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一棵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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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樹!

回到二十八層時,若若正趴在客廳地板上和腓腓玩。客廳地毯被扯得亂七八糟,幾個抱枕東一個西一個地散着,茶幾上的卷宗被推到了角落,騰出的空地上擺着腓腓的絨球玩具和兩枚從廚房摸出來的乾紅棗。若若把紅棗排成一排,腓腓蹲在旁邊用爪子撥弄,一"啾"一"啾"地叫着,畫面滑稽又溫馨。

聽見開門聲,若若立刻擡起頭來。看見必颉,他眼睛一亮,從地上爬起來,踉踉跄跄地跑過來,一把抱住了必颉的腿。

"爸爸回來了!"他仰着臉,笑得眼睛彎彎的,嘴角還沾着紅棗碎屑。

必颉彎腰把他撈起來,讓他坐在自己小臂上。若若立刻蹬掉拖鞋,光腳丫踩着他的手臂,伸手去夠他的下巴。必颉由着他折騰,抱着他走進卧室,反手關上了門。

"若若。"他把孩子放在床上,自己也坐了下來,認認真真地看着他,"爸爸要看一樣東西,可能會有點吓人。你幫爸爸看着門口,有別人來就喊爸爸,行不行?"

若若眨了眨眼睛,雖然不太明白,但還是點了點頭,鄭重其事地爬下床,跑到卧室門口站好,像個盡職的小哨兵。他站了兩秒又覺得太高了看不清門縫,乾脆蹲了下來,撅着屁股趴在門板底縫上往外張望。

必颉忍不住彎了彎嘴角,但笑意很快被凝重取代。他站起來,走到卧室角落的穿衣鏡前,背過身去,開始解襯衫的紐扣。

鏡子裏的畫面緩緩展開:寬闊的肩背,緊實的肌肉線條,古銅色的皮膚上縱橫交錯着無數道暗沉的痕跡。那些疤痕從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際,深淺不一,色彩各異。有些是淡銀色的,有些是深褐色的,有些泛着淺淺的紫意,在皮膚上蜿蜒着,像某種古老的紋路。

必颉歪着腦袋,努力地回頭看。鏡子裏的影像倒着,他又擰着脖子去辨認那些紋路的走向。

然後他愣住了。

那些傷痕——那些他三年來從未認真審視過的、一直以為是天道随機懲罰留下的傷痕——居然真的有規律。它們在肩胛骨和脊柱兩側排列着,左邊和右邊并不對稱。右邊那些更密集,顏色更深,隐隐連成一片,像一張被撕碎了又重新拼貼起來的地圖;左邊那些則相對疏朗,幾道最長的從肩頭一直延伸到後腰,微微彎曲着,像某種植物的枝蔓。

枝蔓。

必颉湊近了鏡子,眯起眼睛,努力辨認左邊那幾道最長的疤痕的走向。淡銀色的痕跡在燈光下微微反光,彎彎曲曲的,從右肩斜向左腰,像一根長長的枝條。枝條分叉的地方,有幾處短一些的痕跡斜着分出,像葉片,又像果實的蒂。

像一棵樹。

他猛地退開一步,脊背撞上了鏡框,發出一聲悶響。門外的若若聽見動靜,噔噔噔的跑過來,從門縫裏探進半個腦袋,奶聲奶氣道:"爸爸?"

"沒事。"必颉的聲音有些啞,"繼續看着。"

若若"哦"了一聲,又把腦袋縮了回去。

必颉慢慢轉回身,看着鏡子裏自己的脊背。那些他以為是傷疤的東西,現在看來更像是一種刻錄——天道以最殘忍的方式,把他的記憶刻在了他自己的身體上。右邊的密集紋路或許是他丢失的那些日常記憶、那些人和事;左邊那幾道像枝蔓一樣的,單獨羅列出來的——

屬于一個人的痕跡。

他伸手去夠自己的左肩,指尖碰到那條最長最深的疤痕時,一股暖意從接觸的地方湧上來,順着脊椎漫開。他閉上眼,模模糊糊地在腦海裏捕捉到了什麽——一片綠色的、巨大的陰影,鋪天蓋地地籠罩過來,日光從那片陰影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他臉上,斑斑駁駁的。

