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面試結束後的那兩天，對葉浣來說，幾乎是度日如年。

手機被她反複點開又按黑，明明設置了消息提醒，卻還是控制不住每隔幾分鐘就刷新一次聊天列表。課上老師講的臺詞發聲技巧她一句也沒聽進去，握着筆的手指微微發緊，腦海裏反複回放着面試那天的場景——自己緊張到發顫的聲音、忘過一次的句子，還有姜愉坐在評委席上，安靜看着她時那雙沒什麽波瀾的眼睛。

身邊的同學三三兩兩讨論着表演社的面試結果，有人自信滿滿，有人焦慮不安，葉浣縮在座位角落，連搭話的勇氣都沒有。她太清楚自己的短板了，沒有從小打下的藝術功底，沒有亮眼的外形優勢，更沒有能讓人一眼記住的表現力，面試時能完整說完表演內容，已經是她拼盡全力克制緊張的結果。

蘇念看出她心神不寧，課間總是湊過來安慰，拍着她的手背小聲說：“浣浣你別擔心，你那天那麽認真，眼神特別真誠，姜愉學姐肯定看得出來，咱們一定都能過的。”

葉浣勉強扯出一點笑容，輕輕點頭，心裏卻依舊懸着一塊巨石。

她不是不相信努力，只是不敢奢望，這份微不足道的認真，能在衆多優秀的面試者裏被看見，能讓她獲得留在表演社的機會，能讓她名正言順地靠近姜愉。

直到第三天傍晚，天空飄着細碎的雲，風帶着初秋的涼意吹進宿舍樓。葉浣剛從形體房練完站姿回來，渾身酸痛地靠在椅子上，手機突然在桌面輕輕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彈出一條來自表演社招新群的置頂公告。

她的呼吸瞬間頓住，手指微微發顫，慢慢湊近屏幕，一行一行往下滑動名單。

新生入社名單不算短，密密麻麻的名字排在一起，葉浣的心跳越來越快，指尖都在發涼，直到視線落在中間位置——【葉浣】兩個字清晰地出現在屏幕上。

那一刻，她像是被瞬間抽走了所有力氣，又像是被一股突如其來的狂喜包裹，怔怔地盯着那兩個字，反複看了三四遍，才敢确定自己沒有看錯。

她通過了。

她真的可以進入表演社了。

積壓了兩天的不安與忐忑轟然散去，心口被一種輕飄飄的歡喜填滿，連帶着嘴角都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她攥着手機，指尖微微用力，幾乎要把屏幕捏碎，心底翻湧的情緒複雜又滾燙，有慶幸，有激動，還有一絲隐秘的期待。

幾乎是同一時間，蘇念的電話打了進來，語氣興奮得快要跳起來：“浣浣！我們都過了！我就說我們可以的！以後每周都能去排練廳，都能見到姜愉學姐了！”

葉浣握着手機，輕輕“嗯”了一聲，聲音裏帶着掩飾不住的笑意。她比誰都清楚，這個入社資格對她而言意味着什麽，不只是一個學習表演的機會，更是她能合法合理、光明正大地站在姜愉身邊的唯一途徑。

社團第一次正式集合，定在周末上午的戲劇排練廳。葉浣特意提前了近四十分鐘出門，換上了一件洗得乾淨平整的淺色襯衫，把額前的碎發梳理整齊，連走路的腳步都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輕快。可越是靠近排練廳，她的心跳就越快，原本平複的情緒又開始緊張起來，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推開排練廳大門時，裏面已經來了不少高年級社員和新生，喧鬧的說話聲充斥着整個空間，陽光透過高大的落地窗灑進來，落在地板上，揚起細碎的灰塵，充滿了鮮活的青春氣息。

葉浣的目光下意識在人群裏搜尋，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場地中央的姜愉。

她今天沒有穿正式的衣服，只是一件簡單的淺灰色針織衫，搭配寬松的黑色休閑褲，烏黑的長發随意披散在肩頭，少了開學典禮上的淩厲，也沒有面試時的嚴肅，多了幾分日常的柔和與慵懶。她正和幾位社團負責人低頭說着什麽，神情認真，語速平緩，哪怕被人群環繞，也依舊是全場最亮眼、最無法忽視的存在。

