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幼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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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漠市如同一個巨大的蒸籠,熱浪扭曲着柏油路面上的空氣。街角的梧桐葉無精打采地垂着,連蟬鳴都顯得有氣無力。在這樣的午後,連妖怪們都會選擇躲進陰涼的巢xue裏,除非——除非是不懂得畏懼為何物的幼崽。
齊陵就是在妖怪公寓的東側圍牆下發現那個孩子的。
作為漠市妖獸幼兒學院的院長,他本不該在這個時間段出現在這裏。但今天是周三,按慣例他要去城西的妖商聯合會開例會,那條路恰巧要從公寓外牆經過。齊陵撐着一把青竹色的油紙傘,墨綠的長衫下擺被熱風卷起又落下,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
圍牆下的雜草叢生,幾株狗尾草被壓折了腰,露出一個蜷縮的小小身影。齊陵頓住腳步,傘沿微擡,露出一張俊美得近乎雌雄莫辨的臉。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盯着那團可疑的動靜看了三息。
是個孩子。
齊陵蹲下身,伸手撥開半人高的野草。草葉深處蜷着一個四五歲大的幼崽,渾身裹着件不知從哪兒撿來的灰撲撲的舊棉襖,在這盛夏裏顯得格格不入。幼崽的臉埋在臂彎裏,只露出一小截後頸,膚色蒼白得有些透明,隐約能看見皮膚下淡青色的細小血管。
"小家夥?"齊陵放輕了聲音,像怕驚擾了什麽脆弱的東西,"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
那幼崽的肩膀幾不可見地顫抖了一下,随即猛地擡起頭來。齊陵這才看清他的模樣——圓圓的臉,尖尖的下巴,一雙眼睛大得不成比例,瞳仁是少見的淡金色,像兩枚浸在清泉裏的琥珀石。那眼底分明盛着十二分的戒備,卻又在看清齊陵的剎那浮現出某種難以言喻的失望。
失望?
齊陵還沒來得及細想這情緒的來歷,幼崽已經飛快地收回視線,重新把臉埋進臂彎裏,只留給他一個倔強的後腦勺。
"……"齊陵難得地犯了難。他處理過上百個妖怪幼崽的入學事宜,有哭鬧的,有撒潑的,有抱着門框死活不肯撒手的,但像這樣徹底拒絕交流的,還真是頭一回遇到。
"你叫什麽名字?"他又問。
沒有回應。
"你的家人呢?"
幼崽的後背僵了一下,還是沒吭聲。
齊陵的目光落在幼崽攥緊棉襖領口的手指上,那指節微微發白,五個小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邊緣圓潤,不像是流浪許久的樣子。他的視線又掃過周圍的草葉——有幾片葉子上沾着露珠,在這暑氣蒸騰的午後顯得格外紮眼。四周的野草有被壓過的痕跡,但不像是掙紮或翻滾造成的,倒更像是……
有人特意把幼崽放在這裏,等他發現。
齊陵的眉頭微微蹙起,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便被他壓了下去。他又看了那幼崽片刻,見對方鐵了心要當一塊石頭,終于決定換個方式。
"這樣吧,"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态溫和卻不容拒絕,"我帶你去找個人,他專門管這片兒的事情,或許知道你是誰家的孩子。"
幼崽的耳朵動了動。
齊陵心中一哂,果然還是個孩子,再怎麽裝作漠不關心,聽到"找家人"還是會忍不住。他沒再催促,只是保持着伸手的姿勢,靜靜等着。
漫長的沉默過後,幼崽終于慢慢擡起頭來。那雙淡金色的眼睛定定地看了齊陵好一會兒,像是在評估什麽危險系數,最終竟自己站了起來,踉跄了一下,然後倔強地站穩了。
"……走。"他開口說了第一個字,聲音又輕又啞,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
