游好言相勸,“聽雨出不去咱倆都完蛋。”
大影子鯨毫無動靜。似乎正在假裝自己是一只不會說話的鳕魚片。
吳游:“……”
她仿佛看見一個碩大的‘不’飄蕩在半空。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 大影子鯨扁扁地躲在大眼鯨背後——她似乎體型比大眼鯨小得多。比吳游見過體型最小的二號鯨還要小一些。
“他能順利地躲過捕魚夾。”霍橙皺眉。
“還對噴香的金槍魚罐頭不感興趣。”虎鯨先生冒出頭。
“他不會出來的。”
大眼鯨又一次睜開她駭人的單目,眼睛大大地好心提示道。
“為什麽?”桑逢問。
“他……”大眼鯨思考了許久, 似乎在找一個合适的人類詞彙。
“他社恐。”大眼鯨不喜歡‘膽小’這個形容, 還好終于找到了這個貼切的人類詞。
桑逢:“………………”
很不妙的詞。
左邊是七嘴八舌的隊友們, 右邊是滑不溜手的陌生魚。
吵得一個吳游兩個大。
吳游眯起眼睛,渾濁混亂的海水裏,她突然有了一個主意。
“一個壞主意。”洛逢生在另一邊, 和吳游一起把眼睛眯得小小的。
吳游微微向後偏頭, 勾勾手指示意畫庭因附身。龍鯨先生低頭到她耳邊, 兩人叽裏咕嚕半天, 畫庭因擡手摘了熱譜盾。
吳游也把自己的熱譜盾掀起一個角——她的‘人類端’與畫庭因不同, 轉換的原理剛好相反。
吳游臉向右轉, ‘人類端’熱譜盾的時間量掃描轉換譜透過海水, 有一部分打在畫庭因臉上。
正向反用。
龍鯨先生成功達成‘緩慢變身’的成就。
一個巨大的魚形輪廓彎着尾翼,蜃樓一樣從黑暗的海水中膨脹起來, 恰到好處推動着‘餃子皮’外推。
吳游和畫庭因同樣借了和大影子鯨一樣的‘海水的折痕’,在衆人喧鬧的讨論聲中下沉然後轉向。
畫庭因的尾翼極穩, 龍鯨深紅色的眼睛從吳游頭上掠出,帶着令人膽寒的獵殺氣息繞過大眼鯨的尾翼,穿過龐大如山的阻礙,回環直奔那古怪‘影子’的藏身地。
吳游輕拍畫庭因側腹, 打了個手勢,示意他準備像剛才他們商量的那樣做——
一步。
兩步。
洛逢生心都提到嗓子眼。霍橙和桑逢一刻都不停地說話轉移着那兩位的注意力。白莫聽和周這雪默契地分守兩邊。
但所有的大魚都敏銳。
即使他的戰力不及畫庭因,不及絕大多數排位在前的大魚。
但!
魚的直覺讓他突然汗毛大豎——只是個比喻,洛逢生想,如果沒有實在沒有汗毛就只能豎起背上的鱗片了。
就在畫庭因快要接近‘影子’,剛剛停下的一瞬,那‘影子’猛地扭動,竟是要拔尾逃跑!
龍鯨和吳游一把掀開黑暗中海水的僞裝,‘餃子皮’膨脹到極限,露出完整的魚形,外面裹着半透明的薄膜。
“嗚啦哇!!”
龍鯨先生不負所托,張開大嘴,蒙面成南瓜節恐怖的魚頭,把藏在海水裏的那位影子吓翻了好幾個跟鬥。
洛逢生:“……”
真是一個壞主意。
吳游:“好極了。”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吓翻了不怕,尾巴崴了也不怕,可怕的是脆弱的、掩藏自己進入海水的老辦法會因為驚恐而略有失控,尤其在劇烈的震蕩下失效——
僞裝消失。
這可壞了。
綠色的眼睛和灰色的皮膚露出來。
原來魚的表情也可以很驚訝。吳游想。
“果然是你。”
龍鯨冷冷地甩尾,吳游翻上來,用即時記錄儀首先給這位仁兄拍了個大頭照。
“再拍一下吧。”
許是受了驚吓,綠眼睛的灰色大魚乾巴巴地說。
吳游:“?”
“剛才那張我沒有笑。”
不上相。
綠眼睛的灰色大魚更加乾巴地說。
聽起來簡直像一頭魚乾。
在接下來的一又二分之一個半小時裏,雖然挺身而出保護綠眼睛灰色小鯨的大眼鯨一看就防禦力超群,但很遺憾的是,經年累月的衰敗和腐朽已經讓她的轉向沒有那麽靈活。
甩開尾巴上的藻類有助于遮擋攻擊者的視線,不過這不能完全阻止得了來自龍鯨、虎鯨、周這雪三魚的圍追堵截和暴打。
“為什麽開始揍他?”