葉浣的呼吸又是一滞，腳步不自覺頓在門口，目光牢牢黏在那道身影上，久久無法移開。

姜愉站在光裏，眉眼溫和，周身自帶一種從容篤定的氣場，讓她忍不住心生向往，又忍不住心生膽怯。

“浣浣，發什麽呆呢，快過來。”蘇念拉了拉她的胳膊，把她拽到人群邊緣的位置，“我們先在這等一會兒，別擠在前面。”

葉浣順從地跟着站好，依舊時不時擡眼看向姜愉，心跳始終維持在一個較快的頻率，連周圍人的交談都聽不真切。

沒過多久，社員基本到齊，排練廳裏的人越來越多。姜愉往前走了一步，擡起手輕輕拍了兩下，原本嘈雜的空間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集中在她身上。

“歡迎各位加入表演社。”她開口，聲音清冽好聽，不算響亮，卻帶着一股讓人信服的力量，穩穩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裏，“我是姜愉，本屆表演社社長。之後社團的日常排練、校內劇場演出、對外交流活動，大部分會由我和幾位負責人統籌安排。希望大家既然選擇了這裏，就認真對待，訓練不遲到、不早退，有任何問題可以随時找我們溝通。”

沒有冗長的客套，沒有多餘的鋪墊，簡單幾句介紹，乾脆利落，盡顯她的行事風格。

葉浣站在人群裏，仰着頭靜靜看着她，眼底不自覺泛起細碎的光亮。同樣是講話，別人說出來只覺得平淡，可從姜愉嘴裏說出來，就讓人莫名想要遵從，想要拼盡全力做到最好，不辜負這份入社的機會。

緊接着，幾位負責人依次上臺，講解社團的規章制度、日常訓練安排、新生分組以及後續的任務分工。大部分新生都被分到基礎組，從臺詞基本功、形體訓練、舞臺走位、道具配合開始學起，循序漸進，暫時不會接觸核心角色。

葉浣對此沒有絲毫怨言，反而覺得理所應當。她本就基礎薄弱，能通過面試已經是僥幸，從最底層開始打磨，是她心甘情願的選擇。更何況，只要能留在這個社團，能每周見到姜愉，能呼吸同一片排練廳的空氣，對她而言，就已經足夠滿足。

集合流程結束後，衆人四散開來，各自熟悉場地，不少新生都鼓起勇氣圍到姜愉身邊，主動自我介紹、打招呼，想盡辦法想給這位耀眼的社長留下一個好印象。

葉浣站在遠處，看着被人群包圍的姜愉，心裏滿是羨慕，卻始終沒有上前的勇氣。她怕自己緊張到語無倫次，怕自己表現得笨拙又刻意，更怕自己的貿然靠近，會打擾到姜愉。

蘇念拉着她的手腕，想帶她一起過去：“走啊浣浣，我們也去跟學姐打個招呼，以後都是一個社團的，總要熟悉一下。”

葉浣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輕輕搖頭，聲音細小：“人太多了，學姐在忙，下次吧。”

她還沒有做好足夠的心理準備，去直面那道讓她心動又膽怯的光芒。

就在這時，姜愉剛好結束了和身邊人的交談，目光随意地往人群邊緣掃了一眼，視線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了葉浣身上。

四目相對的瞬間，葉浣渾身一僵，像是被定在了原地，手足無措地站着，不知道該點頭示意，還是該低頭躲避，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層淡淡的紅暈，心跳瞬間失控。

姜愉看着她，眼神依舊平靜溫和，沒有過多的情緒，只是幾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算是一個簡單的招呼。

這個動作輕微到幾乎無人注意，可葉浣卻清晰地捕捉到了。她心髒猛地一跳，也慌忙笨拙地低下頭，快速點了一下，動作快得一閃而過，生怕被旁人看見自己的慌亂。

等她再擡頭時，姜愉已經轉身，和負責人走到排練廳另一側，低頭讨論着後續的排練劇本，側臉在光影裏顯得柔和又專注。

葉浣依舊站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縮，心跳久久無法平複。

剛才姜愉跟她點頭了，她是不是……記得自己？記得這個面試時緊張到發抖的新生？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在心底漾開一絲細微的甜，讓她原本緊張的情緒，多了幾分隐秘的歡喜。

