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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哪個說話呦?”李蘭織聽見廚房裏有動靜,探頭進來問她兒子,“是小帆噻?我跟她講兩句撒。”
說着走過來伸手就要去拿白衡鹿的手機。
“不是,”白衡鹿下意識地偏身避開,連忙把手機放進貼身的兜裏,端起兩盤菜遞了過去,“菜好了撒,吃飯兒咯。”
李蘭織把盤子接了,邊往外走邊念叨:“八月十五就放三天不回來就算喽,咋十一也不見跟你回來噻?”
白衡鹿抿着唇沒搭茬兒,拿了碗筷跟在母親身後。
老白剛從外頭回來,進屋洗了手:“哎呀,你少說兩句嘛,幺兒好不容易回來兩天,你緊到說,煩死個人咯。”
“我不說咋個辦?前頭老馬家的,這眼瞅着二胎都要生出來了撒,你兒子那沒過門兒的媳婦逢年過節來都不來!”李蘭織說起來就一肚子氣,“電話也沒一個,平日裏發信息過去她也愛答不理,像個什麽樣子哦。”
“人家幺妹有事忙嗎,你莫唠叨嘛。”老白搬了椅子讓兒子坐下,“吃飯吃飯,莫理你媽。”
一頓飯的功夫,白衡鹿不知道聽見母親提了多少次夏紫帆,父親一開始還幫着他打圓場,讓老婆吃飯就吃飯,別總教育人。
但李蘭織心裏頭不痛快,不說出來窩火,老白一次次地往下按也按不住,并且适得其反地按得她火更大了。
“啷個龜兒子,你再說一句試試撒!”李蘭織一摔碗筷,“我說一句你頂一句,我說一句你頂一句,我生的兒子我說兩句能咋子?”
罵完欲言又止的老白,又轉向悶不吭聲的小白:“楞個瓜娃子,趕緊帶人回來把證扯一下撒,過兩天就二十七歲喽,還沒娶婆娘像個什麽樣子撒?”
白衡鹿端着碗,低着頭沒說話。
從上大學開始母親就一直在催他找對象,每每給家裏打電話也說不上幾句別的,問就是家裏一切都好,父母身體無恙,正在為了給他娶媳婦、買房子努力賺錢。
大一催大二催大三催,直催到他讀研,終于得償所願,便又開始念叨着讓他趕緊帶人回家,兩人把證領了,然後再盡快把孩子生一下。
一開始白衡鹿還找借口搪塞,後來被李蘭織催得心力交瘁,就再也不肯多說了,凡事能答應的就“嗯”,不想答應的就“再說吧”,反正天高皇帝遠,母親再怎麽着急手也伸不到北京去。
和夏紫帆分手的事,他也還沒有對父母說。
不是不想說,而是太清楚說了的後果,父親或許不會多管,甚至還會勸慰他幾句,但母親卻是一定不會放過他的。
見白衡鹿不回話,李蘭織果然心火更盛,忍不住又開始數落他:“讀書讀書讀書,讀那老多書有個錘子用?讀成個哈兒,女娃娃也搞不定,沒個卵用!”
“哎呀!”老白要張嘴,李蘭織一個眼神甩過去,老白又麻利把嘴閉上了。
李蘭織:“勞資辛辛苦苦一輩子,為的還不是你?楞個龜兒子趕緊把婚結了,娃兒生喽,就沒得事情咯!二十七歲,哪家的二十七歲還像你似的娶不到婆娘生不出娃兒?出去各個都要在勞資背後嚼舌根撒!”
老白不敢大聲反駁,小聲念到:“嚼就嚼嘛,你理他們做啥子?”
說完又低着頭小聲催促白衡鹿:“吃飯吃飯,吃飯出去耍噻,莫在家聽她罵你喽!也莫要幫她乾活,乾了也不說你好,只會罵人。”
白衡鹿吃完飯收拾了碗筷,也沒出去,能乾的農活差不多都乾完了,就在家做家務,大掃除。
李蘭織看見他們爺倆就煩,索性自己出門去了,大概是去找牌友打麻将,不到晚上飯點不會回來。
白衡鹿松一口氣,這才掏出手機來看微信。
路黎在他的刺激之下沒吃泡面澱粉腸,騎着他的小破驢去了家附近的一家連鎖川菜館吃擔擔面。
白衡鹿看了半天他發來的照片,一腦門子問號,忍不住發信息過去詢問:這是擔擔面?