齊陵挑眉,這反應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他原以為還要再費些口舌,沒想到這孩子主動配合了。只是那配合裏透着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急切——幼崽繞過他伸出的手,自己走向了圍牆拐角的方向,腳步雖然有些虛浮,方向卻異常明确。
妖怪公寓的大門就在那邊。
齊陵跟在他身後三步遠的位置,看着那個小小的背影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滾燙的水泥地上。舊棉襖的下擺拖到了膝蓋以下,随着步伐一甩一甩的,活像一只笨拙的小企鵝。
他忽然就有些心軟了。
妖怪公寓是一棟矗立在漠市東郊的灰白色建築,外觀看起來與普通居民樓無異,只是略高些,有二十八層,地下還有四層。門廳裏坐着一個打盹的門衛,是個化形不完全的鼠妖,兩撇鼠須随着呼吸一翹一翹的。
齊陵帶着幼崽穿過門廳時,鼠妖撩了撩眼皮,看清來人後含糊地打了個招呼:"齊院長來了啊,找必鎮守?他今兒個在,沒出門。"
"多謝。"齊陵微微颔首,目光瞥見身邊的孩子已經徑直走向了電梯間,不禁一怔。這孩子怎麽知道必颉住哪一層?他快步跟上去,在電梯門即将合攏的剎那側身擠了進去。
幼崽正踮着腳尖去夠二十八層的按鈕,可惜個子太矮,指尖在面板上劃了兩下,只碰到了二十五層。
"你要去二十八層?"齊陵彎腰替他按亮了那個數字,聲音裏帶着幾分審視的意味。
幼崽沒回答,縮回手,退到電梯角落裏,又開始用那種戒備的眼神盯着他。
電梯緩緩上升,數字一格一格跳動。封閉的空間裏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還有幼崽肚子裏發出的一串響亮的咕嚕聲。
齊陵:"……"
幼崽:"……"
幼崽的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他把臉別向電梯壁,假裝那上面有什麽特別值得研究的花紋。
齊陵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從袖中摸出一塊用油紙包着的桂花糕,遞了過去。這是他出門前随手揣的,本打算開會時墊墊肚子。
"吃吧。"
幼崽盯着那塊油紙包看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一把抓了過去,背過身去,像只護食的小獸,快速而安靜地啃了起來。
齊陵便不再看他,轉而去研究電梯門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輪廓。鏡面裏的人影穿着一件半舊的墨綠長衫,領口的盤扣系得一絲不茍,長發用一根青玉簪子松松挽着,看起來确實是副溫潤無害的樣子。可這孩子從一開始就在避着他的眼睛,仿佛他臉上寫着什麽可怕的東西似的。
二十八樓到了。
電梯門"叮"一聲滑開,幼崽立刻竄了出去,油紙包裏最後一塊桂花糕渣還沾在他的嘴角。齊陵無奈地跟上,看着那個小小的背影一路穿過走廊,在一扇貼着褪色福字的深褐色木門前停下來,舉起拳頭就開始砸門。
是的,砸門。用他那點可憐的、軟綿綿的力氣,一下一下捶在門板上,同時小聲喊着什麽。齊陵走近了才聽清,他在喊——
"爸爸。"
齊陵的腳步頓住了。
那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卻異常執着,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爸爸,爸爸,開門……"
木門內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還有腓腓煩躁的"啾啾"叫聲。緊接着門被猛地拉開,門內站着的人黑着一張臉,劍眉擰成川字,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裏還帶着被打擾的戾氣,顯然起床氣正盛。
然後必颉就看見了門口站着的小豆丁。
小豆丁仰着腦袋,淡金色的眼睛眨了兩下,兩泡淚說湧就湧了上來,順着臉頰啪嗒啪嗒往下掉。他張開雙臂,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撲了上去,一把抱住了必颉的腿。
"爸爸!"
