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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貔貅銜枝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天地還沒有被分封給各路神明,久到人類的火種還沒有在大地上點燃,漠北是一片荒莽的草原。草長得能沒過一頭成年瑞獸的脊背,風從西面的雪山吹過來,把草浪壓彎成一層一層湧動的綠波。天穹低垂,日光澄澈如洗,極目望去只有天地相接處那一道綿長的灰藍色地平線。

必颉那時候還不叫必颉。他那時候沒有名字,或者說他不需要名字。漠北的原野上只有他一頭貔貅,招財鎮宅的神性剛剛在他身上萌發,他還不知道自己日後會被人間的香火供奉成瑞獸。他只知道風從西面來的時候帶着雪山的氣息,草浪翻滾的聲音像大地在呼吸,而他在這片遼闊的曠野上奔跑的時候,四肢的每一次起落都踩在一種純然的自由裏。

他經常跑到漠北最西面的一片山坡上停下來。那片山坡比周圍的草原高出一截,長滿了紫色的野花,花叢中間立着一棵巨大的樹。那棵樹的樹乾粗得需要七八頭成年瑞獸才能合抱,樹冠鋪天蓋地地伸展開來,把整片山坡都籠在蔭蔽裏。樹葉是金綠色的,在日光下泛着細碎的光澤,被風吹動的時候像整棵樹都在低低地歌唱。

必颉第一次跑到那片山坡上的時候,在那棵樹的陰影裏蹲了下來。草原的日頭太烈了,他跑了整整一個上午,皮毛間積了厚厚一層沙土。樹蔭底下涼快極了,帶着一種清冽的草木氣息,讓他從鼻腔到胸腔都感到一種說不出的熨帖。他伏下來把腦袋擱在前爪上,眯着眼看着遠處被日光曬得發白的草浪,呼吸漸漸平緩下來。

"你壓到我的根了。"

一個聲音從頭頂上方落下來。清泠泠的,不急不緩,像山澗水打在石頭上。

必颉擡起頭來。頭頂的樹冠安安靜靜地伸展着,金綠色的葉片在日光下微微搖曳。他環顧了一圈,沒有看到任何能說話的生靈。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趴着的位置——确實壓到了一截從地面微微隆起的樹根,那截樹根比他想象中淺,表面光滑,泛着跟樹乾一樣深褐色的光。

"你是這棵樹?"必颉問。

那個聲音安靜了片刻,像是在猶豫要不要回答一個這麽直白的問題。然後它說:"是。"

必颉把前爪從那截樹根上挪開了。他站起來退了兩步,重新在旁邊的草地上趴下來,跟那截樹根保持了一只前爪的距離。他的尾巴在身後掃了掃,把被壓歪的草葉拂正了。

"這裏以前沒有妖來過。"那個聲音說。語氣淡淡的,像是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我跑得遠。今天跑到了最西邊,看見山坡上有片樹蔭就過來了。"必颉把下巴擱在前爪上,偏頭看了看身邊那截粗壯的樹乾,"你在這裏多久了?"

"很久。"那個聲音說,"久到這片山坡從平地長起來的時候我就在了。"

必颉的尾巴尖微微動了一下。這棵樹比他認為的一切東西都要老。他想了想,又問:"你有名字嗎?"

沉默了一陣。風從西面吹過來,把樹冠吹得嘩嘩響了一陣。然後那個聲音重新落下來:"你若想叫我,可以叫若木。"

"若木。"必颉把這兩個字含在舌尖上嘗了嘗。清泠泠的,像他剛剛聽見的那個聲音一樣,帶着一種讓人安心的沉靜感。"我叫必颉。"

"必颉。"若木重複了一遍。他的聲音裏有一點極細微的、幾乎察覺不到的弧度,像水面被風吹過之後留下的那道細紋。"好。"

那天下午必颉在樹蔭底下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山坡上的紫色野花被夕光染成了暗紅色。他站起來抖了抖皮毛上的草屑,回頭看了一眼那棵巨樹。金綠色的樹冠在夕陽中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葉片邊緣泛着細碎的光,像一整棵樹都在發光。

"我明天還可以來嗎?"必颉問。

若木沉默了一會兒。風從樹冠間穿過,發出低沉的、像呼吸一樣的聲響。然後他說:"可以。"

必颉第二天又去了。第三天也是。第四天他帶了一顆在草原深處撿到的石頭,被河流沖刷得圓潤光滑,泛着青白色的光澤。他把石頭放在樹根旁邊,說:"給你的。"

若木看着那顆石頭,金綠色的樹冠在日光下輕輕顫了一下。"為什麽給我?"

"好看。"必颉趴在樹蔭底下,下巴擱在前爪上,"跟我見到的其他的石頭都不一樣。"

若木沒有再說什麽。但那天下午風從西面吹來的時候,樹冠的擺動幅度比平時大了一些,像一個人被誇了之後假裝沒事但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必颉感覺到了那股細微的變化,尾巴尖在身後慢慢地畫了一個圈。

他們就這樣成了無話不說的朋友。必颉每天跑完漠北的草原之後都會拐到那片山坡上,在樹蔭底下趴下來,開始講這一天的見聞。他講他在草原上追過一頭跑得飛快的羚羊,講他在西面的雪山腳下發現了一條從雪線流下來的清泉,講他昨天在草甸上看見的一窩剛破殼的雛鳥。若木聽着,偶爾插一兩句——"那羚羊後來跑掉了?""水涼不涼?""雛鳥的羽毛是什麽顏色?"

