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檔案被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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檔案被毀

回到公寓之後,必颉把兩大袋東西堆在沙發上,一樣一樣拿出來整理。若若在旁邊轉來轉去,不時伸手摸摸這個、碰碰那個,滿眼都是新鮮勁兒。恐龍書包被他鄭重其事地放在了自己枕頭上,說是要"跟書包一起睡覺"。

整理完東西已經過午了。必颉去廚房煮了兩碗面,若若坐在餐椅上晃着腿等吃,吃了一半又停下來,若有所思地看了必颉一眼。

"爸爸。"他說。

"嗯?"

"今天在商場,你看了那邊好久。"若若伸出小手指了指窗戶的方向,"你在看什麽?"

必颉手裏的筷子頓了一下。他沒想到若若注意到了,更沒想到這孩子會問出來。三歲多的孩子,觀察力居然這麽敏銳。

"沒什麽。"他說,"就是看到一個人,有點像……一個以前認識的人。"

"那你認識他嗎?"

必颉沉默了一瞬:"不認識。"他重新動了動筷子,"吃面,要涼了。"

若若乖乖低頭吃面,沒再追問。但他那雙淡金色的眼睛裏似乎藏了什麽,像在思考什麽很深的問題。過了一會兒他又擡頭,小臉上帶着困惑:"爸爸,你剛才說'不認識'的時候,眉毛皺皺的。"

必颉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确實,那兒有一道淺淺的褶痕,他都不知道自己皺過眉。

"……沒事,"他說,"吃飽了去睡午覺。"

若若"哦"了一聲,低頭把最後幾口面扒進嘴裏,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小倉鼠。必颉看着他那個樣子,心裏那點莫名的不安漸漸散了。

之後兩天,必颉的生活重新被鎮守官的事務填滿了。漠市安定了好一陣子,積壓的文件堆在辦公桌上摞成了小山。他在公寓裏開辟了一角當臨時辦公室,白天處理文件、跑各處巡查,若若就由腓腓陪着在客廳裏畫畫、玩積木,偶爾跟着腓腓追着家裏那盆虞淵土的暖香轉來轉去。

到了第三天,若若的入學用品都準備好了,開學日也一天天近了。必颉心裏一直惦記着一件事——關于若木的信息。他試着在公開渠道查過,但妖界的官方數據庫裏根本沒有"若木"這個名字的痕跡。那本手抄本上記載的譜系倒是提了幾筆,但篇幅寥寥,語焉不詳。西王母那邊知道些東西,卻也沒給他多說,只丢下一句"你把若木本人找回來"就把他打發了。

普通渠道查不到,只能走非常規路線。

必颉在第三天晚上給一個人打了個電話。電話響了五聲才被接起來,那邊傳來一個懶洋洋的、帶着濃重起床氣的嗓音:"……誰啊,大半夜的。"

"下午五點,哪兒來的大半夜。"必颉說,"你那邊有時差?"

"我補覺呢,昨天通宵打游戲——"那邊打了個哈欠,然後像是終于認出了來電人的聲音,"喲,必颉?稀罕啊,你這個工作狂居然會給我打電話。"

"有事找你幫忙。"

"我說呢。"那邊的聲音從懶散變得稍微正經了些,"什麽事能讓必鎮守親自開口?說吧。"

"你手裏有妖界檔案館的權限,對吧?"

電話那邊安靜了兩秒。然後那個聲音低了些:"你要查什麽?"

"查一個人。"必颉說,"叫若木。上古神樹,三年前左右從記錄裏消失了。我需要知道關于他的一切——檔案、案卷、任何蛛絲馬跡。"

電話那邊又是幾秒的沉默。窮奇是個什麽脾氣必颉清楚,這人表面上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整天不是打游戲就是睡大覺,但在妖界檔案館挂了十幾年的顧問頭銜,所有的門路他都熟。他猶豫的時候,就說明這件事确實棘手。

"必颉,"窮奇的聲音正經起來了,那股懶散勁兒褪了大半,"你說的這個名字我好像有點印象……但特別模糊。你等等,我翻翻。"

那邊傳來一陣鍵盤敲擊聲和翻東西的窸窣聲。過了好一會兒,窮奇"嘶"了一聲:"怪了。我記着以前看過一份關于西方神樹的文獻索引,好像提到過類似的名字。但你一說我想去找,就完全想不起來了,跟被什麽東西抹掉了一樣。"

"就是說确實有記錄,只是被處理過了?"

