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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香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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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香的爸爸

大年初一的早上,漠市又落了一層薄雪。天剛蒙蒙亮的時候,必颉就醒了。他在床上躺了一會兒,聽着隔壁客房安安靜靜的動靜,等着陽光從窗簾縫隙裏一點一點透進來。若若還在他身邊睡得四仰八叉,小腳丫蹬在他腰側,暖烘烘的,呼吸綿長均勻。

他輕手輕腳地把那只小腳丫挪開,坐起身來。客廳裏還是暗的,他經過客房門口的時候放輕了腳步。門縫裏透出一線光,顯然餘淵若也醒了。他在門板上輕輕叩了兩下,裏面傳來一聲帶着晨起沙啞的"進來"。

推開門的時候,餘淵若正靠在床頭坐着,被子拉到了胸口。晨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的側臉和搭在被子上的手都染成了一種柔和的淡金色。他看必颉的目光裏有一種清晨特有的沉靜和清醒——那種經過一整夜沉澱之後變得通透而安穩的目光。

必颉走過去在床沿坐下來。兩人之間隔着被子的一角,晨光在他們之間安安靜靜地鋪展開來。窗外偶有幾聲稀疏的鳥鳴,細雪落在窗臺上發出幾不可聞的輕響。

若若在八點多的時候醒了。他自己爬起來光着腳踩到客廳裏,發現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飯——白粥、煎蛋、一小碟腌蘿蔔。餘淵若正在廚房裏盛粥,必颉坐在餐桌旁剝煮雞蛋,看見若若揉着眼睛走出來,招了招手讓他過來。

"今天是大年初一。"必颉把剝好的雞蛋放進小碟子裏推到他面前,"吃完飯我們去院子裏堆雪人。"

若若的困意一下子散了。"真的?"

"真的。昨晚答應你的。"

若若爬上椅子開始啃雞蛋,啃了兩口看了看廚房方向,又看了看必颉,小臉上浮現出一種認真思索的表情。"爸爸,"他壓低聲音,"你今天看叔叔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樣。"

必颉端粥的手停了一下。"怎麽不一樣?"

若若歪着腦袋想了半天形容詞,最後說:"以前你看叔叔的時候,眼睛裏有'我想說但是不能說的話'。現在沒有了。"

必颉看着自己兒子那張一本正經的小臉,伸手輕輕彈了一下他的額頭。"你觀察得怎麽這麽細。"

若若"嘿嘿"笑了兩聲,低頭繼續啃雞蛋。餘淵若端着兩碗粥從廚房走出來,把其中一碗放在必颉面前,另一碗放在若若面前。他的動作跟平時一樣自然,但在放下碗的時候,他的手在必颉的肩上按了一下。只有一瞬,很短,然後他就坐到了自己位置上。

若若擡頭看了那個被按過的肩膀一眼,又看了餘淵若一眼,又看了必颉一眼。他嘴角慢慢咧開了一個了然于胸的笑容,什麽也沒說,低頭喝粥了。但那碗粥被他喝出了"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氣勢。

吃完早飯之後,三個人真的下樓去堆雪人了。院子裏的積雪厚實松軟,被來往的人踩實了一部分,但草坪上還是一片完整無瑕的白。若若興奮地沖進雪地裏,一腳踩出一個深深的坑,然後回頭喊着"爸爸叔叔快來"。

必颉和餘淵若站在單元門口看了一會兒。冬日上午的陽光清透而凜冽,照在雪地上反出一片刺目的白光。餘淵若眯了眯眼,把圍巾往上拉了拉。必颉偏頭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手套只戴了一只,另一只還攥在手裏。

"手。"必颉說。

餘淵若把另一只手套遞給他,但沒有自己接。必颉接過去,把他的手拉過來,低頭給他套上了手套。五指套進去的時候,餘淵若的手指在他掌心裏微微蜷了一下。等兩個手都套好了,必颉才松開他。

若若遠遠地看見了這個全過程。他站在雪地裏,凍得鼻尖通紅,咧着嘴笑得跟偷到了糖一樣。等兩個人走過來,他故意攥住了必颉的左手和餘淵若的右手,把他們的手拉在一起。

"你們倆堆雪人!"若若說,"若若當監督員!"