然後是一雙手。修長的、微涼的、帶着草木氣息的手,從他身後繞過來,環住了他的腰。那雙手的主人比他矮一些,下巴擱在他的肩窩裏,呼吸拂過他的頸側。

"別逞強,"一個低低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來,清泠泠的,像山澗流水打在石頭上,"我在這裏。"

必颉猛地睜開眼。

鏡子裏只有他自己,寬敞的肩背上那些疤痕微微發燙,像剛被餘火撩過。他扶着鏡框站穩,呼吸有些急促,心髒在胸腔裏跳得又重又快。

那雙手的觸感殘留在他的腰際,那種微涼的、帶着草木清香的溫度,仿佛并不是幻象。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腰側,襯衫的布料被他自己攥出了深刻的褶皺,手指還微微發着抖。

草木的氣息。若若身上也有那種氣味,淡淡的,像晨露沾過的葉子。他之前沒往深處想,現在兩件事一疊,答案呼之欲出。

若若是他的孩子。

另一個父親,是一棵樹。

一棵能讓他後背的傷痕都變成記憶的、曾經站在他身後環住他腰的、聲音像山泉一樣清冽的——樹。

必颉慢慢把襯衫拉好,一顆一顆系上紐扣。他盯着鏡子裏自己那張此刻寫滿了茫然和震驚的臉,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一件更荒謬的事——

他不記得那個人的臉。

那雙手、那個聲音、那片鋪天蓋地的綠色樹影,都在他腦海裏留下了清晰得驚人的痕跡。唯獨那張臉,被什麽東西蒙住了,像隔着一層厚厚的水霧,能看見輪廓,卻看不清五官。

為什麽?

他正想着,卧室門被推開了。若若從門縫裏擠了進來,走到他腳邊,仰頭看他。那雙淡金色的眼睛裏盛着擔憂,小手拽了拽他的褲腳:"爸爸,你出汗了。"

必颉低頭看他,蹲下身來。若若踮起腳尖,用袖口去擦他額角的汗,動作認真極了,小眉毛皺着,活脫脫一副小大人的模樣。

"若若。"必颉握住他的手,聲音有些啞,"你有沒有……另一個……"

他不知道該怎麽問。若若太小了,他未必能理解"另一個父親"這種概念。可他剛開口,若若就眨巴着眼睛,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心口,又指了指窗外。

"大樹……大樹爸爸。"若若說。

必颉怔住了:"什麽?"

若若歪着腦袋,似乎在搜索詞彙,比劃了一下:"很大很大,綠綠的,香香的。若若在他底下睡覺,很暖和的。然後……然後……"他的表情變得困惑起來,像是那段記憶被什麽東西切斷了,"然後就沒有了。若若醒了,要找爸爸,就來了。"

"他來送你的?"必颉問。

若若搖頭,又點頭,最後說:"不記得了。只記得有聲音說,去找他,然後若若就到草叢裏啦~若若和小草弟弟聊天,就被叔叔抱起來了…"

"他——"必颉覺得自己的嗓子又乾又緊,"說'去找他'?"

"嗯。"若若用力點頭,然後張開雙臂撲進他懷裏,小聲說,"若若找到了叔叔…叔叔帶我找爸爸。若若找到啦,若若棒棒~"

必颉抱着懷裏那個溫溫軟軟的小身子,閉上眼。若若身上的草木清香鑽入鼻腔,清淺又綿長,像是某種他應該很熟悉卻怎麽也想不起來的氣味。那雙手的觸感又浮上來了,環在他腰上,力道不重卻格外堅定;那個聲音也響起來了,在他耳邊,低低的,帶着一點點無奈的溫柔——

"我在這裏。"

必颉把臉埋在若若的頭發裏,喉嚨裏堵着一大團說不出名字的情緒。他想不起來那個人是誰,想不起來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麽。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個人在等他。用什麽方式等、在哪個角落等、為什麽自己不出現,這些他統統不知道。可那個人用天道都抹不去的痕跡,把那段記憶刻在了他的脊背上。

