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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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2026年的深冬,北京冷得像一塊鐵。

CBD核心商圈的摩天大樓在傍晚時分齊齊亮起燈火,玻璃幕牆把整座城市切割成無數個閃爍的格子。風從永定河的方向灌進來,裹着冰碴子,刮在臉上生疼。

街道兩旁的梧桐樹早就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色裏僵直着,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偶爾被風扯動一下,發出細碎的咯吱聲,又恢複靜止。

姜愉的公寓在商圈最核心的那棟樓的頂層,三面落地窗,能把大半個北京城收進眼底。

她剛從一場高定晚宴回來,黑色禮裙還沒換,裙擺上的細鑽在玄關的燈光下閃了一下又暗下去。助理林夏跟在身後,輕手輕腳地把明天的行程表放在玄關櫃上,又把她脫下來的外套接過去挂好。

大衣搭在臂彎裏的時候,林夏聞到一股混雜了白酒和香水的味道,很重,她皺了一下眉,但沒有說話。

這是林夏跟了她三年養成的習慣,姜愉不喜歡沒必要的聲響。晚宴上被灌了四輪酒的疲憊終于在這間安靜的屋子裏找到了落點。

她站在客廳中央,暖氣片把室內溫度恒定在二十五度,但她還是覺得冷,那種冷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暖氣烘不到那裏。

“姜老師,那我先走了。”林夏走到門口,壓着聲音說了一句,“明天的通告從下午兩點開始,上午您可以休息。我把您明天要穿的衣服挂在衣帽間右邊了,配飾也擺好了,您看一下不合适再跟我說。”

姜愉點了點頭,沒有說話。門合上了,公寓徹底安靜下來。暖氣片的嗡嗡聲成了唯一的背景音,混着落地窗外風掠過玻璃的細微聲響。

她擡手把盤發松開,烏黑的長發垂下來,披散在肩頭,發尾帶着定型噴霧殘留的僵硬,被她用手指慢慢撥開。走到沙發邊坐下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一直攥着手機,屏幕上是微博熱搜頁面,拇指不知什麽時候滑到了搜索框,光标在空白處一閃一閃的。

熱搜第一是她的名字,配着今晚的晚宴生圖,評論已經破了十萬。她沒有點開看,沒有興趣。那些照片上的自己她認得,但不太熟悉——嘴角的弧度是訓練過的,眼神的方向是攝影師調整過的,連站在背景板前的那幾秒,都是被無數雙眼睛校準過的。她退了出來,在搜索框裏打了兩個字。

葉浣。

輸入法跳出來第一個聯想是“葉浣演員”,第二個是“葉浣星娛傳媒”,第三個是“葉浣丫鬟甲”。姜愉的手指懸了一下,點了第一個。

搜索結果沒有太多變化,還是寥寥幾條。最靠前的一周前那條古裝網劇的官宣博文,葉浣的名字排在演員表最末尾,角色欄寫着“丫鬟甲”,戲份預估不足十分鐘。

官微粉絲不到三千,那條博文的評論區只有十幾條留言,大部分是其他演員的粉絲在誇自家正主,葉浣的名字沒有被任何人提起。

姜愉點進去看了劇照。葉浣穿着粗糙的素色戲服,站在一群人的角落裏,臉上妝容淡得幾乎看不見,嘴唇只塗了一層薄薄的潤色,眉毛好像是自己畫的,眉尾有點歪。她的肩膀縮着,像在盡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手交疊在身前,指節微微凸起。姜愉把那張劇照放大,看她的眼睛。還是亮的。和四年前一樣亮。但整個人縮了一圈,肩膀薄得像紙,下巴比以前尖了,顴骨也高了。她瘦了很多。

姜愉鎖了屏,把手機放在茶幾上。她想起大一那年冬天,上海大學的排練廳,燈光是暖黃色的,只有舞臺上方那排小燈亮着。

葉浣站在角落對着鏡子練臺詞,一遍不行兩遍,兩遍不行三遍。

沒有人看她,她也不停。她穿着那件洗得發白的校服,袖口的線頭露出來一小截,她練臺詞的時候手指會不自覺地撚那根線頭,撚一下,松開,再撚一下。姜愉站在門口看了很久,久到腿都站麻了,葉浣還是沒有發現她。那時候葉浣眼裏有光,有野心,有藏不住的喜歡,每一條臺詞念出來都是燙的。後來全沒了。

她把手機重新拿起來,撥了一個號碼。電話響了四聲才被接起來,對面是林薇薇的聲音,帶着半夜被吵醒的含糊和鼻音:“阿愉?幾點了,你還沒睡?”

“你之前說的那個事,做了嗎?”

“葉浣的團隊?”

