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動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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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樓道裏站了大概十分鐘。然後他聽見裏面傳來腳步聲,門被推開了,謝致走出來。他在門口看見必颉時頓了一下,但表情沒什麽變化。
"他需要休息。"謝致說,聲音平淡,但必颉注意到他握着門把的手在松開的時候多停留了一瞬,"這兩天別讓他想太多事。"
"我知道。"
謝致從他身側走過,走了幾步又停下,偏過臉來看了必颉一眼。晨光從樓梯間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他的側臉上勾出冷冽的輪廓線。
"你也在找那個人對吧。"謝致說。這句話的語氣裏沒有疑問,更像陳述。
必颉看着他:"你知道什麽?"
謝致轉回頭,看着樓梯間盡頭的方向,沉默了兩秒。"我什麽都不知道,我到的太遲了,只留下昏倒在地的你們倆。"他說,"但有些人……不用靠記憶也能感覺到。你該多信自己的感覺。"
他說完就走了。腳步聲在樓道裏漸遠,然後消失在一層的門響中。
必颉站在原地,那句話在他的腦子裏輕輕繞了一圈,然後落下去,落在了他平時不敢碰的那個角落。他慢慢走到齊陵家門口,擡手輕輕敲了敲門。裏面過了幾秒才傳來齊陵的聲音,比前兩天穩了一些:"進來。"
必颉推門進去。齊陵已經從卧室走到了客廳,坐在沙發上,手裏捧着杯熱水。他的臉色依舊不算好,但比前兩天多了一點活氣。他看見必颉進來,微微笑了笑,那種笑裏帶着些釋然的、安定的意味。
"謝致剛走。"他說。
"我知道。我碰見他了。"必颉在他對面坐下,沒有追問剛才的事,只是看着齊陵的表情确認他的狀态。齊陵喝了口水,靠在沙發背上,側頭看着窗外。
"你跟他……"必颉斟酌了一下用詞,"什麽時候的事?"
齊陵沒有回避這個問題。他低下頭看着杯子裏微微晃動的水面,嘴角有一絲極淡的弧度,像是連他自己都剛剛确認了一件已經存在很久的事情。"應該很久了,久到…在我們失憶之前…"他說,"他早上來找我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麽?"
"他說他記得。只是他被天道限制,不能主動靠近我,也不能跟我解釋…"齊陵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終于被他自己理解了的事,"他一直都沒有忘過。"
必颉坐在那兒,看着齊陵說這句話時臉上那種複雜的、釋然中帶着些許迷茫的表情。他沒有再多問什麽,只是等齊陵把想說的話說完。
窗外梧桐葉嘩啦啦地響,秋深了,滿城的葉子都在往地上落。街道上鋪着厚厚一層金黃,風一吹就翻着碎金般的細浪往遠處滾。必颉從齊陵家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上午了,他沿着那條鋪滿落葉的人行道慢慢往回走,口袋裏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是餘淵若發來的消息,只有一行字:"若若今天在學校畫了一棵樹,畫得很好。我拍了照發你。"
下面附了一張照片。照片裏若若趴在課桌上,面前攤着一張畫紙,上面畫着一棵粗壯的紅色大樹,樹冠用青綠色和金色交替着塗滿了,像在發光。他握着畫筆仰頭看着鏡頭,笑得眉眼彎彎的,嘴角還沾了一小塊顏料。
必颉站在滿街的落葉裏看着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秋風吹動他的頭發和衣擺,把一片金黃的銀杏葉送到了他肩膀上。他沒有把它拂掉。
他關掉手機屏幕,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沿着那條鋪滿落葉的街道往前走。走着走着,他嘴角那點不明顯的弧度,一直落下去。
齊陵的狀态在謝致來過之後明顯好轉了。他回去上班了,雖然臉色還比平時白一些,但至少能正常處理學院事務了。必颉有天中午去找他,看見他坐在辦公桌後面批改幼崽們的畫作,桌上擺着一杯還冒着熱氣的茶。
"你看起來好多了。"必颉在他對面坐下。
齊陵放下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微微笑了笑:"嗯。想通了。"
"想通什麽了?"
"想通有些事情記不起來也沒關系。"齊陵偏頭看着窗外院子裏的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秋末的天空裏伸展着,"我雖然記不起那個人的臉,但那天他走的時候,我大概跟他說了什麽……說什麽來着……"
他頓住了,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努力捕捉一縷即将散去的煙。
"說我記住了。"齊陵最後說,"大概就是這句話。雖然我後來還是忘了,但既然當時的我那樣承諾過,那說明他對我們是重要的。"
必颉沒有接話。齊陵轉回頭看他,目光裏有一種溫和的審慎:"你呢?你在查的東西有進展嗎?"
