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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情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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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情結束

若若從醫院回來的第一個星期,整個人安靜了不少。

這種安靜不是那種郁郁寡歡的沉默,而是一種更細致入微的觀察狀态——他比以前更頻繁地看必颉在不在身邊,玩玩具的時候會隔幾分鐘擡頭掃一眼房間,确認爸爸還在。他不再像以前那樣滿屋子追着腓腓跑得亂七八糟,而是更喜歡窩在必颉能看見的範圍內,抱着那本餘淵若送的繪本,翻來覆去地看。

必颉把公寓的作息徹底調整了。白天若若照常去上學,但齊陵那邊打了招呼,允許他下午提前半小時接走,不用等到四點。必颉每天三點半準時出現在學院門口,有時候早到了,就站在鐵藝栅欄外面看着院子裏玩耍的孩子們。若若通常混在那群小妖幼崽中間,但玩一會兒就會擡頭往門口看一眼,看到必颉站在那兒,就笑一下,然後繼續低頭玩。

晚上必颉把所有加班都挪到了若若睡着之後。小家夥的入睡時間比之前長了,經常在床上翻來覆去好一會兒才能合眼。必颉就坐在床邊陪着他,有時候讀繪本,有時候只是把手搭在被子上讓若若攥着。若若攥着他的手指,慢慢地呼吸變平穩,攥着的力道一點一點松開,徹底沉進夢裏。

腓腓在此期間發揮了重要的作用。這只通體雪白的小獸每天晚上都會跳上若若的枕頭蜷成一團,用尾巴尖輕輕掃若若的額頭。若若在那股令妖忘卻憂愁的氣息裏總能更快地放松下來。必颉看着腓腓盡職盡責地趴在那兒,有時候會在心裏想,自己當初撿這只腓腓的時候,大概從沒想過它有一天會派上這種用場。

餘淵若在那段時間裏出現得比以前頻繁了一些。他每次來的理由都找得滴水不漏——"昨晚現場報告整理完了順路""路過樓下看見這家店新出的糕點還不錯"。

但他每次都不會待太久。進門之後把東西放下,跟若若說幾句話,有時候蹲下來看看若若的畫或者拼圖,然後就站起來了。跟必颉打個招呼,走了。時間控制在十分鐘到一刻鐘之間,不長不短,拿捏得恰到好處。

必颉有幾次想叫住他多坐一會兒,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和餘淵若的關系目前還在"公務同僚"的範圍內,人家每次來都帶着明确的事由,他沒道理無緣無故留人。

但若若不同。若若每次看見餘淵若都眼睛一亮,那雙淡金色的眸子從玩具上擡起來,張嘴就是"香香的叔叔來了!"然後扔下手裏的東西跑過去,獻寶似的把他這一天畫的畫、拼的圖、新學會的兒歌全都展示一遍。餘淵若每次都認真看完聽完,給幾句鼓勵的話,或者伸手揉揉他的頭發。

若若似乎把餘淵若當成了一個"安全的人"。在那次地下室被救出來之後,他對陌生人的戒備重新變得很高,齊陵來家裏探望的時候他在必颉身後躲了好一會兒才肯出來叫叔叔。唯獨餘淵若,他從來不怕,甚至主動往跟前湊。

必颉把這些看在眼裏,沒說什麽。

入秋之後天氣涼下來了。漠市的夏天漫長而暴烈,但秋天來得猝不及防——某天早晨必颉推開窗戶的時候,一股帶着清冽涼意的風撲進來,讓縮在被窩裏的若若打了個噴嚏。那天下午必颉去超市給若若買了幾件長袖的秋裝,還有一床略厚一些的毯子。

餘淵若來得更頻繁了一些。他開始以每周兩次左右的頻率出現在必颉家樓下,有時候帶着東西,有時候就只是路過。有一次他說"正好在附近處理個案子",然後在公寓樓下的長椅上坐了一刻鐘,跟必颉聊了聊魏青案件的後續進展。魏青已經被收押了,但審訊過程不太順利——他對自己作案動機的說法前後不一,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阻礙他把真相完整地說出來。

"我懷疑他身上有某種禁制。"餘淵若坐在長椅一端,手肘撐着膝蓋,說話的時候微微側過臉來看必颉,"空間法陣不是他能單獨掌握的東西,他背後應該有更高級別的術法支持。但每次審到關鍵節點,他就開始胡言亂語,像是被什麽力量乾擾了記憶本身。"

必颉皺了皺眉:"又是天道層面的東西?"