這是在告訴他:我還在。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了,暮色漫進卧室,把一切染成溫暖的橘紅色。若若趴在他肩上開始打瞌睡,小小的手指還揪着他的衣領。腓腓從門外溜進來,跳上床蜷成一團,蓬松的尾巴蓋住了自己的鼻尖。

必颉抱着若若站起來,走到窗邊。從二十八層望出去,漠市東郊的萬家燈火正一盞一盞地亮起來,那些灰瓦屋頂被暮色和燈火染成溫暖的琥珀色。遠處的山脊線沉在紫藍色的天幕下,輪廓模糊,像一幅未乾的水墨。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若若的後背,觸感柔軟溫熱。那些後背上的疤痕還在微微發熱,像某種無聲的催促。他盯着遠處的山脊線看了很久,腦子裏反複回放着謝致的話、若若比劃的那棵大樹、那段被抹去的記憶碎片裏那雙手和那個聲音。

他得找到那個人。

不管用什麽方式。

第二天,必颉給齊陵打了個電話。

齊陵正在學院裏處理新生入學的瑣事,接起電話時那邊背景音嘈雜,小妖怪們叽叽喳喳的聲音隔着聽筒都聽得真切。他捂着話筒走到走廊裏,才說:"怎麽了?"

"我想問問你,"必颉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你還記得什麽關于樹的事情嗎?"

齊陵沉默了兩秒:"樹?"

"很大的樹。綠色的,遮天蔽日的那種。你可能在哪兒見過,或者聽說過。"

電話那邊又是一陣沉默。齊陵聽見必颉在緩緩吸氣、緩緩呼氣,像是在理清什麽思緒。

過了好一會兒,必颉才說:"我昨晚做了個夢。"

"夢?"

"夢到一片……很大很大的樹林。"必颉的聲音變得有些恍惚,"樹冠把天都遮住了,光線從葉子縫裏漏下來,像下了場金綠色的雨。有個人站在樹下,穿着一身白衣服,他轉過身來……"必颉忽然停住了,語氣困惑起來,"我看不清他的臉。"

齊陵攥緊了手機:"然後呢?"

"然後我醒了。"必颉嘆了口氣,"醒的時候發現枕頭濕了,也不知道是汗還是眼淚。"

兩人在電話裏沉默了好一會兒。聽筒裏只剩下電流的沙沙聲,和遠處走廊裏小妖怪們嬉笑打鬧的動靜。

"必颉,"齊陵打破了沉默,"你是不是查到什麽了?"

"查到了一點,不多。"必颉把後背傷痕的事情簡要說了一遍,但沒有提監控裏謝致的衣角,齊陵聽完沉默了更久,久到必颉以為他挂了電話。

"你是說,"齊陵終于開了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不少,"你的記憶刻在那些傷裏,而且和一棵樹有關?"

"和我在一起的那個人,應該是棵樹。若若身上有草木的氣息,他自己也說了,有一個'大樹的爸爸'。"

"……一棵樹。"齊陵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語氣裏有一種必颉聽不出情緒的古怪,"一棵會走路的樹?"

"上古神樹。"必颉說,"能和我生孩子、還能把孩子送到我身邊的,至少也得是那個級別的。"

齊陵在電話那頭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不知道是感嘆還是別的什麽。隔了一會兒他才問:"你要怎麽找?你有線索嗎?"

"謝致說我的記憶刻在傷痕上,我昨晚試了一下,确實能感知到一些碎片。但光是感受到不夠——摸到那些痕跡的時候,我只能感到觸感、聲音、氛圍,卻看不清那個人的臉。"必颉頓了頓,"像是被什麽東西蒙住了,只有看到本人才能解開。所以我得找,用別的辦法找。"

"用什麽辦法?"

"上古神樹在人間現身,不可能一點動靜都沒有。"必颉的聲音漸漸堅定起來,"我去查入境記錄。所有近三年出入漠市的妖籍檔案,尤其是草木類、體型龐大、有空間移動能力的,一頁一頁翻過去。"

齊陵在電話那頭哂了一聲:"那得翻到猴年馬月?"

"總比我坐在這裏發呆強。"

齊陵又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你來學院一趟吧。我這兒有幾本老書,講上古草木精怪的譜系的,可能對你有幫助。"

"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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