沒過多久，負責人開始按照分組，帶領新生進行基礎臺詞訓練。葉浣和蘇念被分到了不同的小組，各自拿着臺詞稿，站在指定的位置練習。

她握着薄薄的稿件，一遍遍小聲念着，努力讓自己集中注意力，可視線總是不受控制地飄向排練廳前方的姜愉。姜愉在各個小組之間來回走動，查看大家的訓練情況，偶爾停下來，給高年級社員指點表演上的問題，語氣專業認真，每一句點評都精準到位，引得周圍人頻頻點頭。

葉浣看着她從容專業的樣子，羨慕的同時，也更加堅定了要努力變好的決心。她想，總有一天，她也要能站在姜愉面前，用專業的姿态和她交流，而不是永遠像現在這樣，只會緊張和無措。

就在她又一次走神時，一道淡淡的影子落在她的稿件上，一股乾淨清淺的氣息籠罩過來。葉浣心頭一跳，緩緩擡頭，撞進了姜愉平靜的眼眸裏。

她竟然走到了自己面前。

“臺詞不要一直繃着勁。”姜愉開口，聲音比平時壓低了一些，只對着她一人說道，氣息輕輕拂過葉浣的耳畔，“肩膀放松，氣息沉下來，咬字清晰就好，不用刻意用力，越緊張越容易飄。”

葉浣整個人都僵住，大腦一片空白，愣愣地看着姜愉近在咫尺的臉，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她能清晰地看到對方眼底的細碎光影，能看清她微微顫動的睫毛，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讓人安心的氣場。

姜愉沒有在意她的僵硬失神，只是擡了擡下巴，示意她再念一句試試。

葉浣喉嚨發緊，努力按照她的話，慢慢放松緊繃的肩膀，深吸一口氣，輕輕念出稿件上的句子。這一次，氣息果然平穩了很多，沒有了之前的緊繃顫抖，聽起來自然了不少。

姜愉微微颔首，沒有多餘的誇贊，只是淡淡道：“就這樣，多練幾遍，找對氣息的感覺。”

說完，便轉身走向下一組，繼續查看其他社員的訓練情況，自始至終，語氣平淡，動作自然，像是在指導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社員，沒有絲毫特別。

可葉浣卻站在原地，握着稿件的手指微微泛白，久久沒有動彈。

剛才那短短幾十秒的近距離接觸，已經足夠在她心底掀起巨浪。被姜愉親自指點，被她認真對待，這種感覺，讓她既緊張又甜蜜，心底的歡喜幾乎要溢出來。

接下來的訓練，葉浣明顯投入了更多精力。她一遍遍重複練習，牢牢記住姜愉說的每一個字，努力調整自己的氣息和姿态，只想做得再好一點，不想在下一次被姜愉注意到時，依舊是那副笨拙差勁的樣子。

臨近訓練結束時，負責人站到場地中央，宣布了一個讓所有人興奮的消息——

下周開始，社團将正式啓動本學期小劇場劇目的排練，部分表現優秀的新生，會獲得客串出鏡的機會，哪怕只有幾句臺詞，也是難得的鍛煉機會。

排練廳裏瞬間響起一陣騷動，所有人都面露期待，議論紛紛。

葉浣的心髒也跟着一動。

如果她能争取到一個小小的客串角色，就意味着會有更多的排練時間，意味着能更頻繁地見到姜愉，甚至有可能，在排練過程中，和她有更多的交流。

她緊緊攥着手中的臺詞稿，眼底泛起一絲堅定的光芒。

不管角色有多小，不管機會有多渺茫，她都要拼盡全力去争取。

夕陽漸漸西斜，金色的餘晖透過落地窗灑進排練廳，落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長長的光影。訓練結束的鈴聲響起，衆人陸續收拾東西，結伴離開。

葉浣走在最後，出門前，忍不住停下腳步，回頭望向排練廳內。

姜愉還沒有走，她坐在舞臺邊緣的臺階上，低頭看着手中的劇本，指尖輕輕劃過紙頁，側臉被餘晖包裹，柔和得不像話。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