"不确定。"餘淵若收回視線,看着遠處街道上打着旋兒飄落的梧桐葉,"但魏青的妖種登記是柏木。柏木是草木類裏靈力積累比較紮實的類型,如果他有上層的術法指引,确實能完成那些操作。只是空間法陣這種程度的術法,消耗極大——魏青的身體狀況很差,我懷疑他是在用某種燃燒自身本源的方式支撐施術。"

"那他背後的人要那些木靈之氣做什麽?"

餘淵若沉默了片刻。葉子從他們頭頂的梧桐樹上落下來,飄過他肩頭,被他随手接住了。他低頭看着掌心裏那片半黃半綠的葉子,指尖輕輕轉了轉葉柄。

"修複什麽東西吧。"他說,"也可能是恢複什麽人。木靈之氣是生命力的本源,草木類幼崽的木靈之氣最純淨、最充沛——如果有什麽東西需要大量生命力來維持或恢複,這就是最快的途徑。"

必颉看着他在日光下微微垂下的睫毛,心裏那個模糊的念頭又浮上來了。餘淵若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冷靜,像是在陳述一個跟自己無關的事實,但他握着葉子的手指轉動的節奏比平時慢了一些。

"你沒事吧?"必颉問。

餘淵若似乎沒想到他會這麽問,擡起眼看了他一瞬,然後笑了笑:"我能有什麽事。我是分析案情的人,又不是當事人。"他把那片葉子放在長椅扶手上,"行了,我該走了。下周魏青的二次審訊你來看嗎?"

"來。"

餘淵若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落葉碎屑,沖必颉點了下頭,然後轉身往街口的方向走了。必颉坐在長椅上目送他走遠,秋日午後的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細細長長,鋪在落葉滿地的路面上,漸行漸遠。

"香香的叔叔走了?"若若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必颉回頭,看見小家夥不知什麽時候自己跑下樓來了,蹲在單元門臺階上,恐龍書包背在身後,一只手拽着腓腓的尾巴。

"你怎麽下來了?"

"我聽到你們說話的聲音了。"若若站起來走到長椅旁邊,爬上去坐在必颉身邊,兩條小短腿懸空晃着,"爸爸,香香的叔叔什麽時候再來呀?"

"他剛走。"

"我知道。"若若晃着腿,仰頭看着頭頂那棵梧桐樹,"但是他下次還會來的。他都來好多次了。"

必颉沒有接話。他看着若若晃蕩的小腿,和那只攥着恐龍書包背帶的手,忽然伸手把若若往自己身邊攏了攏。若若順勢靠過來,腦袋歪在他手臂上,打了個小哈欠。

"若若,你喜歡那個叔叔?"

"喜歡呀。"若若答得毫不猶豫,"他香香的,暖暖的,跟大樹爸爸有點像。"

必颉的手指頓了一下:"……大樹爸爸?"

若若似乎沒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只是眯着眼睛靠在必颉手臂上,昏昏欲睡地說:"就是……大樹爸爸的香,也是那種香香的,差不多的。但是大樹爸爸的更濃一點。香香的叔叔的淡一點。若若都喜歡。"

他說完之後腦袋一歪,就這麽靠着他爸的手臂睡着了。秋日的暖陽從梧桐葉縫裏漏下來,在若若臉上投出斑駁的光影。必颉一動不動地坐在長椅上,讓他靠着,腦子裏那句話轉了好幾圈。

若若說餘淵若身上的氣味和"大樹爸爸"相似。雖然淡一些,但源頭一樣。

必颉低頭看着若若安靜的睡臉,心裏那團本來只是一小片模糊影子的念頭,此刻慢慢聚攏成形了。他想起第一次在商場裏看見餘淵若側臉時那種莫名的熟悉感,想起每次靠近時後背上暗傷的微微發熱,想起餘淵若站在病房裏握着若若的手時那種自然到像本能一樣的溫柔。

但他什麽都沒說。他只是坐在長椅上,一只手輕輕搭在若若的後背上,看着滿街的楓葉在風裏打旋,慢慢地落了一地。

魏青的二次審訊安排在下周三。在那之前,生活依舊照常運轉——若若白天上學,下午提前接回來,晚上畫畫、聽必颉讀繪本、跟腓腓追着玩。必颉白天處理鎮守局的事務,抽空再帶若若去幾趟玄武婦幼保健中心,跟玄水夫人确認若若的恢複情況。

若若的身體在慢慢好轉。虞淵土每天放在床邊熏着,太陽也曬得夠量,他那張小臉比剛來的時候圓潤了不少,氣色也紅潤了。玄水夫人月初複查的時候滿意地點頭:"木靈之氣恢複得不錯,照這個速度下去,經脈疏通只是時間問題。你把他照顧得很好。"

