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甜蜜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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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蜜日常

散會之後兩人一起走出會議室。走廊裏的冬陽從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條暖融融的光帶。餘淵若走在那條光帶裏,整個人像是被鍍了一層薄金。他走着走着忽然放慢了腳步,讓必颉跟上來跟他并肩。

"你今天中午有空嗎?"餘淵若問。

"有空。"

"那一起吃午飯。食堂對面開了家新的面館,聽說不錯。"

必颉偏頭看他:"你聽誰說的?"

餘淵若的目光落在他面前幾步遠的地面上,語氣保持着一種"這很平常"的随意:"上次跟你兒子吃飯的時候他自己說的。他說那家面館的湯面有他媽媽做的味道——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吃過媽媽做的面。"

必颉的腳步頓了一下。若若說"有他媽媽做的味道"——若若沒有媽媽,他只有兩個爸爸,其中一個還處于失憶狀态。那孩子大概是在某個感官記憶被觸動的時候,本能地用了"媽媽"這個詞來指代那個讓他安心的人。

"他還說了什麽?"必颉問。

"他說下次要帶我去吃。"餘淵若終于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有一點極淺極淡的光,"所以他這是幫我們倆都約了。"

必颉站在走廊裏,看着餘淵若那張被冬陽照亮的側臉,心裏那根一直繃着的弦忽然松了一整個格。他低頭笑了一聲,然後擡起頭,對上餘淵若的目光。

"那中午一起去。"必颉說,"吃完再給他打包一份帶回去。"

餘淵若點了點頭,又往前走。必颉跟在他身側,兩人一高一矮的影子并排投在走廊的地面上,肩膀挨着肩膀,影子的輪廓混在一起分不太清。

那家面館開在政務中心對面那條街的轉角,門面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明亮。正是午飯高峰期,店裏坐了大半滿,兩人找了個靠窗的卡座坐下。餘淵若看菜單的時候很專注,手指順着菜名一行一行往下滑,碰到湯面的種類時停了一下。

"這個——清湯素面,加一個煎蛋。"他擡頭看了必颉一眼,"跟若若說的那個口味一樣。"

必颉也點了同樣的。等面的間隙餘淵若低頭喝了一口桌上的免費茶水,手指在杯壁上畫着圈。窗口的日光從他背後照進來,把他今天穿的那件淺灰色毛衣的邊緣照成一道透亮的暖金色。

"你今天開會的時候,一直在看右前方。"必颉說。

餘淵若放下茶杯,擡眼看他:"觀察我?"

"你說過我只觀察你。"

餘淵若的嘴角動了一下。他沒有否認那句話,只是換了個話題:"我看右前方是因為今天窗外的雲好看。那種卷雲,像羽毛一樣。"

必颉順着他的目光偏頭往窗外看了一眼。冬日的天空澄澈如洗,确實有幾道細長的卷雲橫亘在藍色的天幕上,邊緣被午後的陽光照得發亮。

"确實好看。"他說。然後他轉回來看餘淵若,"但你剛才看我右前方的雲的時候,在看我的眼睛。"

餘淵若握着茶杯的手指輕輕收了一下。他看着必颉的目光裏有幾秒的對峙,那種對峙溫和而不帶攻擊性,像兩只在試探邊界的小動物謹慎地評估着彼此的步伐。然後他松開了杯壁,說:"我就是在看你的眼睛。"

面端上來的時候騰着熱氣,白霧似的在兩人之間升起來。餘淵若低頭夾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吃了一口,腮幫子微微動了一下。必颉看着他吃面的樣子,覺得這個人連咀嚼的動作都透着一股不急不躁的從容。

"好吃嗎?"

餘淵若咽下去之後點了一下頭:"不錯。湯底清甜,面有嚼勁。給若若打包的話讓老板別放辣。"

必颉低頭吃了一口,味道确實可以。他又夾了一筷子,然後發現餘淵若正在看他,目光落在他低頭吃面的動作上,沒有閃躲。

"你上次這麽看我,是因為我的眼睛。"必颉說。

餘淵若把視線自然地移回自己碗裏,夾面的動作不變,但聲音裏有一點藏不住的坦然:"是。"

"那你看出什麽了?"

