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會[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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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若上大學後的第一個學期末,帶了一個人回家。
那天是周五傍晚,漠市剛下完一場初冬的雨,路面濕漉漉地反着路燈的光。若若用鑰匙開了門,身後跟着一個比他矮了半個頭的男生。那男生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絨服,頭發是柔軟的自然卷,五官乾淨而溫和,手裏拎着一只帆布袋,站在玄關處禮貌地沒有往裏走,等着主人先換鞋。
"我回來了。"若若沖客廳方向喊了一聲。然後他側過身對那個男生說,"進來吧,換鞋就行,拖鞋在鞋櫃最下層。"
昭昭從自己房間裏探出頭來。她今年十二歲了,剛上初一,正是對各種"人際關系"開始産生濃厚興趣的年紀。她看見若若身後那個陌生面孔的瞬間,目光從對方的頭頂掃到鞋尖又掃回臉上,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然後她的嘴角出現了一個極其細微的、意味深長的弧度。
"哥,你帶朋友回來啦?"她的聲音比平時甜了一點點。
若若看了她一眼。"嗯,我舍友。來家裏住兩天。"他轉向那個男生,"這是我妹,昭昭。"
男生沖昭昭笑了一下,笑容溫溫和和的:"你好,我叫林嶼。"
昭昭也笑了,笑得特別标準。她把門拉開讓出了走廊,目光在林嶼和若若之間來回了一趟,然後轉身往廚房跑——"爸!哥帶人回來了!"
餘淵若正在廚房裏備菜,聞言放下菜刀擦了擦手走出來。他看見客廳裏站着的兩個人——若若正在幫林嶼把帆布袋放在沙發旁邊,林嶼站在那兒雙手插在口袋裏微微笑着,姿态自然但不放松,像一個被帶到新環境的人正在努力表現得得體。餘淵若的目光從他身上掃過去又收回來,最後落在若若臉上。
"舍友?"餘淵若問。
"嗯。林嶼。跟我一個專業的。"若若的語氣很平,跟介紹任何一個普通同學沒有什麽區別。
餘淵若點了點頭,對林嶼微微笑了一下:"歡迎。晚飯還有一會兒,你先坐,別拘束。"他轉身回了廚房。走了兩步之後他從廚房門口回頭又看了一眼——正好看見若若在彎腰幫林嶼把帆布袋的帶子理順,兩人的手在同一個動作上短暫地碰了一下然後分開了。餘淵若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目光在那雙手分開的瞬間多停了一秒。
必颉比餘淵若晚到家。他推門進來的時候客廳裏已經坐了三個人——若若和林嶼在沙發上看手機,昭昭坐在側面的單人沙發上,手裏拿着一本書,但那本書的封面方向是反的。必颉換好鞋走進客廳,看見多出來的人,目光自然地落在林嶼身上。
"爸,這是我舍友,林嶼。"若若擡頭介紹了。
林嶼站起來沖必颉點了下頭:"叔叔好。"
必颉打量了他片刻。一米七五左右的身高,不瘦不胖,眉眼溫順,笑容得體。他的目光在林嶼垂在身側的手指上停了一瞬——那雙手乾淨而修長,指甲修剪整齊,不像是個會打架或者乾粗活的樣子。然後必颉點了點頭。
"坐吧。別客氣。"他往廚房走的時候經過昭昭身邊,昭昭用反着的那本書擋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正"認真讀書"。必颉伸手把她那本書正了過來。"反了。"
昭昭低頭一看,趕緊把書轉了個方向,臉不紅心不跳地繼續"讀"。
晚飯桌上八菜一湯,餘淵若的手藝一如既往地穩定。林嶼坐在若若旁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大約是一個拳頭寬。昭昭坐在對面,她的座位視線剛好能把兩個人之間的任何互動收入眼底。她看着若若自然地給林嶼夾了一塊糖醋排骨,又看着林嶼把自己碗裏多出來的那顆西蘭花放回了若若碗裏。整個過程安靜而流暢,像是做過很多次一樣自然。
昭昭夾了一塊魚肉放進自己嘴裏,嚼着嚼着目光又飄了過去。這一次她看見林嶼低頭吃飯的時候,若若偏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目光不是普通的"你看我乾嘛"的目光,更像是一種下意識的、沒經過考慮的确認——像在确認旁邊的人還在那兒,一切正常。
昭昭把那塊魚肉咽下去,低頭扒飯。扒了兩口之後她擡起頭沖餘淵若笑了一下:"爸,今天的排骨好好吃。"
餘淵若看了她一眼。"你剛才一直在看什麽?"