林薇薇的聲音清醒了一些,葉浣的名字從她嘴裏出來的時候,帶着一種老朋友之間才會有的輕巧,像是早就知道姜愉會問,“已經在走了。星娛那邊我接觸了兩輪,老板姓趙,四十多歲,以前做地産生意的,半路出家搞傳媒,什麽都不懂。他開價不高,就是小公司,沒什麽底氣,整個估值加起來還不夠你一部戲的片酬。股權占比我給你壓到百分之三十二,但加上董事席位,足夠你直接換人。陳姐那邊也打過招呼了,她問我什麽時候動。”

姜愉沉默了幾秒。窗外的車流在腳下緩慢地流動,尾燈連成一條紅色的河。“明天。”

“明天?”林薇薇的聲音完全醒了,電話那頭傳來起身的窸窣聲,“你明天有盛典,紅毯要走,領獎要上,前前後後至少四個小時。”

“我知道。”

“那你明天怎麽安排?”

“盛典之後,讓她去見陳姐。星娛那邊的人事變動我不管,他們愛怎麽交代是他們的事。但葉浣的團隊——”姜愉頓了一下,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全部換掉。一個不留。”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林薇薇在吸氣,像是在斟酌措辭。

“阿愉,”她的語氣慢下來,不再是剛才那種雷厲風行的調子,“你這是要把她整個殼都換一遍。經紀人、助理、造型、公關、宣發,全套上你的配置。她要是知道呢?”

“她不會知道。”

“你怎麽知道她不會?”

“她從來不看合同。”

林薇薇笑了一下,笑聲裏有嘆息,也有無奈。“她要是看了呢?”

“她不會。”

“你就這麽确定?”

姜愉沒有回答。她低頭看着自己膝蓋上那枚別在禮裙內側的銀質胸針,邊緣的磨損處被燈光照出一小片溫潤的光。“确定。”她說。

“行,我明天安排。”林薇薇的語氣收回來了,“陳姐那邊我今晚就發消息,讓她明天下午空出來。你……早點睡。”

“嗯。”

姜愉挂了電話。

客廳重新安靜下來。她坐在沙發上,沒有動。落地窗外的城市燈火在深夜裏顯得格外清晰,遠處的中國尊像一根發光的針插在天際線上。她站起來,走到衣帽間,拉開最裏層的抽屜。

抽屜底部放着一個絲絨盒子,舊了,邊角有磨損,盒面上的絨布已經禿了一小塊,露出底下的硬紙板。她打開,裏面是一枚銀質小胸針,沒有任何寶石鑲嵌,也沒有花哨的紋路,就是一道柔和的弧形線條,像一片被風吹彎的葉子。

邊緣被反複摩挲過,泛着啞光。她拿着胸針,走到穿衣鏡前,把它別在禮裙的領口內側,緊貼着心口的位置。然後她看着鏡子裏的自己,站了很久。胸針貼着皮膚,涼涼的,慢慢被體溫焐熱了。她沒有摘下來。

與此同時,北京的另一頭,葉浣剛剛走下末班公交車。

站臺上只有她一個人,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結了冰的路面上,歪歪扭扭的。風從巷口灌進來,她把羽絨服的領子豎起來,拉鏈拉到最上面,還是擋不住冷。

她從劇組回來已經快十一點了,地鐵停運了,公交是最後一班,車上只有她和司機兩個人。她下車的時候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在想這個點了還有人往這種地方跑。她低着頭走過去,沒有回看。

她住的那棟居民樓在巷子最裏面,外牆的牆皮剝落了一大塊,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樓道口的鐵門是壞的,鎖不上了,她用肩膀頂開,走進去。

樓道裏的聲控燈壞了三個,剩下一個忽明忽暗地亮着,把樓梯臺階照得斑斑駁駁,像一張被撕碎了又拼回去的照片。她扶着扶手往上爬,扶手冰涼,鐵管表面的漆已經掉得差不多了,摸上去是粗糙的鏽。

靴子踩在水泥臺階上,每一步都帶回音,在空蕩蕩的樓道裏蕩兩下才消失。頂樓的走廊盡頭是她的門,一把老式挂鎖,鎖舌已經歪了,需要用鑰匙往上擡一點才能擰開。她試了兩次,第三次才轉進去,門吱呀一聲開了。

她推開門,一股涼氣撲過來。屋裏和走廊一樣冷,暖氣片摸上去是冰的,她彎腰摸了一下,金屬表面刺骨的冷從指尖一直蹿到手腕。

她看了一眼,沒去碰,知道碰了也沒用。

這間出租屋不到二十平米,一張單人床占了大半空間,被子疊得不算整齊,枕頭壓出一個人形的凹痕。旁邊擺着一張舊貨市場淘來的書桌,桌面的漆掉了一塊,她用一張電影票根貼住了,票根上的字已經褪得看不清了。

牆上拉着繩子挂了幾件衣服,都是洗得發白的顏色,晾了三天還沒乾,摸上去潮潮的,帶着一種陰乾的黴味。窗戶的合頁壞了,關不嚴實,冷風從縫隙裏鑽進來,窗簾被吹得輕輕鼓起來,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她把雙肩包放在桌上,脫下那件洗得發白的羽絨服。羽絨服是兩年前買的,那時候她剛來北京,在商場打折區挑了半天,挑了一件最便宜的。

