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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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正式演出前最後一周,排練廳裏的氣氛像拉滿的弓弦,緊繃到了極點。

姜愉的要求比之前更加嚴格,近乎苛刻。每一個走位、每一句臺詞、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都要反複打磨,直到她滿意為止。有時候一段不到兩分鐘的戲,能反複排上七八遍,所有人都被折磨得精疲力竭,但沒有一個人敢抱怨。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姜愉對自己更狠。

上周六的加練,葉浣親眼看到姜愉一個人留在排練廳,對着空氣把整部劇的每一個角色都走了一遍——不是随便走走,而是認認真真地演,每一句臺詞都說出口,每一個走位都踩到位,連配角的戲份都不放過。

葉浣那天折返回去拿忘在排練廳的充電寶,透過門縫看到了這一幕。

她沒有進去打擾,只是在門外站了很久,看着姜愉一個人在舞臺上,扮演着所有的角色,和自己的影子對戲。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姜愉不只是“有天賦”,她比任何人都努力。只是她的努力藏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不張揚,不炫耀,安安靜靜地,把自己打磨成了一把鋒利的劍。

葉浣把門輕輕掩上,轉身離開了。

那天晚上,她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寫下一行字:

“天賦是禮物,努力是選擇。兩者都有的人,才配站在最高的地方。”

她不知道這句話是說給姜愉的,還是說給自己的。

周二下午,最後一次帶妝彩排。

這是正式演出前的最後一次完整排練,所有燈光、音效、服裝、道具全部就位,按照正式演出的标準走一遍。臺下坐的不再是空椅子,而是社團請來的幾位老師和學長學姐,算是“模拟觀衆”。

葉浣依舊是備選,坐在角落。

但這一次,她的心态和之前不太一樣了。不再是因為“反正上不了臺”而失落,而是抱着“如果真的需要我,我随時能上”的準備,把所有的臺詞和走位又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彩排開始了。

第一幕,順利。

第二幕,順利。

第三幕,到了宋詞的獨白段落。

葉浣在臺下專注地看着,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着節奏,嘴唇微微翕動,無聲地跟着念。

念到一半,她忽然皺起了眉。

宋詞的音量還是不夠。

不是說她沒進步,而是今天的場地比排練廳大了一倍,觀衆的座位也更遠,她的聲音傳不到後排。葉浣坐在倒數第三排,已經有些聽不清了,更不用說正式演出時滿場的觀衆。

臺上的姜愉顯然也注意到了這個問題。她坐在前排評委席,眉頭微微蹙起,但沒有喊停——彩排不能打斷,要讓整部劇完整地走完。

第三幕結束,宋詞走下舞臺的時候,臉色很難看。她顯然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問題,眼眶紅紅的,一個人坐在角落,低着頭不說話。

葉浣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宋詞學姐。”

宋詞擡起頭,眼眶裏有淚光,但沒有掉下來。

“你的音量問題,我有個方法不知道能不能幫到你。”葉浣蹲下身,聲音很輕,盡量不讓周圍的人聽到,“我之前也一直音量不夠,後來發現不是氣不夠,是發音位置不對。你試着把聲音往前送,不要悶在喉嚨裏,想象你的聲音是一束光,要打到最後一排觀衆的臉上。”

宋詞怔怔地看着她,像是在消化她的話。

葉浣有些不好意思,覺得自己班門弄斧了——她一個新生,教大二的學姐怎麽發聲,怎麽想都覺得冒昧。

“我只是分享一下自己的經驗,不一定對……”她說着就要站起來。

“你再說一遍。”宋詞拉住了她的手腕。

葉浣愣了一下,然後認認真真地把自己琢磨出來的發聲方法又說了一遍。宋詞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站起身,走到舞臺側幕,面對着空無一人的觀衆席,試着念了一句臺詞。

這一次,聲音明顯比剛才亮了。

宋詞轉過身,看着葉浣,眼眶還是紅的,但嘴角微微翹了起來。

“謝謝你,葉浣。”

葉浣搖了搖頭,笑着說:“學姐不用謝,我們是一個劇組的嘛。”

彩排結束後,姜愉把所有人召集到舞臺中央,做了一個簡短的總結。

她先肯定了大家的進步,然後指出了幾個需要調整的地方,最後,她的目光落在宋詞身上。

“宋詞,你的音量問題彩排的時候暴露得很明顯,最後一段獨白後排基本聽不清。今天回去練發聲,明天正式演出,我不希望再出現這個問題。”

宋詞點了點頭,表情認真。

姜愉的目光從宋詞身上移開,在人群中掃了一圈,落在了葉浣身上。

“葉浣。”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看了過來。

“你剛才跟宋詞說的那個方法,再跟所有人講一遍。”

葉浣的臉瞬間紅了。

她沒想到姜愉看到了。排練廳那麽大,人那麽多,她蹲在角落跟宋詞說的話,姜愉居然聽到了?

