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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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像",不是"有部分重合",就是完完整整的同一個人。他的長相、他的聲音、他說話時輕敲桌面的習慣、他走路時穩定的步伐、他身上那股清淡的草木香——全都是若木。
他不知道餘淵若為什麽不記得。或許是若木在消散之後重新凝聚成人的過程中遺失了記憶,或許是天道施加的禁制依然有一部分殘留在他的靈體上。但不管原因是什麽,餘淵若現在不記得自己是若木,也不記得他跟必颉之間發生過什麽。
他不能直接告訴餘淵若。虞淵那縷本源在消散前警告過他——天道對若木的封鎖是多重嵌套的,如果必颉強行點破餘淵若的身份,觸發了禁制的反噬,餘淵若的靈體可能會再次受創。他必須等,等到那些禁制自然松動,或者找到安全的方法幫餘淵若自己想起來。
必颉從虞淵回來的路上把這些都想清楚了。所以他不打算急,不打算點破,不打算把餘淵若逼到牆角問他"你記不記得從前"。他要做的是一件事——讓餘淵若在這個"不記得"的狀态下,重新願意靠近他。
把那個被他親手拉開的距離,一點一點地收回來。
餘淵若從外面回來的時候,臉色已經恢複了慣常的那種從容。他手裏拿着幾份藥單放在床頭櫃上,對必颉說:"玄火将軍說你這周必須住院觀察,之後可以回家休養但不能劇烈活動。換藥的事我來安排,你那些鎮守局的工作也暫時別管了,西王母那邊我替你打過招呼。"
必颉靠在枕頭上看着他。餘淵若說這些話的時候垂着眼在看藥單,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整齊的陰影。他的嘴角微微抿着,是在專注于正事時那種慣常的表情。
"你替我打了很多電話?"必颉問。
餘淵若把藥單整理好放在抽屜裏,直起身看他:"打了幾通。你電話裏西王母的號碼在最上面,就順手撥了。她說讓你好好養傷,別急着回去上班。"
必颉點了點頭。他看着餘淵若在病房裏走動時自然的姿态,看着他把抽屜關好時手指收攏的弧度,看着他在椅子上重新坐下來時膝蓋交疊的角度。所有細節都在提醒他——這個人就是若木。他曾經在那棵巨樹底下靠着這個人的肩膀看過日落,曾經在深夜裏被這雙微涼的手環住腰,曾經在醒來時看見這雙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靜靜地注視着他。
"你一直看着我做什麽?"餘淵若擡起眼,目光裏帶着一絲審慎。
必颉收回視線,偏頭看向窗外:"沒什麽。就想看看你。"
餘淵若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收攏了一下,但沒有接話。
必颉住院的那一周,餘淵若幾乎每天下班都來。來的時候總是帶着些實際的東西——換藥的紗布、必颉落在辦公室的充電器、玄水夫人開的滋補湯。他把每件事都做得滴水不漏,進病房之後先确認必颉的狀态,再處理具體事務,做完之後坐一會兒,然後起身走人。整個過程簡潔利落,看不出任何私人的情緒。
但必颉注意到了一些細節。餘淵若每次來的時候都會多帶一把椅子放在床邊,方便自己坐下;他帶來的湯總是溫的,掐準了必颉吃晚飯的時間;他走的時候會把窗簾拉上留一盞夜燈,因為知道必颉怕強光刺眼。
這些小動作他自己大概都沒意識到。但必颉記得。很久以前,若木也是這樣照顧他的,細致到令人發指卻從不邀功。
出院那天是周末。必颉的肋骨和左肩傷都沒好利索,走路還帶着一點慢騰騰的趔趄。餘淵若來接他出院,幫他拎着那些換洗衣物和藥袋走在前頭,必颉跟在後面,看着餘淵若後腦勺上被冬風吹起來的一縷碎發,心裏那個被打開了口的念頭潺潺地往外流。
"餘淵若。"他在車門口叫住他。
餘淵若回頭,手上正拉開副駕駛的門。
"你今晚有事嗎?"