"有一些。"必颉說,"魏青的記憶碎片裏反複出現虞淵這個地名。跟若木的典籍對得上。我在往那個方向追。"
"若木……"齊陵把這個名字含在舌尖上輕輕念了一遍,像在品嘗一種很淡很淡的味道,"他就是若木。"
"嗯。"
齊陵沉默了一會兒。他低下頭轉着茶杯,看着茶湯面上微微蕩開的細紋。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聲音放得比剛才輕了一些:"我那天想起來的東西裏有一件事,我覺得應該告訴你。那天我跟謝致分開之後,腦子裏閃過一個很短的畫面……那個人站在很遠的地方,背對着我。風很大,他的頭發和衣服都被吹起來。他面前像是有某種……巨大的力量,像一整面牆壓過來。"
必颉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然後他做了個選擇。"齊陵說,"他把自己展開成很大的一片,像樹冠撐開一樣,擋住了那面牆。我記得當時我喊了什麽——喊的應該是個名字——但那個名字被風吞掉了,我聽不見。然後……他的輪廓就淡了。一點一點變淡,最後就剩下光還在。"
齊陵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聲音已經降到了幾乎聽不見的程度。他擡起頭看着必颉,眼底有那種複述記憶時特有的茫然和沉重。
"必颉,我不确定那個畫面是不是真的,也不确定那個人的結局到底怎麽樣。但如果是真的——一個人對抗那種層面的力量,把自己完全展開去擋住對方——那他自己得承受多大的反噬,我是能想象的。"
辦公室裏安靜了很久。窗外老槐樹光禿的枝丫在風裏輕輕晃着,遠處傳來幼崽們嬉鬧的笑聲,隔着牆壁傳進來,變得模糊而遙遠。
必颉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他感覺自己後背上的那些暗傷在這一刻安靜得出奇,不熱不燙,只是沉甸甸地附着在脊骨上,像一排落滿灰的舊标記。
他說:"謝謝你告訴我。"
齊陵看着他,想說點什麽,張了張嘴又合上了。最後他只是站起來走到必颉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在那肩頭上的時候力度不重,但實實在在地按了按。
從學院出來之後,必颉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了很久。秋末的風已經帶着入冬前那種乾冷的氣息了,吹在臉上有些發疼。他把手插在外套口袋裏,看着街道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和車輛,視線沒有焦點。
齊陵那個畫面在他腦子裏反複播放着——一個人背對着鏡頭,站在巨大的力量面前,把自己展開成一片樹冠,然後輪廓一點一點淡去。
若木對抗了天道。對抗的結果是他自己的存在被從所有人的記憶裏抹去了。不止記憶,檔案、記錄、照片上可以辨認的正面影像,所有能證明"若木"這個人存在過的東西都被清洗了一遍。
那他自己呢?若木本人,還在嗎?
必颉的手指在口袋裏攥緊了。他想到若若——這個孩子是若木送到他身邊的。空間法陣需要消耗施術者巨大的本源,輕則折損修為重則形神剝離,這是他在手抄本上讀到過的原話。若木用了那種術法把若若送到他身邊,自己卻沒來。
如果齊陵的回憶是真的,若木已經在三百年前對抗天地的過程中付出過巨大的代價。如果再動用空間法陣把若若送走……那他現在是什麽狀态?
必颉坐在長椅上,身邊是來來往往的人群和車流,頭頂是光禿的梧桐枝丫和灰藍色的深秋天空。他腦子裏把所有線索排成一排,反複地看,反複地想。
結論只有一個方向。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落葉碎屑,沿着街道往回走。步伐不算快,每一步都踩得實實在在的。秋風吹起他外套的下擺,他伸手攏了一下,繼續往前。
他決定不再去想若木是否還活着這個問題。想了也沒有用,他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繼續查。查虞淵,查空間法陣的完整原理,查若木的蹤跡。查到了就有答案,查不到就繼續查。在這個過程中,他唯一需要确保的是若若好好長大。
至于餘淵若……
他走到公寓樓下的時候,腳步在單元門口停了一下。那只淺綠色的小布袋還放在他卧室的枕頭邊上,每天睡前那股清冽的草木香會幽幽地飄起來,讓他睡得比平時沉。但他今天上樓梯的時候,在心裏跟自己确認了一件事——
餘淵若是餘淵若。他是妖管處的調查員,柏木妖,檔案清白。他對若若好,對他有過一些細小的善意和溫柔,但那只是因為餘淵若這個人本身就是溫柔而妥帖的性子。他沒有任何理由把那些線索往餘淵若身上套。
若木是他要找的人,餘淵若是他不能動心的人。這兩件事不能混為一談。
他把這個結論在腦子裏壓實了,然後推開了家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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