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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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醒來的時候,若若已經自己穿好衣服在客廳裏拼積木了。必颉揉了揉眼睛坐起來,去衛生間洗了把臉。鏡子裏的自己看起來沒什麽變化,但仔細看的話,眉心那道印痕比平時淺了一些。
他送若若上學的時候,在學院門口碰見了一個人。餘淵若站在栅欄外面,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手裏拿着一個保溫杯。他像是剛好路過,看見必颉和若若過來,自然地招了一下手。
若若已經跑過去了:"叔叔!你今天怎麽在這裏?"
餘淵若蹲下來跟他說話,聲音溫溫和和的:"剛好經過這邊。給你帶了個東西。"他從外套口袋裏摸出一片透明的、壓扁了的樹葉标本,邊緣包着一層薄薄的塑封,能清晰地看見葉脈的紋理。
"這片葉子是銀杏,秋天會變成金黃色。"他把它遞給若若,"可以夾在書裏當書簽。"
若若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滿臉都是高興。他把标本小心翼翼地放進了恐龍書包的側袋裏,鄭重地拍了拍:"謝謝叔叔!"
然後他轉身往學院裏跑,跑了兩步又回頭喊了一句:"叔叔晚上來我家吃飯吧!爸爸做的面很好吃!"
不等兩個人回答,他已經跑遠了,恐龍尾巴在他身後甩得老高,彙進了院子裏的幼崽堆裏。
必颉和餘淵若隔着栅欄門站着,秋風吹過兩人之間那一小段距離。餘淵若手裏握着保溫杯,低頭笑了一下。
"你兒子替他爸約飯了。"他說。
必颉覺得自己的耳根有一點發熱,他假裝沒感覺到。"……晚上有空的話,來吧。"他的語調盡力保持着自然,"若若念叨你好幾次了。"
餘淵若擡眼看了看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秋日早上清透的光線裏顯得格外乾淨,裏面映着一小片天空的顏色。
"行。"他說,然後轉身走了。
必颉站在原地目送他走遠。秋風把梧桐葉吹得嘩嘩響,那些半黃的葉子打着旋落在路面上,鋪出一條碎金似的路。他忽然想到,以前自己從來不會因為一個人答應來吃頓飯就心跳加速。
現在他會了。
他轉過身往辦公室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餘淵若消失的方向。然後他搖了搖頭,把手插進口袋裏,邁着步子繼續往前走了。
窮奇的調查結果是在一個周四的下午發到必颉郵箱裏的。文件加密了兩層,密碼是窮奇用短信發過來的,一串亂碼般的數字和字母,必颉輸了三遍才對上。
他坐在辦公室裏,電腦屏幕的光映在臉上,逐行往下看那份調查報告。窮奇辦事向來細致,餘淵若的檔案被他從妖界人事系統裏完整地扒了出來——入職時間、考核記錄、調任軌跡、背景審查、親屬關系,所有條目都清清楚楚地列在表格裏。
餘淵若,柏木妖,籍貫西南某城,父母雙亡,無兄弟姐妹。幼年時在當地的妖界基礎教育系統完成學業,之後考入妖界政府公共管理專業,畢業成績優異,畢業後先後在西南地區兩個城市的妖管處任職,三年前通過內部選拔調至漠市。履歷乾淨得挑不出任何毛病,每一個時間節點都有對應的佐證材料,學歷證明、入職體檢、政審報告,一應俱全。
必颉把那份文件從頭到尾看了三遍。所有信息都吻合,餘淵若就是一個普通但優秀的柏木妖,從西南某城一路走到漠市的妖管處調查員,履歷漂亮但毫無異常。
他閉了一會兒眼。電腦屏幕的光透過眼皮變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他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平緩而規律。心跳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裏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帶着某種他自己也沒完全理解的重量。
窮奇在郵件末尾附了一行小字:"能查的都查了,這人沒什麽問題。你懷疑他什麽?"