"沒有呀。"昭昭笑容滿面,"我在認真吃飯。"
若若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腳。昭昭面不改色地回踢了他一腳。林嶼在旁邊低頭喝湯,嘴角有一點壓不住的弧度。
吃完飯之後若若帶林嶼去客房放東西。昭昭以"幫哥哥整理客房"為由跟了過去,被若若用眼神趕了出來。她站在客房門外猶豫了兩秒,耳朵貼着門板聽了一瞬,什麽也沒聽到。她回到客廳的時候必颉正坐在沙發上看手機,昭昭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了下來,一本正經地清了清嗓子。
"爸。"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你覺得哥那個舍友怎麽樣?"
必颉從手機屏幕上擡起眼看了她一眼。"挺好的。"
"怎麽個好法?"
"有禮貌,吃飯不挑食,說話聲音不大。"
昭昭對這種表面評價顯然不滿意。她湊近了一些:"你不覺得——他們倆那個——"她的兩個食指對在一起比了一個動作。
必颉看着她的手指。"什麽?"
"就是那個!"
"哪個?"
昭昭洩氣地靠回沙發裏。"算了。你們大人都不懂。"她站起來往自己房間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着必颉,"爸,你以前追爸的時候——"
"昭昭。"必颉的聲音沒有提高,但尾音收了一下。
昭昭識趣地住口了。她吐了一下舌頭,推開自己房間的門鑽了進去。
那晚林嶼在客房住下了。第二天周六早晨,昭昭醒得比平時早。她光着腳踩到客廳裏,看見客房門關着,若若房間的門也關着。廚房裏餘淵若正在煮粥,昭昭走過去趴在廚房門口小聲問:"爸,那個林嶼還沒醒?"
"沒有。周末讓人多睡會兒。"
昭昭點了點頭。她給自己倒了杯水,端着杯子坐在客廳沙發上,目光時不時朝走廊方向飄一下。過了一會兒客房門開了,林嶼從裏面走出來,頭發有些亂,穿着睡覺時的那件寬松T恤。他揉着眼睛往廚房方向走了兩步,看見坐在沙發上的昭昭,腳步停了一下。
"早。"林嶼的聲音帶着剛醒的沙啞。
"早!"昭昭的聲音清脆而熱情,"哥還沒起嗎?"
林嶼往若若房間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平時周末也起得晚。我先去洗漱。"他往衛生間走了兩步,客房門被他留了一條縫。昭昭坐在沙發上端着水杯,目光從那道門縫上收回來,嘴角那個弧度又出現了。
若若大約九點多起來的。他穿着家居服從房間出來的時候頭發亂翹着,眼睛還沒完全睜開。他走到廚房接了杯水,餘光掃到客廳裏昭昭正捧着書坐在沙發上——封面對着。他端着水杯走過去把書正了過來,昭昭面不改色地繼續"讀"。
"你別看了。"若若說。
昭昭擡頭:"看什麽?"
"你的書反了都看了十五分鐘了。"
昭昭把書放下來,坦然地靠在沙發裏:"我在等你們一起去吃早飯。"
"林嶼在洗漱,等他出來就走。"
昭昭點了點頭,重新把書拿起來——這次是正的。若若看了她一眼,端着水杯走了。
吃早飯的時候昭昭選了一個能同時看見兩個人的位置。她發現了一些新的細節——林嶼喝豆漿的時候會先吹一吹再喝,跟若若那種不管多燙直接喝的習慣不一樣。林嶼吃煎蛋的時候會用筷子把蛋黃夾碎了拌進粥裏,若若吃煎蛋的時候一口吞。林嶼把吃不完的半根油條自然地放進了若若的碟子裏,若若也自然地把它吃了。
昭昭把這一切全部記在了腦子裏。
早飯結束之後林嶼和若若一起收拾碗筷。兩個人一個洗碗一個沖水,配合順暢,中間偶爾說幾句聽不清內容的話。昭昭趴在客廳沙發靠背上看着廚房方向,目光專注得像在看一部她最喜歡的連續劇。餘淵若從她身後經過的時候,看見她那副表情,腳步頓了一下。
"你在看什麽?"