路黎:怎麽呢,不辣的就不配叫擔擔面了嗎?
白衡鹿看着手機直笑:配,你不是能吃辣嗎?
路黎那邊大概正在嗦面條,過了一會兒才回:我老覺得這家店後廚的辣椒油和桌上放的味兒不一樣!所以每次都點不辣的,然後再自己放辣椒油【得意】
說完他靜等着白衡鹿的回答——上次他和曲女士來吃的時候這麽說,被曲女士翻了個白眼,回了句“就你事兒多”!
路黎盯着手機哼哼,他倒要看看白衡鹿這家夥怎麽回他!
沒片刻,手機響了,路黎連忙打開微信看信息。
結果白衡鹿壓根兒沒搭理他這茬兒,只問:七號怎麽安排?
怎麽肥事!!感覺被無視了的路黎好氣,噘着嘴惡狠狠地戳着手機屏幕:上午睡到自然醒,中午去外面吃個飯,吃完飯随便溜達溜達,要看電影嗎?
白衡鹿:都行
白衡鹿:晚上我來做面條吧?
路黎:!!!
他倒不是忘了之前白衡鹿就說過要做飯給他吃的話,只是沒敢當真,畢竟白衡鹿現在只能算是他的客人,哪有客人在家給主人做飯的道理?但現在可不一樣了,他又說了一遍!那是不是,是不是就是真的啦?!
白衡鹿:再給你做一些紅油留着吃,嘗嘗我的手藝【吼嘿】
如果不是場合不合适,路黎非嗷一嗓子蹦到桌子上去扭幾下不可,抱着手機笑得那叫一個開心。
想打字回複,打完删删了打,實在難以平複自己內心的幸福感,于是改發語音:“那也太棒了吧!!你這麽一說我現在都不想吃這個破面條了!三天應該餓不死吧!!”
白衡鹿:……
放下手裏的掃把,左右看看确認沒人,白衡鹿這才給路黎打了語音電話。
那邊路黎秒接:“嘿嘿。”
白衡鹿也忍不住笑起來:“你乖乖吃飯,等我回去。”
“不要不要,”路黎故意作妖,“我要把肚子騰出地方來吃你做的面條!”
白衡鹿自然也明白他是在說着玩,不會真的把自己餓上整整三天,但還是順着他的意思哄道:“吃嘛,不吃到時候餓得筷子都拿不住了怎麽辦?”
路黎差點一張嘴禿嚕出一句“那你喂我呀”,好在是半道剎住了,只“唔”了一聲。
白衡鹿坐在門前的臺階上,入秋後的太陽都明顯溫柔許多,光照再不似夏日裏那般暴烈,而是變得溫暖和煦起來:“六號還要去徒步呢,是想要我全程背着你走嘛?”
路黎可是個慣會蹬鼻子上臉的主兒,哼一聲,反問道:“那你背不背呀?”
“背,”白衡鹿擡頭看着蔚藍的天,感覺此刻自己的世界裏仿佛有兩個太陽,天上一個,手機那頭一個,而他的路黎牌小太陽簡直比天上的還要明媚燦爛,“但那樣的話,七號我可就做不動飯啦。”
路黎意味深長地“嗷”了一聲:“好家夥,原來在這等着我呢啊!”
白衡鹿笑而不語。
“好吧,那我還是乖乖吃飯吧。”說着拿起筷子扒拉了幾下碗裏本來就沒剩幾根的面條,“你活兒都乾完啦?”