她站起來,手指不自覺地攥緊衣角,聲音有些發緊,但還是盡量把那個發聲方法說清楚了。

說完,她坐下,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許晚晴坐在她旁邊,湊過來小聲說:“葉浣,你是不是偷偷練過怎麽當老師?講得也太清楚了吧。”

葉浣被她逗笑了,緊張的情緒散了不少。

總結會結束後,大家陸續離開。

葉浣照例留到最後。

她發現這個習慣已經改不掉了——不是因為真的需要多練那幾分鐘,而是因為她已經習慣了在排練結束後,安安靜靜地坐一會兒,等心跳平複,等思緒沉澱,等那個人離開,或者……不離開。

今天,姜愉沒有走。

她坐在評委席上,面前攤着劇本,手裏握着筆,像是在寫着什麽。

葉浣收拾好東西,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學姐,還不走嗎?”

姜愉擡起頭,看了她一眼。

“你先走。”

葉浣“哦”了一聲,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她轉過身,看着姜愉。

“學姐。”

姜愉擡眼看她。

“明天的正式演出,我會在臺下好好看的。”葉浣說,聲音不大,但很認真,“如果真的有什麽意外需要我上場,我不會掉鏈子的。”

姜愉看着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讓葉浣心動。

“我知道。”

就兩個字。

葉浣抱着保溫杯走出排練廳的時候,腳步輕快得幾乎要跳起來。

“我知道”——姜愉說“我知道”。

她知道我不會掉鏈子。

她相信我。

葉浣把保溫杯貼在臉頰上,冰涼的杯壁觸碰到滾燙的皮膚,激得她微微一顫。

手機震了一下,是蘇念發來的消息:“浣浣,明天演出完了我們去吃火鍋吧?你最近太辛苦了,犒勞一下自己!”

葉浣低頭回複:“好,我請客。”

“???你居然主動說請客?你是誰?你把我的葉浣藏哪了?”

葉浣笑出了聲,沒有回複,把手機揣回口袋,加快腳步往宿舍走。

夜風吹在臉上,涼飕飕的,但她的心裏暖得像揣了一個小太陽。

明天,就是正式演出。

她不是主角,不是配角,甚至可能連舞臺都上不了。

但她是這個劇組的一員,她的筆記被宋詞借走過,她的發聲方法被姜愉采納過,她在彩排時幫上了忙。

這就夠了。

這是她來大學之後,參與的第一部劇。

也是她離姜愉最近的一次。

周三下午,正式演出。

上海大學的小劇場坐滿了人——不是全校都來了,但對于表演社來說,這已經是近年來上座率最高的一次。葉浣聽說,很多人是沖着姜愉來的,畢竟姜愉是社長,很多人想看看她指導的劇是什麽水平。

葉浣穿着自己的衣服,坐在後臺的角落裏。她是備選,不用化妝,不用換服裝,只需要随時待命。

宋詞已經化好妝,換上了戲服,站在鏡子前一遍遍地默念臺詞。她的臉色有些蒼白,不知道是緊張還是身體還沒完全恢複。

葉浣走過去,遞上自己的保溫杯。

“學姐,喝口熱水吧,暖暖嗓子。”

宋詞看了她一眼,接過保溫杯,喝了一小口。

“葉浣,你知道嗎,”宋詞把保溫杯還給她,聲音很輕,“有時候我希望自己像你一樣。”

葉浣愣住了。

“像你一樣,不管遇到什麽事都能穩住,不慌不忙的。”宋詞笑了笑,笑容裏帶着一絲苦澀,“我每次一緊張就什麽都做不好,越緊張越出錯,越出錯越緊張,死循環。”

“學姐你演得很好。”葉浣認真地說,“真的,你最後那段獨白,彩排的時候我聽了都想哭。”

宋詞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紅。

“謝謝你。”她握了握葉浣的手,然後松開,深吸一口氣,“我要上場了。”

葉浣站在側幕,看着宋詞走上舞臺。

燈光亮起。

演出開始了。

第一幕,第二幕,一切順利。

宋詞的狀态比彩排時好了很多,音量問題也明顯改善了——葉浣教她的那個方法,她回去練了,見效了。

葉浣站在側幕,手裏攥着臺詞本,心跳得比臺上的演員還快。她每一段戲都在心裏跟着演,每一個走位都在心裏跟着走,嘴唇無聲地翕動着,整個人完全沉浸在劇裏。

第三幕,宋詞的獨白。

這一段葉浣練了不下兩百遍,每一個字都刻在骨頭裏。

宋詞開口了。

聲音很穩,情緒很對,比彩排時好了太多。

葉浣在側幕聽着,眼眶不知不覺就紅了——不是因為難過,而是因為感動。她看着宋詞站在舞臺中央,被燈光籠罩,把那段她爛熟于心的獨白一字一句地說出來,每一個情緒轉折都踩得死死的,每一個字都打在觀衆心上。