于是那個上午,必颉和餘淵若在雪地裏滾了兩個大小不一的雪球堆在一起。若若找來了樹枝當手臂,撿了兩顆黑色的鵝卵石當眼睛,又從口袋裏掏出一根上午沒吃完的胡蘿蔔當鼻子。餘淵若蹲在雪人旁邊幫他把眼睛的位置調整了一下,若若指揮得頭頭是道:"左眼高一點!右邊再往旁邊!"

最後雪人立起來的時候,若若退後兩步端詳了一番,滿意地點頭。他給自己的傑作命名為"大雪人叔叔",拍了拍它肩膀,然後拉着兩個大人的手繼續在雪地裏踩腳印。

走回單元門口的時候,若若忽然停了下來。他仰頭看了看必颉,又看了看餘淵若,那雙淡金色的眼睛在雪光裏顯得格外清亮。

"爸爸,叔叔,"他說,"你們今天親親了嗎?"

必颉被他問得嗆了一下冷風。餘淵若正在拍掉膝蓋上沾的雪,聞言動作頓住了。他直起身看了若若一眼,又看了必颉一眼,然後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若若臉上。

"沒有。"餘淵若說,"你想看?"

若若用力點頭。必颉站在旁邊,看着餘淵若蹲下來跟若若平視,然後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目光裏有一種"孩子想看那就滿足他"的坦然。必颉的耳根在這短短幾秒裏經歷了一次從涼到熱的變化,但他還是彎下腰湊了過去。

餘淵若微微仰起頭,在他的唇角碰了一下。動作很快,輕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膚上,然後就分開了。若若在旁邊鼓了鼓掌,像在觀看一場精彩的表演。

"好了!"他滿意地轉身跑進了樓道,"回家啦!"

必颉站在雪地裏,嘴角被碰過的那一小片皮膚還殘留着餘溫。餘淵若已經站直了身跟上了若若,走了兩步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晨光在他臉上勾出一道淺淡的弧線,他什麽也沒說,轉回去繼續走了。

必颉站在原地,後知後覺地擡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然後笑了一下,跟了進去。

正月裏日子過得松散而豐盈。沒有案子,沒有公事,鎮守局和妖管處都放着長假,整個漠市籠罩在一層慵懶的節日氛圍裏。必颉公寓裏多了很多餘淵若的東西——衣櫃裏多挂了幾件他的襯衫,洗漱臺多了一只牙杯和牙刷,書架空出來的那一格被幾本植物的圖譜填滿了。餘淵若帶來的東西不多,但一樣一樣地擺進這個空間的各個角落,于是這個空間就慢慢地被兩個人的生活痕跡填滿了。

若若适應這個變化适應得比任何人都快。他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就自發地跑到客房去找餘淵若,爬到他的床上窩在他旁邊繼續睡回籠覺。餘淵若被一個暖烘烘的小團子拱醒,睜開眼看了看天花板,伸手把被子往若若那邊拉了拉,翻了個身繼續睡。必颉早上煮粥的時候推開客房的門看了一眼,看見一大一小兩個腦袋靠在一起閉着眼呼吸均勻,床頭的晨光靜靜地鋪着。

他端着粥碗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輕輕帶上了門。

若若對"餘叔叔住到家裏來"這件事有他自己的理解。他理解的方式就是每天不定時地、冷不丁地問一句"叔叔你以後都住這裏對不對""叔叔你的衣服放進爸爸的衣櫃裏了對不對""叔叔今天早上是從爸爸房間出來的對不對"。餘淵若被問第三遍的時候低頭看着他,認真地回答:"對。三遍都是對。"

若若得到了确認之後安心了。他繼續畫他的畫、堆他的積木、追着他的腓腓滿屋跑。但他畫的畫裏那三棵連在一起的樹中間那一棵,樹乾比之前畫得粗了一圈,樹冠也更大了。

初五那天下午,若若趴在茶幾上畫畫的時候,必颉坐在他旁邊剝橘子。餘淵若在窗臺上給那盆綠蘿換土,客廳裏安安靜靜的,只有若若的畫筆在紙上沙沙地響。必颉剝好了一瓣橘子遞給若若,若若接過去塞進嘴裏,嚼着嚼着忽然擡頭看了餘淵若一眼。

"叔叔。"他說。

"嗯?"餘淵若把舊土倒進垃圾桶,正在鋪新土。

"你以前有沒有當過若若的爸爸?"