她以為自己能撐得起一個冬天。後來發現北京的冬天比她想象中長得多,長到她拍了三個劇組、換了兩個住處、被家人催了無數次錢、在片場等了無數個夜,還是沒有等到春天。

羽絨服的袖口已經起球了,拉鏈頭缺了一小塊,每次拉都要捏着底端用力拽。她把羽絨服挂在椅背上,坐下來,拿出手機。

屏幕亮了,她看到時間,晚上十一點零七分。

沒有新消息。沒有劇組的通告,沒有經紀人的回複,沒有公司的新安排。微信置頂的聊天記錄裏全是她和蘇念的對話,最後一條是三個月前,蘇念問她“你最近還好嗎”,她回了一個“嗯”。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葉浣把手機放下,去倒了一杯水。廚房的水龍頭是單冷的,冬天水涼得刺骨,她接了一杯,喝了一口,涼意從喉嚨一直滑到胃裏,激得她輕輕顫了一下。

她端着杯子走回書桌前,坐下來。桌上攤着一個舊筆記本,封面是布面的,布面上印着一行燙金的字,已經褪得幾乎看不見了。

她翻開,裏面密密麻麻的字,大部分是臺詞筆記、表演心得、走位圖、角色分析,每一頁都寫滿,字跡從最初的工整慢慢變得潦草,後來乾脆變成了碎片式的句子,像是寫的人已經沒有力氣把一句話寫完整了。最新一頁是空的。

她握着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很久沒有落下去。她不知道自己想寫什麽。以前她會寫很多,現在她很少翻開這個本子了。

她把筆放下來,合上筆記本。

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出兩個字:葉明。她盯着那個名字看了幾秒,拇指懸在接聽鍵上方,猶豫了一下,按了下去。

“喂,葉浣,”對面的聲音沒有寒暄,沒有問候,沒有“你最近怎麽樣”,直接開口,“我下周三生日,三千塊,你轉過來。”

葉浣握着手機,靠在椅背上。“我這個月的片酬還沒有結。”

“你上一部戲不是剛殺青?錢呢?”

“還沒到賬。”

“那先轉兩千,剩下的下周給我。”

葉浣沉默了一下。“我沒有兩千。”

葉明的聲音拔高了,電話那頭傳來他拍桌子的聲音,悶悶的,像是手砸在了什麽軟東西上:“葉浣,你拍戲的圈子誰不認識你?別裝了。爸媽說了,你混得比我們誰都好。劇組管飯吧?你不需要花什麽錢吧?三千塊對你來說就是一頓飯的事。”

他說“一頓飯”的時候帶着輕蔑,像是她每天吃的都是山珍海味。

她沒有解釋。

解釋過太多次了,每次都是一樣的結局。

“你到底能不能給?”葉明不耐煩了,聲音裏開始帶上一種她熟悉的威脅——那種“你要是不給我就去找你”的威脅,她聽過太多次了,每一次都在她最不想聽到的時候出現。

“明天我想辦法。”她說。

“那說好了,明天給我轉。別讓我打電話催。”葉明挂了。

電話被掐斷的忙音在安靜的房間裏持續了幾秒,像一根針,紮進寂靜裏。

葉浣把手機放在桌上,沒有動。手指還保持着握手機的姿勢,微微蜷着,指節泛白。掌心裏硌出了一道紅痕,她低頭看了一眼,那道痕很淺,但很疼。她不知道疼的是手還是別的地方。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路燈是昏黃色的,照亮了一小片結了冰的路面,冰面反射着燈光,像一面被踩碎了的鏡子。

她聽到樓下有人說話,腳步聲從樓梯口傳過來,越來越近,然後拐進了另一層的走廊。聲音消失之後,整棟樓又安靜下來。

她站在那裏,看着窗外那一小片被路燈照亮的冰面,看了很久。

然後她回到書桌前,重新拿起手機,打開微博。

熱搜第一條依然是姜愉的晚宴生圖,她看了那張照片,姜愉站在燈光下,穿着黑色禮裙,盤着頭發,眼角的痣在閃光燈下被拍得很清晰。

她看着那雙眼角微挑的桃花眼,想起很多年前排練廳的暖黃色燈光,想起姜愉遞過來的那個保溫杯,想起她說“別太晚,宿舍樓要鎖門的”,聲音很淡,但葉浣一直記得那七個字的溫度。她看了很久,然後退出來,鎖了屏。

她不知道姜愉今晚也想了她很久。不知道那個在聚光燈下笑的人,回到空蕩蕩的公寓後,在搜索框裏打了她的名字。不知道姜愉打了那個電話,不知道陳姐正在看她的資料,不知道有人在黑暗中鋪了一條路,鋪得很小心,不讓她聽到聲音。

窗外的路燈還亮着,冰面還反射着光。葉浣坐在床邊,把被子拉到下巴,蜷起來。她閉上眼睛。

風從窗戶的縫隙裏鑽進來,嗚嗚的,像在哭。她在想一個人過冬的感覺,原來可以是這樣的。

不是冷,是往下沉,沉到看不見底的地方,連呼救的力氣都沒有了。走廊裏的燈又滅了一盞。整棟樓暗下去的時候,她睡着了。

她不知道明天有人會在她醒來之前放一杯水,不知道有人已經替她收拾好了整片戰場。

她只知道自己很累,累到連夢裏都沒有顏色。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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