這是她參與過的、反複打磨過的、用心血澆灌過的戲。

現在,它完美地呈現在了舞臺上。

這種感覺,比她站在臺上還要讓她激動。

獨白結束,全場安靜了片刻,然後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葉浣站在側幕,拼命鼓掌,掌心拍紅了也不覺得疼。

宋詞走下舞臺的時候,腿都在發軟。葉浣趕緊扶住她,把保溫杯遞過去。

“學姐你太棒了!”葉浣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尖,“你剛才那段獨白,比彩排的時候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宋詞接過保溫杯,手還在微微發抖,但臉上帶着笑,眼眶紅紅的,不知道是哭過還是太激動了。

“是你教得好。”她說。

葉浣搖了搖頭,笑着說:“是學姐你自己厲害。”

最後一幕落幕,全場掌聲雷動。

所有演員走上舞臺謝幕,燈光打在每一個人身上,他們的臉上都帶着汗水和不加掩飾的笑容。

葉浣站在側幕,看着臺上的人,忽然有人從身後推了她一把。

是許晚晴。

“上去啊!”許晚晴笑着說,“你也是劇組的一員!”

葉浣被推上了舞臺。

燈光一下子打在她臉上,刺得她眯了眯眼。臺下黑壓壓的全是人頭,掌聲像潮水一樣湧過來,把她淹沒了。

她手足無措地站在舞臺邊緣,不知道該站哪裏,不知道該做什麽表情。

然後,她看到了姜愉。

姜愉沒有上臺。她站在舞臺側邊,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安靜地看着臺上的人。

她的表情依舊是那種淡淡的、看不出情緒的平靜。

但葉浣注意到,她的嘴角,有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

不是對着所有人,而是——

對着她。

葉浣站在燈光下,被掌聲包圍,被無數雙眼睛注視,可她什麽都看不見,什麽都聽不見。

她只看到姜愉嘴角那抹淺淺的笑意。

那是給她的。

掌聲還在繼續,演員們手拉手鞠躬謝幕。葉浣站在最邊上,手被宋詞和許晚晴一左一右地拉着,整個人像是踩在雲上,輕飄飄的,不真實。

謝幕結束,燈光暗下來,演員們退回後臺。

葉浣還站在原地發呆,被宋詞拉了一把才回過神來。

“你怎麽了?傻了?”宋詞笑着問她。

葉浣搖了搖頭,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臉頰,小聲說:“沒有,就是……太激動了。”

宋詞看着她,忽然笑了。

“葉浣,你真的是個很有趣的人。”

葉浣不知道她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但她沒有時間多想——蘇念已經從觀衆席沖到了後臺,一把抱住她,差點把她撲倒。

“浣浣你看到了嗎!你剛才站在臺上的樣子!好漂亮!”

“我又沒演,就是站在邊上……”葉浣被她抱得喘不過氣。

“站在邊上也是你!”蘇念松開她,眼睛亮晶晶的,“你以後一定會站在最中間的,我等着看!”

葉浣被她誇得不好意思,低着頭笑。

後臺亂哄哄的,演員們卸妝的卸妝、換衣服的換衣服、合影的合影,到處都是說話聲和笑聲。

葉浣擠過人群,走到角落,拿起自己的書包。

保溫杯還在側袋裏,她拿出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還是溫的。

她捧着杯子,靠在牆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演出結束了。

她不是主角,不是配角,連舞臺都只站了最後那幾分鐘。

但她是這個劇組的一員。

她的筆記本被傳閱過,她的方法被使用過,她的努力被看到過。

這就夠了。

“葉浣。”

她擡頭,姜愉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了她面前。

“今天辛苦你了。”姜愉的聲音很輕,只有她們兩個人能聽到。

葉浣搖了搖頭:“我不辛苦,我又沒上臺……”

“誰說你沒上臺?”姜愉打斷了她,“你一直在臺上。”

葉浣怔怔地看着她,不明白她是什麽意思。

姜愉沒有解釋,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走了。

葉浣站在原地,捧着保溫杯,反複琢磨她那句話。

“你一直在臺上。”

她是在說,我一直都在劇組的“舞臺”上嗎?

還是——

葉浣不敢想了。

她怕自己想太多,又怕自己想得太少。

後臺的人漸漸散了,葉浣也背上書包,走出了小劇場。

外面天已經黑了,路燈亮着,風比白天大了不少,吹得樹枝嗚嗚作響。

她攏了攏衣領,正準備往宿舍走,手機震了一下。

姜愉:“今天你的表現,我都看到了。”

葉浣盯着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回複:“我什麽都沒做,就是站在旁邊看着……”

姜愉:“站在旁邊看着,也是一種參與。沒有你在臺下盯着,臺上的演員不會那麽穩。”

葉浣不知道該回什麽,打了幾個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反反複複。

最後,她只回了一個“謝謝學姐”。

對方沒有再回複。

葉浣把手機揣回口袋,走在冬夜的校園裏,風很大,很冷,但她的嘴角一直彎着,怎麽都壓不下去。

演出結束了。

但這不是結束。

這只是開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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