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2020年的初秋，上海的暑氣遲遲散不去。

午後的太陽依舊烤得人發悶，微風卷着香樟樹的氣息吹過來，帶着一股溫熱的黏膩感，籠罩着整座上海大學校園。

新生開學典禮定在這個午後，偌大的操場早早擠滿了人。

全是剛踏入校門的新一屆新生，統一穿着學校發放的白色校服，烏泱泱站了整片場地。少年少女們聚在一起，三三兩兩低聲說笑，談論着新學校、新專業，眼底滿是對大學生活的好奇與憧憬。喧鬧聲此起彼伏，把整個操場襯得熱鬧又鮮活。

葉浣站在表演系新生隊伍的後排，下意識往人群裏縮了縮身子，安靜得像個透明人。

她性格本就內向怯懦，從小城鎮一路考到上海這所名校，心裏始終帶着抹不去的自卑。養父母并不支持她學表演，覺得這條路虛無缥缈，從填報志願開始就态度冷淡，更不肯為她承擔學費和生活費。

能順利入學，全靠高中幾年拼命苦讀拿下的全額獎學金，再加上寒暑假不停打零工，省吃儉用攢下的一點積蓄，才勉強撐了下來。

身上的校服被她洗了很多次，邊角微微泛白，卻被她熨燙得平平整整，沒有一絲褶皺。背上的雙肩包還是高中用舊的帆布款，邊角磨得起毛，肩帶還有一道修補過的裂痕，看着格外簡陋。

環顧四周，身邊的同學大多打扮精致，談吐自信，從小接觸藝術熏陶，眼界開闊，說起專業、舞臺、影視作品侃侃而談。

只有她，沒上過專業培訓班，沒見過大型劇場，很多專業知識只能靠着書本自學。站在人群裏，格格不入的局促感，壓得她擡不起頭。

她只能微微低着頭，視線落在自己發白的鞋面上，手指不自覺攥緊校服衣角，安靜地避開周遭所有人的視線。

“浣浣，別總悶着頭站着呀。”

身旁的蘇念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語氣帶着幾分輕快。

蘇念是她的室友，性格爽朗又細心，報到第一天就主動貼近內向的她，幫她搬行李、熟悉校園，短短幾天就成了葉浣在大學裏唯一能放松相處的人。

蘇念擡手指了指前方主席臺的方向，壓低聲音開口：“你看那邊，等下學生代表發言的是咱們表演系大三的姜愉學姐，在學校特別有名。專業成績常年穩居第一，還是學生會骨乾、表演社社長，人長得也特別出衆，好多人都把她當成榜樣。”

被蘇念這麽一說，葉浣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慢慢擡起了頭，順着她指的方向望了過去。

主席臺鋪着規整的紅地毯，校領導和各科院系老師依次落座，神情莊重。喧鬧的操場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覺彙聚到了發言席旁的那道身影上。

姜愉也穿着一身簡單的白色校服，和臺下新生并無兩樣。可挺拔的身姿，乾淨利落的高馬尾，襯得她身形愈發修長勻稱。光潔的額頭沒有碎發遮擋，眉眼清秀淡雅，自帶一種沉靜清冷的氣質。

午後的陽光斜斜灑落，輕輕覆在她身上，籠上一層柔和的暖光。

她就那樣安靜站在一旁，不刻意張揚，不刻意吸引目光，卻偏偏自帶氣場，輕而易舉攫住了全場的注意力。臺下細碎的交談聲都下意識放輕，所有人都忍不住望向那個身影。

葉浣望着臺上的人，一時間看得有些出神。

長這麽大，她見過不少長相好看的人，卻從來沒有誰像姜愉這樣。骨子裏透着乾淨溫柔，又帶着幾分沉穩疏離，安安靜靜立在那裏，就像一束柔和卻耀眼的光，猝不及防闖進她平淡灰暗的世界裏。

心跳莫名亂了節奏，一下下撞在胸腔裏，急促又慌亂。耳根悄悄泛起熱意，慢慢染紅，掌心也沁出了細密的冷汗。

她下意識想低下頭避開視線，可目光卻像被牢牢吸引住，怎麽也挪不開。

就在這時，姜愉緩緩擡眼，目光平靜地朝着臺下密密麻麻的新生隊伍環視而過。

只是例行公事的掃視，溫和從容，帶着學姐對新生的平淡致意，沒有刻意停留，也沒有刻意打量任何人。

可偏偏就是這随意一瞥，視線掠過人群，不偏不倚，和葉浣的目光猝然相撞。

那一刻，周遭的風聲、人聲、蟬鳴，仿佛都瞬間褪去。

葉浣整個人僵在原地，呼吸都忘了起伏，只定定望着臺上那雙清淡的眼眸。

姜愉的眼神沒什麽波瀾，平靜淡然，只是一瞬的交彙，便輕輕移開視線，繼續望向別處。于她而言，臺下不過是一張張陌生的新生面孔，轉瞬便忘，不會有任何多餘的在意。

但這短短一眼，卻在葉浣心底掀起了巨大的波瀾，久久無法平複。

她依舊擡着頭，怔怔凝望那道身影，心底翻湧着緊張、羞澀、羨慕與向往。

她清楚自己和姜愉之間隔着遙不可及的距離。

一個耀眼出衆，站在人群頂端，被所有人仰望；一個平凡渺小，躲在人群角落，連擡頭都覺得局促。

明明是毫無交集的兩個人，可心底那股青澀的悸動，卻不受控制地生根發芽。

很快，姜愉微微俯身，拿起了面前的話筒。

清冽溫潤的嗓音透過音響，清晰地傳遍整個操場，不急不緩，讓人聽着格外舒服。

“尊敬的各位領導、老師，親愛的學弟學妹們，大家下午好。”

“我是表演系大三的姜愉，很榮幸能夠作為學生代表，在這裏歡迎各位新同學踏入上海大學的校門……”

她的發言言辭樸素真誠，沒有浮誇的堆砌，語氣從容沉穩，一舉一動都透着超越同齡人的得體與大氣。

葉浣站在原地，目光牢牢鎖在她身上，耳邊再也聽不進任何其他聲音。

滿心滿眼，只剩下臺上從容發言的姜愉。

冗長的開學典禮還在繼續，領導致辭、新生代表發言、宣誓儀式，一項項流程按部就班進行。周遭的新生漸漸失去耐心，有人小聲閑聊，有人低頭玩手機，操場又慢慢恢複了喧鬧。

只有葉浣，始終保持着安靜的姿态。

時不時悄悄擡眼，望向主席臺的方向，目光總會精準落在姜愉身上，把那道挺拔乾淨的身影，一點點刻進心裏。

從這一刻開始，她心裏悄悄有了一個明确的念頭。

好好努力，認真打磨專業，拼盡全力加入表演社。

哪怕現在的自己平凡又怯懦，和姜愉相差甚遠，她也想慢慢變好，一步步朝着那束光的方向，慢慢靠近。

風又吹過操場，香樟樹葉沙沙作響，帶着初秋獨有的微涼。

光影斑駁落在地面，也落在葉浣安靜的側臉上。

她攥緊了手心，眼底褪去了往日的迷茫自卑，多了一份從未有過的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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