"八成是被天道動過手腳。"窮奇的聲音壓低了,"必颉,你要查的東西不是一般級別的封鎖。違規操作的風險你想過沒有?如果被逮到,你鎮守官的帽子摘不摘另說,我可不想跟你一起蹲號子。"

"我擔着。你只需要幫我把門打開。"

電話裏窮奇那邊又一陣沉默。然後他嘆了口氣,帶着一種"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的認命腔調:"行吧。但別拖太久,明天晚上我值夜班,淩晨兩點到四點之間檔案館沒人。你只能待兩個小時,不能帶任何記錄設備,不能拍照,記在腦子裏。出來之後我當什麽都沒發生過。"

"謝了。"

"少來虛的。回頭你欠我一頓——不,三頓好的。挂了。"

電話挂斷之後,必颉把手機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片刻。淩晨兩點到四點。他看了一眼卧室方向,若若已經睡熟了,腓腓蜷在他腳邊發出輕微的呼嚕聲。

他還有一整個白天來準備。

第二天白天,必颉照常處理公務,帶着若若去了趟玄武婦幼保健中心做了一次簡單的複查。玄水夫人檢查之後滿意地點頭:"土見效了,他體內木靈之氣比上次來的時候濃了一些,是好兆頭。繼續保持,太陽要曬夠。"

從保健中心出來,若若又精神了很多,一路上拉着必颉的手唱自己編的歌,五音不全的調子唱得興高采烈。必颉聽着他那亂七八糟的歌詞,心裏卻踏實了不少。

傍晚把若若哄睡之後,必颉在床邊坐了一會兒。若若今天睡得格外香,可能因為白天曬了夠久的太陽,小臉泛着健康的紅潤。他那只攥着衣角的手又松開了,攤在枕邊,手指軟軟地蜷着。

必颉把他的手輕輕攏進被子裏,又在床邊看了他好一會兒,才起身換了件深色的外套,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妖界檔案館設在漠市地下的五層深處,是一座專門收納各類歷史資料和文獻的地下建築。它名義上隸屬于妖界政府□□,實際上由一群老古董妖怪管理,入館規矩極嚴,非預約不得入內,普通妖連大門朝哪兒開都不知道。

必颉走的是窮奇給他留的一條偏門。地下通道七拐八繞,燈光昏暗,牆壁上的管道偶爾發出沉悶的嗡鳴聲。他在一扇不起眼的鐵門前停下來,門上沒有标志,只有一個老式的數字密碼鎖。

必颉輸入窮奇發給他的那串密碼,鐵門發出一聲低沉的"咔嗒",彈開了一條縫。

門後是一條更窄的走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門,門上刻着複雜的封印紋路。窮奇靠在門邊,穿着一件皺巴巴的連帽衫,頭發亂蓬蓬的,手裏拎着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看見必颉過來,他打了個哈欠。

"真來了。我還以為你臨時變卦呢。"

"說到做到。"必颉打量了一眼那扇橡木門上的紋路,"怎麽開?"

"別急。"窮奇從口袋裏摸出一張卡,在門邊的一個感應器上刷了一下。門上的封印紋路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橡木門無聲地向內敞開,露出裏面幽深的、被一排排書架占據的巨大空間。

檔案館內部比從外面看起來要深得多。一排排深褐色的鐵皮書架從地面一直延伸到高處,上面密密麻麻地摞着卷宗、古冊、檔案盒,有些紙質已經泛黃卷邊了。空氣中彌漫着陳年紙張、墨水和灰塵混合的複雜氣味,安靜得只有通風系統低微的嗡鳴聲。

"喏,"窮奇指了指檔案館最深處的一個方向,"古代文獻區在東側,你要找的關于上古神樹的東西應該在那個區域。但我提前跟你說一聲——我幫你掃了一遍索引,目錄裏沒有直接叫'若木'的條目。你要麽找別的關鍵詞,要麽挨個翻。兩個小時內你自己把握。"

必颉點頭,徑直朝窮奇指的方向走去。窮奇在他身後小聲補了一句:"我就在門口守着,有事打我電話。動作快點。"

古代文獻區比主館更暗,只有一排排感應燈随着他的腳步逐一亮起。書架上的标簽寫着不同的分類——"上古異獸卷""山海圖錄""妖種源流考""草木精怪譜系"……必颉的視線飛快掃過那些标簽,在一面标注着"西方草木·古本"的書架前停下。

他抽出第一本,翻開。紙頁脆得稍微用力就會碎似的,上面用工整的墨筆寫着密密麻麻的豎排小字,記錄的全是各種草木精怪的名稱、習性和分布區域。他的指尖一行一行地滑過那些字,從上到下,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沒有任何叫"若木"的東西出現。

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他面前的燈光随着翻頁的動作微微晃動,安靜的空間裏只有紙頁摩擦的沙沙聲。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書架一排排地看過去,卷宗一冊冊地翻過去。

沒有。

什麽都沒有。

那些關于西方草木精怪的記載裏,有過幾株知名的上古神木名字——尋木、扶桑、建木——每一株都有詳細的譜系記錄、遷居軌跡和最後出現的位置。唯獨"若木"兩個字像被從所有文獻裏小心翼翼地剔除了。那些記載着"西方極遠之地有神木焉"的句子後面,本該有的名字處,是一片被墨水塗黑的痕跡,有些甚至乾脆被剪掉了,留下一個不規則的空白。

必颉站在那一排書架前面,手裏捏着那本缺失了多頁的古冊,沉默地站了很久。後背的暗傷又開始微微發熱了,溫熱感從脊椎蔓延上來,無聲無息。

窮奇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了他身後。他看着必颉手裏那本被剪得千瘡百孔的古冊,臉色不太好看:"這他媽的是人為銷毀的。"