他們的對話有時候會持續到日落。必颉趴着,若木立着,一個在地面,一個在空中。金綠色的樹冠在頭頂鋪開一整片天空,夕光從葉縫裏漏下來在兩人之間碎成滿地的光斑。必颉說話的時候若木的葉子會微微朝着他的方向傾側,像在側耳傾聽。若木說話的時候必颉會把下巴擱在疊放的前爪上,尾巴不動了,連呼吸都放輕了,怕錯過一個字。

後來有一天必颉跑得比平時遠,追一群野馬追到了草原的另一頭,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他趕到那片山坡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快到樹蔭下面才看到若木的樹冠在星光底下安安靜靜地立着,枝條微微垂着,像是在等一個人。

"你今天來晚了。"若木說。聲音比平時低一些。

"追野馬追遠了。"必颉在樹根旁趴下來,喘着氣,"跑過了三條河。"

若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樹冠深處垂下來一根細枝。那根枝條的末端生着幾片金綠色的小葉子,在星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它垂到必颉的頭頂上方,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耳尖。

"下次別跑那麽遠。"若木說。樹枝收回去的時候,其中一片小葉子的邊緣沾了一粒必颉耳朵上挂的草籽。

必颉偏過頭看着那根收回去的枝條,尾巴在身後不自覺地搖了搖。"你擔心我?"

若木沒有回答。但那天晚上他的樹冠一直微微朝向必颉的方向,連星子從東面轉到西面的時候都沒有變過。

時間在漠北的草原上流淌得緩慢而綿長。必颉在那些年裏長大了很多,他的體型比初見若木時粗壯了整整一圈,皮毛的顏色從淺金變成了更深邃的暗金色。他在草原上奔跑的時候,蹄聲能讓整片草甸都跟着微微震顫。他的神性也在那些年覺醒得越來越完整——他開始能感覺到那些來自遠方的、屬于"被人們信仰"的力量,微弱的、斷斷續續的,像一絲細線從遙遠的地方延伸到他的脊背上。

"你感覺到了嗎?"他趴在樹蔭下問若木,"有時候背上有一種暖暖的感覺,像是被什麽看不見的東西碰着。"

若木的樹冠在日頭下安靜地伸展着。"那是人們正在相信你。"他的聲音跟以前一樣清泠泠的,但裏面多了一些被歲月浸潤過的溫厚,"你和我都正在成為一些人類信仰的一部分。他們向你我祈求庇護的時候,力量會順着那條細線流過來。"

必颉把下巴擱在前爪上感受了一會兒。那些暖意确實存在,細密的,持續的,像一層被日光曬透了的薄被覆在脊背上。"你也有?"

"有。"若木說,"我是支撐天的三大神木之一。那些望着我生長的人類,把他們的願望和期盼都寄托在了我身上。我已經在慢慢擁有更多他們想要的東西。"

必颉擡起頭看着他。若木的樹冠在日光下泛着比從前更深邃的金綠色,那些葉片邊緣的光澤像被反複擦拭過的寶石。他能感覺到若木的力量正在随着那些來自人間的信仰而越來越充沛,越來越廣闊。

"那你想要什麽?"必颉問。

若木的枝條安靜地垂着。過了好一會兒,樹冠深處才飄出他的聲音:"我現在想要的,在我面前。"

必颉的尾巴在身後慢慢停住了。他趴在那片樹蔭裏,看着垂到自己面前的枝條末端那幾片金綠色的小葉子。風從西面吹過來,把葉片吹得輕輕擦過他的鼻尖。觸感柔軟而微涼。

"那我也在這裏。"必颉說。

若木沒有回答。但他的樹冠在這一刻全部朝着必颉的方向微微俯了下來,像一個正在低頭注視着什麽珍貴之物的人。那些金綠色的葉片在日光下折射出無數細碎的光點,把整片樹蔭都照亮了。

後來他們在漠北的草原上一起看過很多次日落。必颉趴着,若木立着,夕光從西面鋪過來把兩個人的輪廓都染成了暗紅色。必颉有時候在那些漫長的安靜裏會感覺到若木的枝條從樹冠深處垂下來,輕輕搭在他的脊背上,像一只無形的手在撫摸他。那種觸感讓他心裏那些平日裏說不出口的東西都安靜地落回了原位。

"若木。"有一天他在日落時分開口。

"嗯。"

"我以前沒有想過會一直待在一個地方。"必颉看着西面正沉入地平線的太陽,"我以為我會一直在漠北的草原上跑,跑到跑不動為止。"

若木沒有打斷他。

"但後來我跑到了這片山坡。然後就跑不動了。"必颉把下巴擱在前爪上,尾巴輕輕掃了一下若木的樹根,"或者說,不想跑了。"

若木的枝條從樹冠深處垂下來,搭在他的肩胛骨上。那些金綠色的小葉子貼着他暗金色的皮毛,觸感柔軟而溫存。"那你就不跑了。我在這裏,你就在我這裏。"

必颉閉上了眼。夕光把兩個人的輪廓融在一起,天邊那一線橘紅正在慢慢地沉下去,沉到地平線底下。風從西面吹過樹冠,發出低沉的、像呼吸一樣的聲響。那天他們在那片暮色裏待了很久,久到天全黑了,星子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在若木的樹冠上方鋪開成整片碎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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