兩人換了話題聊別的,基本上也是路黎問白衡鹿答,路黎這個沒啥見識的城裏小孩兒,對白衡鹿的農村生活充滿了好奇。
白衡鹿也沒不耐煩,路黎問得再幼稚他都會認真答複,因為他能感覺到路黎的好奇是完全沒有惡意的,而不是夏紫帆那樣對他的出身有着一種發自骨子裏的嫌棄與鄙夷,甚至厭惡到了只要一聽他說年節回家要下地乾活就趕緊生硬地轉移話題,或者直接讓他閉嘴的程度。
聊了個把小時,兩人一句拜拜翻來覆去地說了十幾遍,這才終于挂斷了電話。
路黎跟白衡鹿說他要回家去了,實際上卻是騎着車到附近的商場去買了一套新的床上用品,預備這兩天過一遍水,然後給書房的沙發床換上。
白衡鹿則準備接着乾自己的家務活。
老白看他挂了電話,方敢往過湊,蹲在兒子身邊點上一根自己卷的旱煙,問:“跟哪個打電話呦?”
“一個……”白衡鹿低垂着視線看着手中已經黑屏卻還帶着餘溫的手機,沉默了片刻才答,“朋友。”
老白點點頭,忽然道:“幺兒你、你跟小帆,你們兩個是不是鬧別扭啦?”
白衡鹿愣了一下,轉頭看向父親。
老白也坐了下來,呼了口煙,砸吧了下嘴:“你媽問你,你都不開腔嘛。本來話就少,這次回來,話更少啰。”
白衡鹿沒想到父親竟然這麽細心,抿了一下嘴唇,最後還是開口說了實話:“我和她分手了。”
老白聽了,卻似乎并不意外,只點點頭。
白衡鹿不想找借口,也覺得眼下或許并不是跟家裏攤牌的好時機,于是便沒再開口多說什麽。
父子倆沉默地坐在臺階上,直到老白抽完了手裏的旱煙,把煙屁按在地上攆熄,這才說到:“分了也好唻,你們兩個在一起,哪個都不開心嘚嘛。”
老白說:“剛剛瞧你打電話,那笑眯眯的模樣,你老漢兒我好久莫見過啰。”
具體多久,老白也說不清,但他有印象的,兒子上一次露出這樣的笑臉,還是收到大學的錄取通知書那天。
白衡鹿是個很讓家長省心的小孩兒,打小就不怎麽哭鬧,稍微大一點了就知道幫着父母乾些力所能及的家務,再大點農忙的時候便開始跟着下地乾活,學習也很用功,是當年他們村子裏唯二考到北京去的孩子之一。
可以說,從小到大除了找對象的事兒,白衡鹿就沒讓他們兩口子着過急。
現在回想起來,老白忽然意識到,孩子好像确實是在李蘭織開始催他找對象之後才開始變得比以前更加寡言少語的。
恍然間老白似乎想通了什麽,長嘆一聲:“莫管你媽說啥子,你不願結婚就不結咯,她催你,你就當聽不見嘛。”
白衡鹿一時間愣在那裏,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一個人在外頭照顧好自己,過得開心最重要哇,跟小帆那樣過可不得行噻。”老白搖頭,“尋個你中意的人再扯證也不遲的嘛。”
“我——”那一剎那,白衡鹿忽然有一種沖動,“我……如果我……”
“說嘛,”老白擡手拍拍兒子的後背,“咱們父子倆,還有什麽話不好說哦?”
白衡鹿用力地吸了口氣:“我、剛才通電話那個,是我喜歡的人。”
老白早就猜到了,他看着兒子,笑着點頭:“我就說嘛,你打電話的時候,開心得很。”
想了想又問:“那為啥子不和你媽講哦?她知道也會替你高興的嘛。”
白衡鹿知道老白怎麽也不會想到自己兒子喜歡的人并不是女生,他看着父親黝黑、布滿皺紋的臉,注視着面前這個為他操勞了半生的人,嘴唇微微張着,話卻梗在了喉嚨裏,怎麽也說不出口。
老白看向兒子,目光相處的瞬間,他看到了兒子滿眼的愧疚與難過,他感到疑惑不解,想要詢問,下一刻白衡鹿卻別開了臉,擡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老白有些不安:“幺兒……”
白衡鹿沒說話,搖了搖頭,起身的瞬間躲開了父親放在他背上的手——借此回避着父親對他餘生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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