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出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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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櫃

“媽媽——”

正吃飯的曲清黎倏然擡眸,一雙美目睨着坐在自己正對面的好大兒,沒好氣兒道:“乾嘛?”

“乾嘛呀……”路黎被她瞅得心虛,卻還堅持惡人先告狀,“那麽兇,吓到我了!”

“老娘養了你二十幾年,”曲清黎拿筷子隔空指了指路黎,“你沒事兒的時候從來不會夾着嗓子喊‘媽媽’,但凡一出這死動靜兒,準沒憋好屁。”

“……”路黎尴了個大尬卻無法反駁。

曲清黎“哼”一聲:“有屁快放吧啊!等會兒你老子回來了你又得憋回去,多難受啊。”

路黎:“……您可真讨厭!!”

曲清黎才不理他,咧了咧嘴翻了個白眼接着吃自己的飯。

路黎拿筷子在飯碗裏左扒拉右劃拉,終于鼓足了勇氣開口試探:“媽媽……咳,媽,我都二十八了還沒結婚,您和我爸不着急啊?”

“你自己都不着急我們倆着什麽急?”曲清黎直覺這小崽子要說的肯定不是這個事,但沒問,只順着他說,“怎麽誰又結婚刺激着你了?”

“沒有呀,我就是有點兒好奇。”路黎眼神飄忽,時不時地就偷偷往他親娘臉上瞟,“添圓,就銀行那姑娘我跟您說過那個,比我還小三歲呢,最近可積極找對象了,還去雍和宮求姻緣來着,說是她爸媽一直催她趕緊結婚生孩子呢。”

曲清黎不鹹不淡地“哦”了一聲。

路黎:“……您和我爸就不着急嗎?別人到了我這個歲數就算不願意也肯定被逼着安排相親了啊!”

“咋地,不逼你相親找對象你還不滿意?”曲清黎把碗朝他一遞。

路黎一邊接過碗給她盛湯,一邊嘟囔道:“我是覺得事出反常必有妖,懷疑您們在憋什麽大招!”

“……”曲清黎簡直要被他氣得罵娘了。

兩人一頓飯光掐架了,也沒聊出個所以然來。

飯後曲清黎在客廳坐着等兒子刷完碗,擡手朝樓上一指,路黎見狀比了個OK的手勢,扭臉兒上廚房拿了兩聽白啤去樓頂的平臺放椅子。

入秋的傍晚已經有了幾分涼意,曲清黎上來的時候給兒子帶了件外套,自己披着塊毛茸茸的薄毯,舒舒服服地窩在戶外椅裏接過路黎遞來的聽啤。

曲清黎喝了一口啤酒:“怎麽了,想結婚了?”

“沒有……”路黎矢口否認。

“那就是想談戀愛了。”

這次路黎沒辯駁,而是沉吟了一聲反問到:“媽媽,您覺得人活在這世上必須結婚生孩子嗎?”

“當然不。”曲清黎看他一眼,“結婚生子只是人生衆多分叉路中的一條,光談戀愛不結婚是另一條,單身也是一條,除了這些之外還有很多其他選擇,問題不在于你選擇哪條路,而是哪條路能讓你感到幸福。”

“我選擇結婚,是因為我剛好遇到你爸,跟你爸感情不錯,并且他能讓我感覺到和他結婚之後我可以過得更好。愛情和婚姻的本質其實都應該是這樣,兩個人在一起越過越好,而不是互相蹉跎互相折磨。”

“所以如果你也遇到了這樣一個人,讓你感到幸福,并且有和她結婚生子共度一生的想法和信心,那OK,你想結就結想生就生。相反的,如果你沒有遇到對的人,只是為了應付別人的看法,應付這個社會的價值觀,NO,”曲清黎雙臂于胸前交叉,沖路黎比了個大大的X,“活在別人的眼裏,沒有比這更可悲的事情了。我生你養你,不是為了看你來這個世界受苦遭罪的,懂?”