必颉沒有回複那行字。
他把郵件關掉了,把電腦屏幕按熄,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秋日下午的光從窗簾縫隙裏透進來,在辦公室的地板上拉出一道狹長的暖色光帶。他看着那道光線裏浮動的塵埃,腦子裏整理着這段時間以來自己對餘淵若的所有觀察和感覺。
餘淵若跟若木有關聯的線索,目前只有兩條:一是若若說的"香味相似",二是他自己靠近餘淵若時後背暗傷的發熱反應。這兩條線索都是主觀的、模糊的、無法作為實證的。窮奇給他的那份檔案清清楚楚地寫着"柏木"兩個字,這是妖種登記系統裏的官方信息。西王母的政務系統、妖管處的人事系統、妖界政府的統一戶籍數據庫,所有這些權威渠道的記錄都指向同一個結論——餘淵若是柏木妖,跟若木沒有關系。
必颉不是那種會被感覺牽着走的人。他是鎮守官,做任何事情都要靠證據和邏輯,多年來一直如此。現在所有的證據都指向餘淵若就是餘淵若,一個能力出衆的年輕調查員,跟他的案子、他的過去、他的孩子都沒有瓜葛。
那就當他不是。
必颉坐直了身體,把那份郵件從收件箱裏徹底删除。空回收站的時候他停頓了一秒,然後點了确定。那些關于"餘淵若會不會就是若木"的猜測,被他關進了腦子裏一個暫時不打算打開的角落。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着樓下街道上往來的人流和車流。秋色漸深了,路邊的銀杏樹開始泛黃,隔幾天就會落一層金燦燦的葉子。他想起餘淵若送給若若那片銀杏葉标本的時候,秋光正好照在他的側臉上,把他垂下的睫毛染成了暖金色。
必颉把那個畫面也關進了同一個角落。
他轉身回到辦公桌前坐下,翻開了手邊那份關于魏青案件的最新報告。魏青的靈力衰竭還在繼續,禁制松動的速度比預想的快,他昏迷時滲出的記憶碎片越來越多,雖然依舊支離破碎,但拼圖已經開始成形了。幕後指使者似乎跟"虞淵"這個地方有關聯,而"虞淵"恰好是若木典籍中反複出現的地名。
若木、虞淵、落日之地。這些線索綁在一起,指向一根越來越清晰的脈絡。他只要沿着這根脈絡找下去,就能找到那個"大樹爸爸"。
至于餘淵若,就讓他繼續當他的餘淵若吧。
必颉以為自己能控制得很好。他這麽多年一個人生活,自制力從來沒出過問題。只要保持距離,減少非必要的接觸,把雙方的關系限定在公事範疇內,那種讓他不安的悸動自然會慢慢消退。
他低估了自己的本能。
第一次刻意回避是在三天後的一個周一。那天上午有跨部門協調會,鎮守局和妖管處共同參加,讨論魏青案件的後續取證方向。必颉到會議室的時候,餘淵若已經到了,坐在長桌靠窗那一側,低頭翻着手裏的材料。秋日的光從他身後的窗戶照進來,在他的肩頭和發梢鍍了一層淡金色。
必颉在門口頓了不到半秒,然後徑直走向了長桌另一端的位置,跟餘淵若隔了五個座位。坐下來之後他翻開筆記本,視線聚焦在紙面上,沒有往那邊看。
會議全程他保持了幾乎完美的公事态度——發言簡短、論點清晰、語氣平穩。中間餘淵若發言的時候他低着頭在筆記本上寫東西,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蓋住了自己略快的心跳。散會之後他第一個站起來走了出去,步伐不疾不徐,沒有回頭。
"必颉。"餘淵若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他的腳步停了一瞬,然後轉回身。餘淵若站在會議室門口,手裏拿着那份材料,看着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有淡淡的光,看不出什麽明顯的情緒變化。
"魏青昏迷時的記憶碎片整理我今晚發你。"餘淵若的語氣跟平時一樣,"第三批碎片的解碼結果出來了,有些內容可能需要你确認。"
"好。"必颉點頭,"發我郵箱就行。"
他轉身繼續往前走。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他感覺到餘淵若的視線還落在他的後背上,那種目光沒有重量,但他能感知到。他加快了腳步拐過了彎,然後靠在走廊的牆上停了兩秒,閉了閉眼。
這還只是第一次。他告訴自己,多做幾次就好了。
第二次是在一周後的政務中心樓下。那天下午必颉剛從外面現場回來,走到大廳門口的時候餘光掃到了側門方向餘淵若的身影。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調整了步伐走向了另一側的電梯,等電梯門合攏的瞬間,他看見餘淵若正好從側門走進大廳,朝主電梯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大廳十好幾米的距離,他看不清餘淵若臉上的表情。
第三次更直接一些。那天妖管處和鎮守局有一批交接文件需要簽字,按流程要雙方面對面移交。往常這種事都是必颉親自去或者餘淵若親自來,但那天必颉讓手下的文員替他跑了一趟。文件回來的時候文員說:"餘調查員問了句您怎麽沒來,我說您今天忙。"
"你怎麽說的?"必颉問。
"我說您今天忙,他就沒說什麽了。"