必颉整個人都僵住了。
齊陵站在三步開外,清晰地看見好友那張常年挂着"生人勿近"四個大字的臉出現了極其罕見的裂紋。從盛怒到困惑到茫然到不知所措,最終定格在一種近乎空白的呆滞上,整個過程不超過三息。
"……什麽?"必颉的聲音帶着剛睡醒的沙啞,低頭看着腿上挂着的那個不明生物,表情像是見了鬼。
幼崽把臉埋在他睡褲的布料裏,哭得一抽一抽的,含混不清地重複着:"爸爸……爸爸……"
必颉擡頭看向齊陵,眼神裏寫着"你給我解釋解釋"。
齊陵雙手一攤,姿态優雅地聳了聳肩:"我在你公寓東牆外撿到的,一直說要來找你,我以為是你哪家親戚的孩子走丢了,就帶過來問問。"
"我哪來的……"必颉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了。他的眉頭又皺了起來,這次不是因為煩躁,而是因為某種更深層的困惑。他低頭看着哭得直打嗝的幼崽,那孩子身上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很淡,卻讓他胸口某個空蕩蕩的位置突然變得沉重起來。
像是什麽東西被觸動了。
與此同時,他後背上那些陳年的傷疤開始隐隐發燙。天道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記,那些随着情緒波動便會發作的暗傷,此刻正以一種從未有過的頻率跳動着,卻不疼。只是燙,溫溫熱熱的,仿佛有人把一團暖烘烘的棉花捂在了那些傷痕上。
必颉下意識地伸手,在幼崽的後腦勺上輕輕碰了一下。幼崽立刻蹭着他的掌心,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哭聲漸漸小了,變成了細細的抽噎。
"齊陵,"必颉的聲音有些發緊,"你說你是從哪兒撿到他的?"
"東牆外,圍牆下面,窩在草叢裏。"齊陵走了過來,居高臨下地看着那對"父子",目光若有所思,"怎麽,你真認識他?"
必颉沒有回答。他緩緩蹲下身,試着把幼崽從自己腿上"揭"下來。幼崽起初不肯松手,爪子揪着他的睡褲不放,但最終還是被必颉的大手托着腋下抱了起來。很輕,輕得像個紙紮的娃娃,那雙淡金色的眼睛哭得又紅又腫,可憐巴巴地看着他。
"你叫我什麽?"必颉問。
"爸爸。"幼崽吸了吸鼻子,答得理直氣壯。
"你知道我是誰?"
幼崽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努力思考。過了好一會兒,他伸出一根短短的手指,戳了戳必颉的眉心,又戳了戳自己的心口,然後比了個圈。
齊陵看懂了:"你是說,這裏——"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感覺他是爸爸?"
幼崽用力點頭,然後又把臉埋進必颉的頸窩裏,像只終于找到窩的小鳥,再也不肯動彈了。
必颉和齊陵對望了一眼。
"……我什麽都不記得。"必颉說。這是句廢話,他們都知道。三年前那場變故之後,他和齊陵的記憶都出現了大面積空白,至今沒有恢複。天道的懲罰落在必颉身上,除了那些随時可能發作的劇痛之外,還帶走了他過去百年間的大部分記憶。齊陵的情況稍好些,卻也同樣想不起自己究竟丢失了什麽。
"先別急。"齊陵從袖中摸出帕子,遞過去,"擦擦他的臉。我本來是來找你說那批新生入學的事的,現在看來……"
他看了眼那個窩在必颉懷裏、已經半閉上眼睛的幼崽,聲音放輕了些:"看來你這邊的事情更急。"
必颉單手托着孩子,另一只手接過帕子,笨手笨腳地去擦幼崽臉上的淚痕。他的動作粗枝大葉,力道控制得忽輕忽重,幼崽被他擦得直皺眉,卻始終沒有躲開,反而把臉又往他掌心裏貼了貼。
腓腓從門縫裏探出腦袋,那是一只通體雪白的、形似狐貍的小獸,尾巴蓬松如雲,此刻正歪着腦袋打量這個不速之客。它試探性地"啾"了一聲,幼崽聞聲偏頭,看見了腓腓,忽然咧開嘴笑了。
那笑容太乾淨了,乾乾淨淨的,帶着幼兒特有的毫無防備的歡喜。腓腓像是被什麽感染了似的,猶豫了兩秒,便從門縫裏擠了出來,踱到必颉腳邊,豎起尾巴輕輕掃了掃幼崽垂下來的腳尖。
"……進來吧。"必颉側身讓開路,抱着幼崽往屋裏走。齊陵跟在他身後,進門時順手帶上了門,目光掃過客廳裏散落的卷宗和空茶杯,在心裏嘆了口氣。這位鎮守官大人的自理能力一如既往地令人擔憂。
公寓不大,兩室一廳,裝修風格與其說是極簡不如說是空曠。客廳正中擺着一張老舊的藤編沙發,茶幾上堆着幾本半開的文件夾,角落裏立着一盆快要渴死的綠蘿。唯一的裝飾是牆上挂着的一幅水墨山水畫,筆意疏狂,落款處蓋着一方"必颉"的小印。
必颉把幼崽放在沙發上,幼崽立刻攥住了他的衣角,不肯撒手。他只好在沙發邊緣坐下來,讓幼崽靠着自己,然後看向對面的齊陵。
"說吧,到底怎麽回事。"
齊陵從袖中摸出另一塊桂花糕,斯文地咬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說:"就是我在路上撿到他,他非要來找你,就這樣。"他頓了頓,補充道,"他見到你之前一個字都不肯跟我多說,見了你之後倒是開了口,喊你爸爸。這孩子你當真一點印象都沒有?"