餘淵若的手停了一下。他擡頭看向必颉,兩人隔着整個客廳對視了一瞬。必颉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像在說"你自己決定怎麽回答"。

餘淵若把手上的土拍了拍,從窗臺邊走過來,在茶幾旁邊蹲下身跟若若平視。若若放下了畫筆,認認真真地看着他,那雙淡金色的眼睛裏有一種好奇的、正在自己琢磨事情的光。

"若若為什麽會這麽問?"餘淵若說。

若若歪了歪腦袋,像是在整理自己那些模糊的印象碎片。"你身上香香的,跟若若記得的'大樹爸爸'一樣的香。你走路的聲音也像。還有——"他伸出小手指了指餘淵若的後頸,那個位置被衣領遮着,什麽也看不見,"你這裏有個印記,跟大樹爸爸一樣的。"

餘淵若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微微變了一下。他自己看不到自己後頸,但若若的話像一把鑰匙,他昨天拼圖裏最後一塊還沒找到的碎片,忽然被一個三歲半的孩子補上了。他偏過頭看了必颉一眼,必颉微微點了一下頭。

餘淵若轉回來看着若若,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鼻尖。"若若記性真好。我以前當過大樹爸爸。後來出了點事,大樹爸爸暫時變成了叔叔。現在叔叔在慢慢變回大樹爸爸。"

若若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他的小臉上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沉靜,像是在消化這個信息,又像是在感受面前這個人的氣息是不是真的跟記憶裏的那棵大樹對得上。然後他把畫筆放下了,張開雙臂摟住了餘淵若的脖子,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裏。

"那你要快點變回來。"他的聲音悶悶的,從餘淵若的肩窩裏傳出來,"若若等你好久了。"

餘淵若的手臂環住了他的後背,把這個小小的、帶着草木清香的身體攏進懷裏。他的下巴抵在若若的頭頂上,眼睛裏有一點極薄的水光,但嘴角是彎的。必颉坐在旁邊看着這一幕,手裏的橘子忘了繼續剝,兩瓣橘子肉在他掌心裏慢慢地涼下去。

"若若,"餘淵若的聲音有一點啞,"你想不想再叫一遍?"

若若從他懷裏擡起頭來。他看了看餘淵若的臉,又看了看旁邊坐着的必颉。必颉沖他微微點了點頭。若若吸了吸鼻子,把那雙淡金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認認真真地看着面前這個香香的、聲音好聽的、會折紙兔子陪他玩的叔叔。

"爸爸。"他說。聲音不大,清清脆脆的,落在安靜的客廳裏像一顆透明的珠子被放進了水裏。

餘淵若的睫毛顫了一下。他彎下腰,把額頭輕輕抵在若若的額頭上,閉上了眼。那個姿勢保持了大概五六秒鐘。窗外的冬陽從玻璃照進來,在三個人之間鋪了一地暖融融的金色。

若若拍了拍餘淵若的後腦勺。"爸爸你的手在抖。"

"沒有。"餘淵若說。但他的聲音确實比平時輕了一些。

若若"嘿嘿"笑了兩聲,摟着他的脖子晃了晃,像一只被抱在懷裏的小考拉在确認這個懷抱足夠安全。然後他從他懷裏滑下來跑回茶幾旁邊,拿起畫筆在自己的畫紙上添了幾筆。那三棵連在一起的樹被他加粗了中間那一棵的樹乾,又在三棵樹之間畫了一道弧線把他們連起來。他畫完了之後端詳了一番,滿意地把畫紙舉起來給兩個人看。