"天道做的。"必颉說,"把他的所有痕跡都抹掉了。"

"那你還要查嗎?這個力度——"

"查。"必颉合上古冊,把它插回書架原位,"不是所有痕跡都能被抹乾淨的。天道能毀掉記載過他的書籍文獻,可難免不會有所疏漏,就比如齊陵那的那本家傳古書。而且像西王母她們,她們記憶裏的若木毀不掉。只要用心查,未必不能查到些什麽。"

他轉身朝檔案館的另一個方向走去。那裏堆着一排落灰的老式檔案櫃,貼着"雜項·零散收錄"的标簽,裏面裝的都是些沒有正式歸檔的碎片資料——泛黃的手寫信劄、破舊的筆記本、褪色的拓印。這些東西因為太過零散而未被編入正冊,也正因如此,躲過了系統性的清洗。

必颉蹲下身,拉開最底層的抽屜,開始一份一份地翻。

抽屜裏塞滿了各種零碎紙片。有些是某位前輩妖怪的手寫日記,有些是某次學術考察的備忘,還有一些連出處都模糊不清的殘頁。他翻了大概二十分鐘,手指沾上了厚厚的灰塵,正要放棄這個抽屜轉向下一個的時候,指尖碰到了一個夾在兩份破舊報告之間的東西。

是一張照片。

他把它抽出來,湊到感應燈下。照片已經泛黃了,邊緣有折痕和磨損的痕跡,像是被反複翻閱過。照片拍的是一個背影——一個穿着白衣的人站在一片巨大的樹冠下面,長發被風微微吹起,周身被透過樹葉縫隙灑下來的光斑包圍着。樹冠的陰影和日光交織在一起,看不清那個人的臉,只能看見一個清瘦的輪廓。

照片背面用極細的筆跡寫着一行字。那字體清隽疏朗,筆畫間帶着飄逸的弧度。

必颉把那張照片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那行字很簡單,只有兩個字——"若木。"

他的手指輕輕摩挲了一下那兩個字。墨跡已經淡了,但筆鋒依舊清楚,能看出寫字的人當時下筆很穩、很鄭重。他不知道這張照片是誰拍的、誰寫的,但它實實在在地躺在這個落灰的抽屜裏,像是被某個人有意藏在這裏,躲過了天道的清洗。

他把照片小心地收進了自己內袋裏。

接着他又翻了剩下的幾個抽屜,找到了幾份提及"若木"的零散記錄。一條是某本老日志裏不經意帶到的句子——"西行至虞淵,遇若木,青葉赤華。"另一條是某次妖界集會的參與者名單,其中的備注欄裏用鉛筆寫着"若木·未到席"。再有就是一些根本看不出上下文的手寫片段,有些提到"西方神木",有些提到"落日之地",但都只是只言片語,拼不成完整的畫面。

他能帶走的東西就只有那張照片和那些碎片式的印象。時間快到了,窮奇在走廊那頭催了他兩次。

從檔案館出來的時候,淩晨的漠市還沒醒。街道空蕩蕩的,路燈的燈光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明亮。必颉走在回公寓的路上,手插在口袋裏,指尖捏着那張照片的邊角。他捏得很輕,像是怕力氣大了會弄壞那層泛黃的紙面。

回到公寓的時候天邊已經開始泛青了。他輕手輕腳地推開門,客廳裏一片昏暗,卧室方向透出小夜燈微弱的光。他站在玄關脫外套的時候,口袋裏的照片滑出來一角,他趕緊接住,重新放好。

卧室裏傳來一聲小小的動靜。必颉走過去推開門,看見若若坐在床上,揉着眼睛往門口看。小家夥半夢半醒的,頭發睡得亂蓬蓬的,看見必颉站在門口,含糊地嘟囔了一聲:"爸爸……你又出去了……"

"回來了。"必颉走過去坐在床邊,若若立刻往他身邊挪了挪,把腦袋靠在他手臂上。他那只小手又習慣性地摸過來,攥住了他的衣角。

"睡覺。"若若說。

"嗯,睡。"必颉側過身,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若若的呼吸很快重新平穩下來,攥着他衣角的手指漸漸松開了。

必颉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他那張照片和內袋裏那些碎片式的信息像一層薄薄的霧,在他腦子裏盤繞着散不開。若木這個存在就像被天道刻意抹消了一樣——名字、身份、記錄、檔案,什麽都不留。可偏偏還有那張照片,偏偏還有那些只言片語,偏偏還有一個若若,活生生地躺在他身邊。

那些痕跡抹不掉。或者說,有人拼命留下了那些痕跡。

他躺下來,側過身看着若若安睡的側臉,忽然想起白天在商場裏看到的那個穿米白色亞麻襯衫的人。那道側臉的線條和照片裏那個被日光籠罩的白衣輪廓,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相似感。他甩了甩頭,覺得自己可能是查東西查得神經過敏了。

先睡吧。明天還得送若若去幼兒園。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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