必颉搖頭。他看着幼崽的睡顏,那孩子大概是哭累了,靠在他臂彎裏呼吸漸漸平穩下來,睫毛上還挂着一點沒乾的淚珠,在午後的陽光下亮晶晶的。他的五官還沒長開,臉圓圓的,看不出像誰,只是那淡金色的瞳仁——
必颉後知後覺地發現,這孩子的瞳色和自己一模一樣。
齊陵顯然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在兩人之間逡巡了一圈,若有所思地咬了口桂花糕。
"我原打算帶他去妖怪辦事處登記,查查有沒有走失記錄。"必颉的拇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幼崽的後背,"但你說你是從牆下撿到的……那邊太偏了,正常走失不會走到那種地方去。"
"所以你覺得是有人特意放在那裏,等我發現。"齊陵接上他的話頭,語氣平靜,"我也這麽想。那孩子的衣服雖然舊,卻是乾淨的,指甲修剪過,頭發也不亂,不像是流浪了幾天的樣子。倒像是被人好好收拾了一番,才放到牆根底下的。"
"誰乾的?"
"不知道。"齊陵放下桂花糕,擦了擦手指,"但能精準地算準我那天會走那條路,對你的住處也熟悉,還知道把時間掐在我路過之前不久——這個'誰',至少對我們兩個的行蹤了如指掌。"
必颉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他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混雜着警惕和煩躁的表情,後背上那些暗傷又開始隐隐發熱,像是在催促他想起來,想起來什麽重要的東西。
可是他什麽都想不起來。
"先不管這個。"必颉壓下心頭的躁意,把孩子往上托了托,"等會兒我去趟妖辦,查查最近有沒有走失幼崽的登記。你那邊學院的系統裏也幫忙篩一下。"
"嗯。"齊陵應了一聲,目光卻落在了必颉的臉上,仔細端詳了片刻,忽然道,"你臉色好多了。"
"什麽?"
"平日這個點兒你剛起床,渾身都帶着那股子戾氣,離着三步遠都能聞到火藥味兒。"齊陵慢條斯理地說,"今天居然還沒發火,剛才開門的時候也只是皺了皺眉。這孩子——"他指了指睡得正香的幼崽,"是不是能讓你舒服點兒?"
必颉愣了一下。他下意識地去感受後背那些暗傷的狀态,發現那些平日裏随着晨起低氣壓便會隐隐作痛的舊傷,此刻确實安安靜靜的,只有溫熱的觸感從幼崽靠着的地方源源不斷地傳來,像涓涓細流,滲進那些陳年舊創裏。
"……可能吧。"他說。
齊陵便不再追問了。他又坐了片刻,見必颉這邊一時半會兒抽不開身,便起身告辭。臨走前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必颉把幼崽安頓在了沙發上,蓋着一條薄毯,自己盤腿坐在地板上,正對着那一攤卷宗發呆。腓腓蜷在幼崽的肚皮旁邊,肚皮一起一伏,一人一獸一崽,畫面居然出奇地和諧。
齊陵輕輕帶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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