餘淵若的動作停了一瞬:"沒有。怎麽了?"
"若若想見你。他念叨好幾天了。"必颉說,"你要是不忙,去我那吃個飯。"
餘淵若看着他。冬日的陽光從停車場上方斜照下來,在兩人之間劃出一道分明的明暗界。必颉站在光裏,整個人被曬得暖融融的,肩膀上的紗布在薄外套下隐約可見,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平靜,目光卻穩穩地落在餘淵若臉上。
餘淵若收回視線,拉開副駕駛的門:"上車吧。路上經過超市,帶點菜過去。"
必颉彎了彎嘴角,彎腰坐進了車裏。
回到家的時候若若已經等在門口了。齊陵送他回來的,看見必颉被餘淵若扶着慢慢走上來的時候,齊陵的眉頭先是緊了一瞬,然後松開了。他大概在必颉的表情裏看到了什麽跟以前不同的東西。
"我走了。"齊陵把若若的手遞到必颉手裏,又看了餘淵若一眼,目光在兩人之間逡巡了一圈,然後什麽都沒說,轉身下了樓。
若若抱着必颉的腿仰頭看他,小臉上又是擔心又是高興:"爸爸你瘦了。"
必颉彎腰想抱他,左肩扯了一下,動作僵住了半秒。餘淵若已經先一步伸手把若若撈了起來,讓他坐在自己臂彎裏:"爸爸受傷了,最近不能抱你。"
若若被他抱起來之後自然而然地摟住了他的脖子,然後扭頭看着必颉,一臉認真地叮囑:"那爸爸你要快點好起來。等我長高高了就能抱你了。"
三個人進了屋。廚房裏餘淵若在處理帶回來的菜,刀工利落,切菜的聲音有節奏地從竈臺那邊傳來。若若搬着小凳子在旁邊看着,時不時問一句"叔叔在切什麽""這個綠的是什麽",餘淵若一一答着。必颉靠在廚房門框上,看着這兩個人隔着竈臺的互動,心裏那種滿當當的感覺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清晰。
飯吃到一半的時候,若若忽然放下筷子,看了看必颉又看了看餘淵若,小臉上浮現出一種認真的思索表情。"爸爸,"他說,"你是不是不躲着香香的叔叔了?"
必颉的筷子頓了一下。餘淵若夾菜的動作也幾不可察地頓了半拍。
若若渾然不覺自己問了什麽尖銳的問題,繼續低頭扒飯,含含糊糊地說:"你以前都不跟叔叔一起吃飯的。現在你們一起吃了。真好。"
飯桌上的空氣安靜了幾秒。餘淵若低頭喝湯,必颉看着若若埋首扒飯的頭頂,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
"嗯,"他說,"以後都一起。"
那之後的生活開始了一段緩慢而明确的轉向。
必颉的傷在慢慢恢複,他不再用以前那種躲閃的态度面對餘淵若。以前他會在會面結束之後第一時間把一切主觀感受清空,現在他會在每天下班之後算一算今天見了幾次餘淵若;以前他會把餘淵若發來的消息看完就删,現在他會把每一條都留着;以前餘淵若走的時候他不送,現在他會送出門,站在走廊裏看着人走遠才關門。
他的改變是循序漸進的,小到幾乎無法察覺——多問了一句"你今天忙不忙",多說了一句"外面冷路上慢點",多看了兩秒鐘。但這些細微的變化正一點一點地壘起來,像在修補一道被他自己親手拆開的牆。
餘淵若的态度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他該來的時候還是來,該做的事情還是做,該對若若好的時候還是照舊。但這些接觸的邊界被他明确地劃定了——他接受必颉的所有示好,但只接受,不回應。他照舊陪若若畫畫、讀繪本,但對必颉的目光不再像以前那樣自然地回視了。他發現必颉在看他的時候會偏開視線,說話時的語氣比以前更淡一些,走的時候不再像從前那樣多停留哪怕一秒。