"這是我們。"他說。

必颉和餘淵若同時看着那張畫。三棵樹,中間的粗兩邊的稍細,三棵樹冠在頂端挨在一起,樹乾之間被一道弧線牽着。畫的筆觸稚嫩而真誠,每一個線條都帶着一個三歲半孩子最純粹的祝願。

"嗯。"餘淵若說,"是我們。"

那幾天之後,若若對"大樹爸爸變叔叔再變回大樹爸爸"這件事的接受程度呈現出一種驚人的平穩。他以前就叫餘淵若"叔叔",改口成"爸爸"之後完全沒有适應期的尴尬或猶豫。第一天偶爾還會叫混,到第二天就已經切換自如了。他在院子裏玩的時候會喊"爸爸你看這個",然後同時兩個大人回頭看他,他就笑:"我叫香香的爸爸。"

必颉對此的接受度也很平穩。他以前是一個人的爸爸,現在是兩個人一起養孩子。這種轉變在他看來自然得像一棵樹長出了新的枝條——不需要砍掉舊的,只是多了一條伸展的方向。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漠市有燈會。三個人吃過晚飯之後一起出了門,沿着亮起花燈的街道慢慢走着。若若被必颉抱在懷裏看了一路,指着那些兔子燈、蓮花燈、魚形燈一個個地認。餘淵若走在他旁邊,手裏拿着若若那盞剛才在路邊買的小老虎燈,小老虎的眼睛是用兩顆亮晶晶的珠子做的,一晃就閃。

走到街心廣場的時候,人潮漸漸密集起來。餘淵若下意識地往必颉那邊靠了靠,肩膀貼着肩膀。必颉低頭看了他一眼,把他往自己身側又帶了帶,用身體替他擋了一下從側面湧過來的人流。

"擠不擠?"必颉問。

"還好。"餘淵若說。他的聲音被周圍的喧鬧壓得有些低,但必颉還是聽得很清楚。他在人潮中偏頭看了必颉一眼,燈會的光在兩人臉上明明滅滅地流轉着,把他的瞳仁映成一片碎金。

若若在必颉懷裏打了個哈欠。他今天玩了一整天,電量已經見底了,眼睛半閉着,手裏的糖葫蘆還剩最後兩顆沒有吃完。餘淵若伸手把那串糖葫蘆接過來,讓若若空出手來揉眼睛。

"困了?"餘淵若低聲問。

若若含混地"嗯"了一聲,往必颉肩頭一歪,眼睛就合上了。他的呼吸很快變得綿長而均勻,在滿街的花燈和喧鬧人聲中睡得毫無防備。必颉把他往上托了托,讓他枕得更穩一些,然後偏頭看了看身邊的餘淵若。

餘淵若手裏拎着那盞小老虎燈,另一只手捏着那串啃了一半的糖葫蘆。燈會的暖光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柔和的琥珀色裏,他的表情安安靜靜的,目光落在遠處那片連成一片的花燈上。

"走吧,回去了。"必颉說。

餘淵若點了點頭,把最後那兩顆糖葫蘆從簽子上摘下來遞到必颉嘴邊。必颉愣了一下,張嘴接住了。山楂裹着糖衣的味道在舌尖上化開,甜中帶酸。餘淵若收回手繼續走,什麽也沒說。但必颉看見他側臉的弧線在燈光的映照下比平時軟了一點點。

回去的路上人潮漸漸散去了。冬夜的街道安靜下來,花燈的光在屋檐和樹梢之間連綿成片。必颉抱着若若走在前面,餘淵若走在他身側偏後半步的位置。路燈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在一起,投在結了一層薄霜的路面上。

若若在睡夢中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話,聽不清說的是什麽。但他攥着必颉衣領的手松開了,在半空中胡亂抓了一把,抓住了餘淵若垂在他旁邊的衣袖口。他攥着那一角布料,又沉沉睡過去了。

餘淵若低頭看着自己被攥住的袖口,沒有抽開。他就讓那幾根小小的手指捏着他的衣服,保持着一個略微歪斜的走路姿勢,跟在必颉身邊慢慢往家走。花燈的光在身後的街道上漸次遠去,前方的路燈一盞一盞地亮着,把回家的路照得清楚而溫暖。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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