桑逢禮貌性地沒有參與大魚們的鬥争。不過還是在暴揍一開始就提出了這個關鍵的問題。
“大魚的事,人別摻和。”周這雪抽空游回來說。
吳游坐在霍橙和桑逢中間,只見她對着激烈的打鬥場景,‘唰唰唰’在本子上給綠眼睛灰色小鯨來了個速寫。
根據畫庭因的信息,吳游畫完後,在右上角簽了個鮮紅的‘105號’。
每位大魚都有來歷。
這位的尤其讨打。
龍鯨浮來吳游身邊,銀杏狀的鱗片緩緩落下,他甩尾回穩:
“他叫**@~,翻譯成人類的語言叫‘離奇’。一百零五號大魚。”
不遠處,白莫聽甩着香菇一樣的尾巴,正叼着‘離奇’先生猛猛甩頭。
“真是看起來宿緣不淺。”霍橙啧啧評價他倆道。
‘離奇’放在人類語言系統中也是一個不多見的陌生名字,吳游琢磨着。
“這名字不是空xue來風,”
畫庭因的嗓音淡淡的,他和吳游解釋道:
“他在水裏也是個讨人嫌的家夥。”
‘離奇’離群索居,雖然同樣生活在蘭蒂亞蘭,但畫庭因見過他的次數屈指可數。‘離奇’從不在魚群中間出現,他每每現身,都是在各位大魚的‘私魚時刻’。
白莫聽和這家夥的确有過不止一段的單向暴打記錄,三號大魚夜游之後,常常習慣于平着漂浮在靠近空井森林的海面上。
那裏的清晨,無論是淡淡的陽光還是雨,都能幫他抖落許多露珠。
露來自新葉、流經陳葉,墜入水面,活脫脫像青草味的小魚,砸在白莫聽的鯨吻上。
這少見地讓他感受到他自己。
能一線窺得空廣的時間裏他自己的輪廓和航向。
他很喜歡這種名叫‘白莫聽’的時刻。
‘離奇’也很喜歡這種名叫‘白莫聽’的時刻。
他經常偷看。
‘離奇’體積小,但跑得快。很難說是不是單向逃命夠久,才練就的這種速度。不過更加厲害的是,無論在海水還是近岸的礁石和沼澤,‘離奇’都能夠很好的掩藏自己。
他會變色。
并且據吳游觀察,他還會調整自己的呼吸,完美地爬伏進海窩。不僅如此,他的皮膚更能夠主動調節吸收反射的光和溫度,比如像人類一樣藏進‘海水的折痕’,成為大魚裏掩藏的高手。
白莫聽一開始并沒發現他。
但白莫聽常用尾翼從水下撈起東西抛着玩,有一次撈起了一個灰色的大東西。
他定睛一看,并不是一條路過的魔鬼魚。
而是!
“&&&……%&#!!”難聽的話畫庭因向來不在吳游面前複述,白莫聽親自補齊了這一串亂碼。
吳游點點頭,表示理解。
這種‘白莫聽的時刻’人類也有。
只不過人類的說法比較簡潔。
“我們叫‘泡澡’。”
“也這麽對過你?”吳游小聲問畫庭因。
“沒有。”畫庭因面不改色,“我聽說的。”
“聽他胡扯。”背靠桑逢,頭頂吳游,周這雪也面不改色地揭穿,“‘離奇’幾乎偷偷潛入過所有大魚‘特殊’的時刻,速度快到有時候我都不知道他是打哪裏來的。”
“‘特殊’的時刻?”吳游問。
這似乎聽起來比‘泡澡’範圍要更加廣泛點。
“我的生命裏,到處都是海。一般都冷。”
龍鯨看了一眼周這雪,沒說什麽,只是繼續給吳游解釋道:
“我從前很少有起伏,遇見對手、遇見獵物、穿過時間大浪中的迷霧。但是偶爾也會有不一樣,只是有千萬分之一的時刻,會突然有心跳的起伏。”
“比如?”
“比如我第一次看見從海上延伸到極高的一棵大樹。”畫庭因說,“再比如我第一次看見雪。”
來時間正面的那天,雪和雨都遇見了。
“這些時刻是一些‘跳動的時刻’,大魚會有,但我們不知道如何定義。”
周這雪說:
“人類詞語中的‘悸動’很适合,或者‘遠望’也可以概括。”
我遠望,時間卻突然照見我的一刻。
“每當這一刻,我都會覺得我有一點點不一樣了。”
大概是了。
‘離奇’本能趨近的、其他大魚這些敏銳的、特殊的時刻,竟然和人類稱之為‘生’的風是如此的異曲同工。
不期而遇的一小段時間,‘生’出了新的東西,不斷補齊我。
吳游想。
自出生起,每次遠望,都再次而生。
那些人類最為珍貴的、飽含生命力的時刻,從龐大的大眼鯨為起點收集,在她隕落在聽雨中後,又由‘離奇’繼任。
是你們在收集嗎?
吳游看着面前被白莫聽控制住的灰色小鯨。
這家夥此刻正僞裝成海豹,把魚頭整個試圖縮回去,臉上寫滿密密麻麻的‘看不見我’和‘我不是你要找的魚’還有‘放我走’。
他和他上一任的獨眼巨鯨有一萬處不同。
其中最顯著的一條是……
他好慫。
作者有話說:
離奇:噢啦啦啦啦。
吳游:放他走。
離奇:真的嗎!
吳游:怎麽可能。
離奇:……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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