必颉聽到這話的時候,心裏确實踏實了一些。但關于若若另一個父親的事情,他一直沒有停止追查。檔案館那張照片被他夾在一本書裏藏好了,偶爾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會拿出來看一看。照片上那個白衣人的背影在泛黃的紙面上靜默地站着,被日光和樹影包裹着,五官模糊,只有輪廓清瘦。

他想找到這個人。但每次碰見餘淵若的時候,他心裏那種說不清的熟悉感又會重新冒頭,讓他自己在心裏跟自己較勁兒——別瞎想,沒證據的事別亂套。

周三的二次審訊,必颉到的時候餘淵若已經在審訊室隔壁的觀察間裏了。隔着單向玻璃能看見魏青坐在審訊椅上,比上次見面時更瘦了一些,顴骨突出,眼窩深陷,整個人像被什麽東西抽乾了一部分生命力。

"狀态比上次差了很多。"餘淵若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站在觀察窗一側,手裏拿着記錄板,"他的本源損耗在持續擴大。如果再讓他施一次那種級別的空間法陣,他撐不住。"

必颉站在他身側,隔着玻璃看着審訊室裏的情形。審訊官正在按程序提問,魏青的回答和上次差不多——前言不搭後語,邏輯混亂,像是在被什麽東西反複乾擾。有好幾次他的回答明顯要觸及關鍵信息了,但話到嘴邊就斷掉了,換成了另一套毫不相乾的說辭。

"他體內有禁制。"餘淵若放下記錄板,眉頭微皺,"而且是嵌入很深的那種,不止一層。第一層封鎖了關于幕後指使者的記憶,第二層封鎖了他使用空間法陣的方法來源。兩層禁制疊在一起,靠普通審訊手段撬不開。"

"能解嗎?"

"能解的人不多。"餘淵若側過臉看他,"玄水夫人主醫,術法禁制這方面不算是她的專長。西王母手下有能做這個的人,但從昆侖山上下來的時間不會短。"

必颉沉默了一會兒。他看着審訊室裏魏青那張憔悴到近乎枯槁的臉,後背上那些暗傷又溫熱了一瞬。他想起自己背上的那些疤痕——天道留下的、嵌在他身體裏的、刻錄着記憶的傷痕。如果有人能解開魏青身上的禁制,那這個人或許也能幫他解開自己背上的那些東西。

他腦子裏冒出這個念頭的時候,旁邊的餘淵若像是感知到了什麽似的,偏頭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你在想什麽?"餘淵若問。

"在想禁制的事。"必颉實話實說,"我背上有一些東西……可能跟禁制類似。刻着一些我記不起來的事情。"

餘淵若握着記錄板的指尖收緊了半寸。那個動作很小,小到他自己大概都沒有察覺。他看着單向玻璃那邊的審訊室,語氣維持着平穩:"你能感覺到那些東西的內容?"

"有時候能。靠近特定的人或者事物的時候會發熱,像在提醒我什麽。"必颉頓了頓,"但不完整。只能感覺到一個輪廓,具體的內容完全想不起來。"

餘淵若沒有接話。他站在原地安靜了幾秒,然後翻了一頁記錄板,在上面寫了幾行字。動作流暢自然,看不出任何異樣。但必颉注意到他翻頁的時候手指在紙面上多停留了一刻。

"如果魏青身上的禁制能解開,"餘淵若重新開口的時候聲音沒什麽變化,"或許能找到解禁制的方法來源。到時候你可以參考。"

"嗯。"

兩人又站了一會兒。審訊室裏的魏青開始出現疲憊的跡象,審訊官決定暫停,讓人帶他回羁押室休息。觀察間裏的人陸續散去,只剩下必颉和餘淵若還站在那裏。

"你最近睡得好嗎?"餘淵若忽然問。

必颉愣了一下:"還行。"

"若若半夜還驚醒嗎?"

"好多了。這幾天基本能一覺到天亮。偶爾醒一次,拍拍又睡回去了。"

餘淵若點了點頭,把記錄板夾在腋下,往門口走了兩步。走到門邊的時候他又停下來了,回過頭來看必颉,神色比平時認真了一點點。

"你背上的那些東西,"他說,"如果你願意的話,我認識一個人,對古術法的破解有些研究。改天可以幫你問問。"

必颉看着他站在門口逆光的身影,心裏有什麽東西輕輕動了一下。"好。"他說,"謝謝。"

餘淵若點了下頭,推門出去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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