餘淵若把那一口面吃了,慢條斯理地嚼完咽下去,才擡起眼看他。日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眸映得通透如暖玉。

"看出你以前看我的時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被壓着。現在那些東西出來了。"

必颉的筷子在面碗上方停了一瞬,然後他把它放下了。他往後靠了靠椅背,認認真真地看着對面的人,目光裏所有的閃避和猶疑都被他自己一點點收了起來。

"那你喜不喜歡那些東西出來以後的樣子?"

餘淵若把筷子擱在碗沿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那個節奏跟他以前思考時敲桌子的節奏一樣,不快不慢。他看着必颉,目光平靜而篤定,像一面沉澱了很久的水終于露出了底。

"喜歡。"他說。

那一個字落在桌面上,輕而穩,像被放在一個早就該放的位置上。窗外的日光安安靜靜地鋪了一桌,把兩個人之間那碗面騰騰的熱氣染成了暖融融的金白色。

必颉沒有做什麽過激的反應。他只是坐在那裏,看着對面的餘淵若,嘴角的弧度慢慢擴大到了一個他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程度。然後他重新拿起筷子,低頭吃面。那碗面他後來覺得格外好吃,可能是因為湯底足夠清甜,也可能是因為他對面坐着的人讓整張桌子上的空氣都變得不一樣了。

那天下午必颉回到辦公室之後,在處理文件的間隙裏看了一眼手機。消息列表裏躺着餘淵若發來的一條新消息,發在十分鐘前:"若若那份打包面我送過去給他了。他吃了兩口說"有媽媽的味道"。"

下面還跟了一條,隔了幾行:"我第一次被人叫媽媽。"

必颉看着那行字,在辦公室的日光燈下坐了好一會兒。他把手機拿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最後回了一句:"他沒見過他媽媽。他那是在說你。"

餘淵若的回複隔了一會兒才過來,就一個"嗯"字。但那個"嗯"的後面跟着一個标點符號——一個句號。以往餘淵若回消息的時候都是乾脆利落的純文字,從不加句號。這個句號看起來沒什麽,但必颉讀出了裏面那種"不知道該說什麽但總得打點什麽"的細微。

他把那個帶句號的"嗯"截了個圖,存在了手機相冊裏。

接下來的日子像是被放進了一臺勻速轉動的機器裏,平穩而溫暖地向前走着。專項組的工作在繼續,但必颉把重心從"追查虞淵"上悄然挪了一部分到"陪餘淵若"上。他不再把所有空餘時間都泡在檔案館裏翻若木的舊檔了,而是會問餘淵若"你今天晚上想吃什麽""周末天氣好要不要去山上走走"。案子沒有擱置,但他不再讓它占據全部的生活。

餘淵若對這種變化接受得相當從容。他在公事場合一如既往地專業利落,但在那些"下班之後"的時間裏,他開始有了更多不設防的瞬間。有時候是會議散了之後他站在走廊盡頭等必颉一起走,有時候是午飯時間去敲必颉辦公室的門問"你走不走",有時候是在家做了一鍋湯然後拍張照片發過來附帶一句"多做了你過來拿"。

這些瞬間細碎而綿密,像冬夜裏持續燃燒的炭火,不烈但長久。

若若是這段時間最快樂的人。他敏銳地感覺到了"爸爸和叔叔現在是一夥的了",并用他那種三歲多的直接表達方式為此進行了熱烈慶祝。慶祝的方式包括但不限于:在飯桌上把自己的小凳子挪到兩人中間、畫畫的時候在三個火柴人之間畫了愛心、在餘淵若來家裏的時候主動把爸爸的手塞進叔叔的手裏。

"若若你乾啥呢?"必颉被他突如其來的一頓操作搞得措手不及。

若若一本正經地看着自己被塞到一起的兩只大手,滿意地點了點頭:"若若在做媒。"

餘淵若在旁邊被水嗆了一下,拿紙巾掩着嘴轉過頭去咳了好幾聲。必颉低頭看着自己兒子那副"大功告成"的表情,一時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教育他"這個詞不是這麽用的"。

那天晚上若若睡着之後,必颉和餘淵若坐在客廳沙發上。電視開着但音量調得很低,放着什麽綜藝節目的重播,畫面在牆上明明滅滅。餘淵若靠着沙發靠墊,腿蜷在沙發上,手裏轉着一只空杯子。必颉坐在他旁邊,手搭在靠背上,指尖離餘淵若的肩膀大概兩指的距離。

"你兒子今天那個操作,"餘淵若看着電視畫面說,"是從哪兒學的?"