路黎捧着啤酒的手一緊,差點兒把啤酒聽捏出皺來。

見他不說話,曲清黎也不着急,轉而繼續道:“我年輕的時候也不明白人為什麽到了一定的年紀都會向往婚姻、家庭,後來你姥姥、姥爺相繼過世之後才明白,人之所以需要婚姻和家庭,大概是害怕孤獨吧。”

“人都會死,死的人一了百了,但活着的人卻還要面對接下來幾十年的人生,那種孤單和空虛,時間長了能侵蝕人的靈魂。你想想看,有一天我和你爸都走了,只剩你一個人的時候,你會是什麽感覺?能不能忍受那種滋味?”

路黎沉默着,低頭悶悶地喝了一口酒。

“所以如果你非得問我希不希望你結婚的話,我首先尊重你的選擇,其次希望你能有個伴兒。真等到我和你爸走的那天,往後餘生至少你不會那麽孤單。”曲清黎注視着明顯有些萎靡的兒子,“省得你躺被窩裏哭鼻子的時候沒人遞紙巾,用枕巾擤鼻涕擦眼淚的沒人給你洗。”

“……”前一秒還有點低落的路黎惱道,“您能不能不要提這個了啊!”

傷感是傷感不下去了,路黎又氣又惱的十分不想搭理自己親媽,憤憤地把一聽白啤灌下了肚。

等他把手裏的空罐子放到地上,旁邊一直捧着啤酒沒怎麽喝的曲清黎才道:“酒壯慫人膽,來吧,說說到底怎麽了。”

路黎:“……”

也确實是喝得有些上了頭,心也熱了,路黎咬了咬嘴唇,又咽了下口水,才開口:“媽……如果,我是說如果啊,如果我不喜歡女生,我、我是個Gay,您和我爸能接受嗎?”

“哦。”曲清黎聽他說這個,從吃飯時起一直提在嗓子眼兒的心也終于踏實地放回到了肚子裏,“就這?”

“就這??”路黎完全沒想到曲清黎的反應會這麽平淡,甚至帶着點不屑,“我是說,我是同性戀!!您還就這??我喜歡男的,我不喜歡女的啊!”

曲清黎嫌棄地朝他翻了個白眼:“你初中的時候暗戀你們班那小矮子班長,天天等着人放學,幫人做值日,你當我不知道?高中的時候喜歡那個誰,姓宋戴個黑框眼鏡的那個,這個确實有點帥,但他有一米七嗎?你是不是對矮子有什麽特殊情節?”

路黎一臉三觀震碎的表情,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嗓子都要劈叉了:“……您、您怎麽知道?!!”

“我怎麽知道,還我怎麽知道,”曲清黎氣道,“我去給你開家長會,叫你在學校門口等着我,結果呢?啊?我找不到你們班在哪兒,問了好幾個人才知道你跑操場去了,等我找過去一看,好家夥,我的好大兒早把他親娘忘得一乾二淨了,淨顧着看人家打球犯花癡呢!”

路黎:“……”

曲清黎:“大學的時候是不是談過一次戀愛?”

路黎大為震驚:“這您也知道??”

“從戀愛到分手不到一個月,沒錯吧?”曲清黎喝了一口啤酒,“那段兒時間在家天天抱着個手機傻樂,噼裏啪啦地打字聊天,還老偷摸跑回你自己屋去跟人發語音打電話,你老子都看出來了,我還看不出來?不過沒幾天就不乾了,我倆就估麽着是掰了。你爸還撺掇我問問怎麽回事兒,開導開導你,但我看你天天氣哼哼那樣兒估麽着不用開導,就沒搭理你。”

“怎麽着,現在能跟我說說了不?當時怎麽個事兒啊,我也挺好奇的,到底因為什麽分了啊?”