昭昭回頭看着他,表情裏有一種"爸你不懂"的高深。"觀察人類。"
餘淵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廚房方向。若若正接過林嶼遞來的盤子,兩個人的手指在交接的時候擦了一下。餘淵若收回目光,低頭對昭昭說:"別打擾他們。去寫作業。"
昭昭"哦"了一聲,不情不願地回了房間。但她回房間之前又朝廚房方向看了最後一眼——若若偏頭跟林嶼說了句什麽,林嶼低頭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短,但昭昭看見了。
她關上自己房間的門之後立刻拿出手機,點開了一個她跟同班同學共享的文學創作群。她在對話框裏飛快地打了一行字:"家人們,我哥今天帶了一個超好看的舍友回家。他們倆那個氛圍——絕了。"發完之後她放下手機,心滿意足地趴到了書桌前。
午飯是餘淵若做的。必颉上午出門了一趟,回來的時候買了些水果。他在玄關換鞋的時候聽見廚房裏傳來兩個人的笑聲——一個是若若的,另一個聲音低沉一些,他沒見過林嶼之前,但此刻聽見那個聲音混在自家廚房的動靜裏,感覺有些陌生又有些自然。他走進客廳的時候看見若若正站在竈臺旁邊,林嶼站在他側後方一點的位置,兩個人都在幫餘淵若備菜。三個人在廚房裏各占了一塊位置,各有分工,畫面意外地和諧。
必颉看了一會兒,把水果拎進了廚房。
下午若若和林嶼一起出門散步了。他們走之前昭昭問"你們去哪兒",若若說"就附近走走",昭昭說"我也去",若若說"你作業寫完了嗎"。昭昭在那個問題面前沉默了兩秒,然後說"那我不去了"。她站在門口看着兩個人出了單元門,然後跑回自己房間掏出了手機。
那條群聊消息下面的回複已經攢了二十多條。有人問"長什麽樣",有人問"有多好磕",有人直接發了一排尖叫表情。昭昭坐在床上跟群友們實時彙報:"他們倆一起散步去了,沒帶我。我哥不讓我跟。"
群裏有人回複:"這不就是約會嗎!"
昭昭盯着那四個字看了兩秒,臉上浮現出一種豁然開朗的表情。她發了一條語音過去:"對哦。他們這完全就是在約會。"
傍晚林嶼和若若回來的時候,昭昭正在客廳裏畫畫。她畫的是三個火柴人圍着一張桌子吃飯,其中兩個火柴人靠得非常近,近到肩膀都重疊了。若若路過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她的畫,沒說什麽走了過去。林嶼在後面跟着,也低頭看了一眼,然後他微微彎了一下嘴角。
那晚林嶼走了之後,昭昭在卧室裏跟她的群友繼續讨論了一整個晚上。但那天晚上她睡到半夜的時候忽然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走到客廳倒水,經過若若房間門口的時候看見門縫裏透着一線光。她放輕了腳步走過去,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一下。
若若在裏面打電話。他的聲音很低,比白天說話的時候更柔一些,偶爾會笑一聲。昭昭聽了大概半分鐘,聽見他說了一句"那你到了發消息給我"——然後電話就挂了。昭昭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回到了自己房間。她鑽進被窩之後睜着眼看了很久的天花板,又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裏,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一下,然後閉上眼睡了。
第二天早上吃早飯的時候,昭昭比平時安靜了一些。她安靜地喝着粥,安靜地夾着菜,安靜地看了若若乾眼,然後又安靜地低下了頭。若若被她那種"別有用心但是假裝沒事"的安靜弄得有些警覺,但他吃完了早飯之後把她叫到了自己房間裏。
"你這兩天在看什麽?"若若靠在書桌邊沿上看着她。
昭昭站在他面前,雙手背在身後,表情坦然。"沒看什麽呀。"
"昭昭。"
昭昭沉默了兩秒,然後把雙手從背後拿出來了。她的手心裏攥着手機,屏幕上打開的正是那個群聊的界面,最新的一條消息寫着:"家人們我覺得我哥和他舍友八成在談。"
若若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屏幕,又擡頭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看不出什麽明顯的變化,但昭昭注意到他的耳根處有一點點泛紅。那種紅很淺很淡,像是從皮膚底下微微透上來的。
"你在群裏說這個?"若若問。
"沒有說名字。"
"……你把手機給我。"
昭昭交出了手機,若若拿過去翻了翻聊天記錄。他翻的時候表情維持着表面的平穩,但翻到某一條的時候他的拇指停了一下,然後把手機還給了昭昭。
"你以後別在群裏編排我。"若若說。他的語氣沒有生氣,但有一種"我知道你想什麽但你現在想的是錯的"的無奈。
昭昭接過手機小聲嘀咕:"那你們到底有沒有在談嘛。"
若若看了她一眼,然後伸手彈了一下她的額頭。"沒有。林嶼有喜歡的人。他這周住我們家是因為他家裏出了點事,不想一個人待着。"
昭昭捂着額頭看着若若的表情。他的表情坦然而平靜,沒有任何被戳穿之後的閃爍。她慢慢放下手,扁了扁嘴:"那你跟他沒有那個?"