"不知道。可能幼兒園有人教他。"

"他管那叫"做媒"。"

必颉笑了一聲。他微微側過身,指尖向前挪了一指的距離,碰到了餘淵若的肩膀。餘淵若沒有躲,只是垂着眼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搭着的那只手指,然後把頭微微往那個方向偏了一點點。不算靠上去,但距離縮短了。

"餘淵若。"必颉叫他。

"嗯。"

"你今天累不累?"

"還好。案子那邊今天沒什麽新進展,就整理了幾份舊檔。"

必颉的指尖在他肩膀上輕輕點了一下,然後收回來。"那早點回去休息吧,明天還要上班。"

餘淵若沒有站起來。他看着電視裏正播到一半的綜藝節目,那個畫面裏幾個明星在笑鬧着什麽,聲音隔着低音量傳出來像隔了層水。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以前留我的時候都在客廳裏多坐一會兒,現在開始趕人了?"

必颉愣了一下,然後聽出了那句話底下那一層極薄的、幾乎看不出來的撒嬌。餘淵若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還看着電視屏幕,表情淡淡的,但他說"趕人了"三個字的時候尾音比平時多翹了一點點弧度。

"我沒趕你。"必颉說,"我說的是如果累了就早點回去。如果你不累——"

"我不累。"

客廳裏安靜了片刻。電視裏的綜藝切到了下一個環節,笑聲和音效嘩地一下起來又落下去。餘淵若把空杯子放在茶幾上,然後把蜷着的腿放下來,往必颉的方向挪了一點點。沙發墊的凹陷微微地向必颉那側傾斜了一點。

"我昨晚又夢見那棵樹了。"餘淵若說。

必颉看着他:"看清什麽了?"

"看清了樹底下那個人的肩膀和後背。"餘淵若偏頭看他,目光在昏暗的客廳燈光裏顯得格外清晰,"那道肩線跟我身邊坐着的這個人,一模一樣。"

必颉的呼吸在那一刻安靜地放緩了。他看着餘淵若在昏暗光線中的臉,看着他被電視屏幕的光勾出輪廓的側臉線條,看着他目光裏那種正在一點一點變得篤定的光。

"你信那個夢嗎?"必颉問。

餘淵若沉默了一會兒。他把視線從必颉臉上移開,落在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指上。他的指尖在膝蓋上畫了一個很小的圓圈,然後停住了。

"我在想。"他說,"如果你找的那個人跟我越來越像——那我該不該覺得自己就是他。"

必颉心髒的位置像是被什麽柔軟的東西輕輕攥了一下。他看着餘淵若垂着眼說出這句話的樣子,看着他在說到"他"字的時候不自覺放輕的聲調。他往餘淵若的方向坐近了一點,近到肩膀貼着肩膀的距離。

"如果你覺得你是,"他說,"那我告訴你,你所有的直覺都是對的。"

餘淵若偏過頭來。兩人的目光在不足一尺的距離裏相對,像兩盞被放在了同一張桌面上的燈,光暈彼此重疊,邊界模糊。

"你什麽時候能告訴我所有的事?"餘淵若問。

"快了。"必颉說,"我向你保證,不會太久。"

餘淵若看了他很長一會兒。然後他微微點了一下頭,身體往靠墊裏陷了陷,肩膀上的重量往必颉的方向松了一點點。必颉感覺到了那一絲重量,沒有動,只是安靜地保持着那個姿勢,讓那道幾乎感知不到的接觸持續着。

電視裏的綜藝節目播到了尾聲,片尾曲響起來的時候餘淵若打了個很輕的哈欠。必颉偏頭看了他一眼:"真不早了。我送你下樓。"

這次餘淵若沒有說"我不累"。他站起來拿上外套和圍巾,在門口換鞋的時候必颉把那條深灰色圍巾遞給他,他接過去的時候多捏了兩秒才繞上脖子。兩人下了樓,在冬夜的街道上并排走了一小段路到路口。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結了薄霜的柏油路面上融在一起。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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