“……”路黎噘嘴,感覺有點丢人不想提,但又很想跟曲清黎吐槽,好一會兒之後才哼唧道,“他想跟我那個,我……我跟他說可以,但要先去查一下有沒有傳染病才能那個,然後他說我腦子有疱,就分了。”

曲清黎也是萬萬沒想到她兒子那一段無疾而終的戀愛竟然是因為這個分的,當場笑出了聲兒,手裏的啤酒也灑了,眼淚都要笑出來了。

路黎怒道:“乾嘛啊!笑什麽笑啊!我沒錯!他、他自己跟我說有經驗能讓我舒……讓我那個什麽的,那肯定和別人也那什麽過,那要是真有病怎麽辦啊?男同本來就是HIV高危人群,我保證我自己乾乾淨淨的,他想那個至少也得保證自己沒病吧!”

“沒錯!做得對,兒子真棒!”曲清黎恨不得把自己這傻大兒摟懷裏親一口了,“媽沒別的意思哈,就單純地沒想到有人能乾出這種事兒來……但你做得肯定是對的我的崽。爸媽對你沒太多期待和要求,只希望你能平安、健康地過完這輩子。”

曲清黎看兒子還是有點兒哀怨的模樣,咳了一聲,正了正音色,臉上的笑收了百分之七十:“你做的絕對絕對沒有錯,他不敢跟你去做檢查就證明他心裏有鬼,你能毫不留戀的立即跟他分手是非常正确的行為。”

路黎有點兒小驕傲地“哼”了一聲。

曲清黎忍了忍,還是沒忍住,朝路黎招了招手,等他靠過來,便一手按着他的後腦勺在他腦門上響亮地親了一大口:“好兒子,謝謝你把自己保護得好好的。”

路黎被她鬧得滿臉通紅,掙脫之後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拿手不停地扇風給自己的臉降溫。

快十點半的時候樓下才傳來開門的聲音,路黎和曲清黎一前一後地下了樓。

剛剛成功跟家裏出完櫃的路黎明顯很興奮,一邊伸手去接老路手裏的袋子,一邊給他爸告狀:“路老頭兒你又喝好多酒!”

老路今天确實喝得有點兒多,手腳不穩地塞給他一個手提袋,大着舌頭道:“去去去,拿着東西趕緊滾球!”

邊說邊把他扒拉開,另一只手裏一看就是路邊買的紅玫瑰往曲清黎懷裏塞:“老婆……給我最愛的老婆!”

曲清黎接過花放到旁邊的鞋櫃上,又無奈又心疼:“不是讓你少喝點兒?”

“孫老壽誕嗎,他開口誰敢不聽,就多喝了那麽一點點,”老路拿手比劃着,明顯喝高了話稠,說完還扯着脖子唱上了,“老婆老婆我愛你,就像老鼠愛大米——”

曲清黎連忙拉着他,捂他的嘴:“你不會一路就這麽唱着回來的吧?!”

老路被她捂着,含混不清道:“沒、沒有!我路上唱的不是這首!”

路黎簡直沒眼看,見曲清黎沖他擺擺手叫他別管,這才認命地先去把他老父親帶回來的紅玫瑰挨個拆了包裝修剪了一下,然後用水泡好醒上。

他弄完的時候曲清黎也已經把老路安頓好了,打卧室出來去衛生間拿毛巾:“行了回去吧,明天還上班呢。”

路黎點點頭:“有事兒給我打電話。”

拿着老路打包回來的杏仁豆腐往隔壁小區走,路黎本來挺好的心情卻越來越酸。

好羨慕爸媽之間的感情和狀态啊,什麽時候才能輪到他自己擁有這樣的一個愛人,一個家?

想着想着就不免又想起前幾天去銀行時遇到的那個新來的……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對象,能不能喜歡男生……

路黎頓住腳,有些失落地微仰起頭做了個深呼吸,而後才腳步拖沓地繼續往家的方向走去。

月朗星稀,臨近中秋,将圓未圓的月亮清輝灑下,映得走在路上的路黎人影成雙卻顯得越發孤單起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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