"哪個?"
"那個。"
若若看着她。"沒有。"
昭昭沉默了兩秒,然後說:"哦。"那聲"哦"裏混合了失望和釋然和"好吧既然我哥都說沒有那就暫時沒有吧"的複雜情緒。
她從若若房間走出來的時候碰見了必颉。必颉正站在走廊裏,手裏端着杯茶,像路過一樣自然地站在原地。昭昭看了他一眼:"爸你站在這兒乾嘛?"
"喝水。"必颉擡了一下手裏的茶杯。
昭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後緊閉的若若的房門一眼。她忽然有一個猜測——她爸可能也以為她哥談了,然後過來确認了。她頓住了腳步。
"爸,你是不是也覺得哥和林嶼——"
"沒有。"必颉說。
"可是你站在這兒——"
"我在等水燒開。"
昭昭看着他那副面不改色的樣子,決定不戳穿了。她轉身往自己房間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着必颉,表情認真了起來:"爸,如果哥真的帶人回來——"
"那就是他的事。他大了,他自己決定。"必颉喝了一口茶,"你也是。你以後帶了人回來,也是你自己的事。"
昭昭被這句話噎了一下。她沒想到話題會突然轉到自己身上,耳朵尖微微熱了一瞬。"我才不會帶人回來。我才初一。"她說完就鑽回了自己房間,把門關上了。
必颉端着茶杯站在原地,看着她那扇合攏的門。然後他偏頭看了一眼若若房間的方向——門關着,從裏面隐約傳來若若打電話的聲音,比平時低一些,偶爾停頓一下。他端着茶杯走回了客廳。
餘淵若正在客廳窗臺上修剪那盆綠蘿的枯葉,看見必颉走過來,微微偏了一下頭。"問清楚了?"
"嗯。沒談。"
餘淵若的手在葉片上停了一下。"那林嶼——"
"他家裏出了點事。若若帶他回來住幾天,散散心。"
餘淵若點了點頭,繼續剪他的枯葉。剪完一片之後他放下剪刀,走到必颉旁邊坐了下來。客廳裏安安靜靜的,窗外初冬的日光從玻璃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暖融融的光。
"昭昭今天動靜不小。"餘淵若說。
"她在群裏編排她哥。"必颉把茶杯放下,"被若若發現了。"
餘淵若偏頭看了他一眼。"你也看了她手機?"
"她自己在客廳念出來的。我沒看手機,聽了兩句。"
餘淵若沒有再問。兩個人坐在客廳的日光裏安靜了一會兒,然後餘淵若又站起來回了陽臺。必颉坐在沙發上看着他的背影——餘淵若走到那盆綠蘿前面重新蹲下來繼續剪枯葉,動作細致而耐心。必颉看了一會兒,站起來也走到了陽臺上,蹲在餘淵若旁邊,伸手幫忙扶住了一根垂下來的枝條。
那天晚上若若從房間裏出來的時候,昭昭正在客廳裏寫作業。她看見若若走出來,放下筆擡頭看了他一眼,表情比白天收斂了許多。
"哥,"她說,"那個林嶼——他家裏的事嚴重嗎?"
若若的腳步慢了一拍。"不算嚴重。過段時間就好了。"
昭昭點了點頭。她低下頭繼續寫作業,寫了兩行又擡起頭來:"那如果他以後還來家裏,你跟我說一聲就行。我不會再拿手機拍了。"
若若看着她認真的側臉,走過去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頂。"不用拍。你想他來,他就來。"
昭昭擡頭沖他笑了一下,又低下頭繼續寫作業了。若若從她身邊走過,經過陽臺的時候看見餘淵若和必颉正并肩蹲在花盆旁邊修剪枯葉,兩個人的肩膀幾乎碰在一起,安安靜靜的,誰也沒說話。他在陽臺門口站了片刻,看着那兩個被暮色和燈光籠在一起的輪廓,然後沒有打擾他們,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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