必颉沒有着急。他記得若木的脾氣——若木這個人表面溫潤柔和,內裏其實有一根倔強到骨子裏的軸。他認定了的事情不會輕易改,他生了氣之後也不會輕易消。餘淵若雖然在失憶的狀态下,但這種深入本性的脾氣一分都沒少。他那種"你冷我的時候我不說什麽,你熱我的時候我也給你幾分面子,但你別指望我當什麽都沒發生過"的态度,清清楚楚地寫在每一次他不回應的停頓裏。
若若反而成了兩人之間唯一的柔性介質。這孩子敏感極了,他注意到餘淵若對必颉比以前"兇"了一點——所謂"兇"也就是餘淵若遞湯給必颉的時候不看他眼睛、必颉說話的時候他專心擺弄筷子、偶爾必颉走快了扯到傷口他會說一句"慢點",但語氣比從前硬了幾分。
"叔叔你是不是不喜歡爸爸了?"若若有一天拉着餘淵若的手問。
餘淵若正在幫他系圍巾,聞言動作停了一下。他低頭看着若若那雙認真的淡金色眼睛,說:"沒有。"
"那你為什麽不看他?"
餘淵若系好了圍巾站直身,把若若的小圍巾尾端理平整。他沉默了片刻,像是自己也理不清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最終他摸了摸若若的頭頂:"因為叔叔在生氣。"
"為什麽生氣呀?"
"因為大人也會生氣。有些氣生得久一點,需要時間消。"
若若歪着頭想了想,似乎覺得這個回答很有道理。他拍了拍餘淵若的手背,一副小大人的樣子:"那好吧。生氣完就不氣了,對不對?"
餘淵若看着他那張認真的小臉,終于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對。"他說,"生完就不氣了。"
日子在這段安靜的追與避之間往前走。必颉的傷養了大半個月終于好得差不多了,左肩的深傷口結了厚痂,肋骨也慢慢長攏了。他重新回去上班,但分出了一半精力來繼續推進魏青案件的後續調查。
魏青身上的禁制在這段時間裏松得更開了。他昏迷的頻率越來越高,但每一次醒過來都會多恢複一些記憶碎片。那些碎片拼到一起,指向了一個越來越清晰的輪廓——幕後指使者是一個跟虞淵有極深淵源的存在,他指使魏青搜集草木靈氣的目的,是為了修複某樣在虞淵深處被毀壞的東西。
"修複什麽?"必颉在案卷上批注。
第二天餘淵若把新的碎片分析結果遞給他時,附了一行手寫的備注:"修複被切斷的根系。有人想重新接上若木的主根。"
必颉拿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若木在虞淵深處的根基被天道切斷過,如果有人在試圖修複它,那說明有人希望若木重新完整地回來。但那個人用的是偷竊幼崽木靈之氣的方式,這種手段本身就有問題——如果修複若木根基的方法只能用掠奪幼崽的靈力來實現,那這個"修複"本身就可能是被污染了的。
"那兩個人,"必颉在碰頭會上說,"魏青和幕後指使者,目标都是若木。但魏青是被利用的棋子,幕後的人才是真正想要若木根基的。他們的區別在于——魏青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幕後的人知道。"
餘淵若坐在長桌另一側,隔着那幾個座位的距離看了他一眼。冬末的光從窗外照進來,把他的側臉勾出一道冷而清透的輪廓。
"你怎麽确定幕後的人目标就是若木?"他問。
必颉對上他的視線,目光安安靜靜的:"因為所有線索最後都指向同一個源頭。"
他看到了餘淵若眼底那一瞬極細微的波動,像平靜水面被什麽東西輕輕碰了一下。然後餘淵若低下頭繼續翻文件,筆尖在紙上走出一道平穩的線。
那天會議散場之後,必颉在走廊裏叫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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