必颉接過文件翻開,看見對方簽字的欄裏寫着"餘淵若"三個字。筆畫清隽疏朗,跟他照片背面那行"若木"的筆跡有七分神似。他看了兩秒,把文件合上了。
他開始在心裏給自己劃界限。見面可以,但距離保持在五米以上;對話可以,但內容嚴格限定在公事範圍內;視線可以,但時間不能超過三秒。他把這些規則一條一條刻進自己的行為模式裏,像一個精心設計好的程序在運行。
效果不能說完全沒有。至少他表面上看起來一切如常,該乾嘛乾嘛,鎮守局的事務一件沒耽誤。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天推開辦公室門之前他會在心裏默數兩秒,确認走廊裏沒有某個身影才會邁步;每次經過妖管處那層樓的時候他會繞遠路走樓梯;手機響的時候他的心跳會比平時快一拍,看清來電顯示之後才能恢複正常。
餘淵若的回應來得比他想像的快。
大約在必颉開始躲避的第十天,有一次跨部門會議結束後,餘淵若沒有像往常一樣留到最後跟他說幾句話。散會的提示音剛響,他就站起來收拾東西走了。走得乾淨利落,沒有停頓也沒有回頭。
必颉坐在位置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會議室門口,心裏那塊他以為自己已經控制得很好的東西輕微地磕了一下。
從那之後,兩人的接觸頻率肉眼可見地下降。以前餘淵若隔兩天就會以各種理由出現在必颉的活動範圍內,現在那些理由消失了。文件交接走正式流程,會議溝通靠郵件往來,連路過樓下長椅"順路坐坐"的偶然碰面都再也沒有發生過。
必颉告訴自己這是好事。距離拉開了,那種讓他困惑的悸動自然會平息。他騰出更多精力來處理手頭的案子,追查魏青記憶碎片裏滲出的關于虞淵和若木的線索。這些線索越清晰,他離找到若木就越近。他應該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這上面。
可他還是會在某些不經意的時刻看見餘淵若。有時在政務中心走廊的拐角遠遠望見一個背影,有時在會議室門外隔着玻璃看見他側頭跟同事說話,有時從辦公室窗戶望出去,剛好看見他穿過樓下停車場走向自己的車。每一次看見,他後背上的暗傷都會溫熱起來,不多不少,剛好夠讓他意識到那個人的存在。
他不再去深究這種溫熱意味着什麽。他把它歸類為"身體尚未适應的條件反射",告訴自己慢慢就會消退。
十一月初的某天傍晚,必颉去接若若放學。他在學院門口等了幾分鐘,看見栅欄內的草坪上孩子們正在做放學前的準備。若若背着他的恐龍書包站在隊伍裏,小腦袋左右張望着找爸爸。
然後他看見了若若旁邊站着的人。
餘淵若半蹲在若若面前,正在幫他把書包的背帶調整好。小家夥仰着頭跟他說着什麽,臉上笑容燦爛。餘淵若聽完之後伸手輕輕按了一下他腦袋頂上翹起來的一撮頭發。夕陽的暖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兩人籠在同一片金紅色的光暈裏。
必颉站在栅欄外面看着這一幕,腳步停住了。他沒有走過去,也沒有出聲喊若若。他只是站在原地,隔着十好幾米看着那個畫面。若若笑得眉眼彎彎的,餘淵若彎着腰低下頭在聽他說什麽,頭頂的銀杏葉被風卷着簌簌地落下來,擦過兩人的肩頭。
"爸爸!"若若終于看見了他,從餘淵若身邊跑過來,拉開栅欄門撲進他懷裏,"爸爸你今天來晚了!香香的叔叔剛剛幫我調書包了,書包帶子老是掉,他幫我系緊了一點。"
必颉蹲下來檢查了一下若若的恐龍書包背帶,确實被重新系過了,結打得牢固但不會勒到肩膀。他擡起頭,看見餘淵若已經站直了身,隔着幾步的距離看着他們。
"我來接若若放學,沒有別的意思。"餘淵若的語氣很平,跟平常說話沒什麽區別,"你最近忙,我剛好路過。"
必颉站起來。兩人之間隔着那幾步的距離,夕光在地面上鋪了一道淡金色的分界線。他看見餘淵若的眼睛在光線下平靜地看着他,既不熱烈也不冷淡,像一面照得見底卻望不穿的淺水。
"謝謝。"必颉說。
餘淵若點了一下頭,收回視線,轉身往街道的方向走了。若若在他身後揮了揮手喊"叔叔再見",他沒有回頭,只舉了一下手算回應。
必颉站在原地看他走遠。秋風吹落了幾片銀杏葉,飄過餘淵若的肩膀然後落在地上。那道背影比他記憶裏第一次在商場看見的時候多了點什麽,或許是秋天的原因,或許是別的什麽他說不上來的東西。
若若拽了拽他的手:"爸爸,走吧。"
必颉收回視線,牽着若若轉身往回走。回家的路上若若叽叽喳喳說着今天在學校的事,必颉聽着,時不時應一聲。但他走路的節奏比平時慢了一點點,像在分心去聽身後有沒有另一個人的腳步聲。
那天晚上若若睡着之後,必颉坐在沙發上拿着手機翻來覆去地看。消息列表裏跟餘淵若的聊天記錄停在一周前,那是一條關于案件材料的确認信息,餘淵若回複了"好的收到",簡潔利落。
他把屏幕按熄了,把手機倒扣在茶幾上。然後又拿起來,又按亮,又按熄,反複了三次。
最後他把手機扔到了沙發的另一頭,靠在靠墊上閉上眼。窗外的夜風把半開的窗戶吹得輕輕響了一聲,樹葉沙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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