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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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小劇場演出的熱潮持續了大概一周。

校園論壇上有人發了劇照和觀後感,說這是表演社近兩年最好的一次小劇場,尤其是林藝和程朗的對手戲,“情感張力拉滿”。還有幾條評論提到了宋詞的那段獨白——“後排都能聽清每一個字,發聲明顯進步了”。

宋詞把那幾條評論截圖發給了葉浣,配了一個哭泣的表情。

葉浣回複了一串笑臉,心裏暖暖的。

她不喜歡出風頭,但自己的付出被看到、被認可,還是會開心。哪怕那些評論裏沒有出現她的名字,她也覺得滿足。

十二月走到了尾巴上,元旦快到了。

校園裏開始有了過節的氣氛。教學樓大廳裏擺上了元旦晚會的海報,食堂門口挂起了紅燈籠,連路燈上都纏了彩燈,晚上亮起來的時候,整條主乾道像一條發光的河。

蘇念早早開始盤算元旦怎麽過:“浣浣,跨年夜我們去外灘吧?來上海這麽久我還沒去過外灘跨年呢。”

“外灘跨年人很多的,擠都擠不動。”葉浣一邊收拾書包一邊說。

“那才有氣氛啊!人少了叫什麽跨年?”

“你去年不是說過再也不想擠地鐵了嗎?”

“那是去年的事,今年我好了傷疤忘了疼。”蘇念理直氣壯。

葉浣被她逗笑了,說了句“再說吧”,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她其實不确定元旦要不要回家。養母前幾天打了電話來,語氣不冷不熱地問她什麽時候放假,她說了日期,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說“回來也行,不回來也行,你自己看着辦”。

葉浣聽得出來,那不是說“你自由選擇”,而是“你回來我們也懶得招待你”。

她猶豫了兩天,最終決定不回去了。

留在學校也好,可以多練練臺詞,準備下學期的劇目選拔。她已經不是那個只盯着“能不能入社”的新生了——她想在下學期争取一個正式的角色,站上舞臺,堂堂正正地演一出戲。

這個念頭在心裏紮了根,長出了新的枝丫。

周三下午,排練廳。

演出結束了,社團進入了休整期,沒有密集的排練安排,但排練廳依舊每天開放,供社員自由使用。

葉浣到的時候,裏面已經有了幾個人。

許晚晴在調試音響設備,說是要錄一段背景音樂,下學期可能用得上。周也坐在評委席上寫東西,面前攤着一堆文件,看起來是在做社團的學期總結。林藝和程朗在舞臺角落對臺詞,兩人在準備下學期的一個校外比賽,需要提前磨合。

葉浣走到角落的老位置,放下書包,拿出保溫杯擺在桌上,翻開筆記本,開始練習一段新的獨白。

這是她從劇本集裏自己選的,一個關于“等待”的片段——一個女人在火車站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等了整整一夜,從滿懷期待到漸漸絕望,最後天亮了,她站起來,拍拍裙子上的灰,一個人走了。

葉浣第一次讀到這段的時候,心裏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她說不上來為什麽,就是覺得這個角色和她之間有某種說不清的聯系——也許是那種“在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的心情,她太熟悉了。

“我一直以為,只要你來,一切都會好起來。”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排練廳裏輕輕回蕩。許晚晴調音響的手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繼續做自己的事。

“後來我才明白,你來不來,跟你好不好,沒有關系。你不來,是因為你不想來。就這麽簡單。”

念到這裏,她停了一下。

不對。情緒不對。

這段臺詞的核心不是“怨”,而是“認了”——認清了現實,接受了結果,不是哭天喊地地抱怨,而是一種平靜的、帶着疲憊的了然。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來過。

這一次,語氣放平了很多,像在陳述一個跟自己無關的事實。

“你不來,是因為你不想來。就這麽簡單。”

排練廳的門被推開了。

葉浣沒有注意到,依舊沉浸在臺詞的情緒裏。

“我站在那裏,看着站臺上的鐘,指針一點一點地走。從晚上十點走到淩晨三點,從淩晨三點走到早上六點。我看着天一點點亮起來,就像看着自己心裏的那盞燈,一點點滅掉。”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自言自語。

“然後我走了。沒有回頭,因為沒有什麽值得回頭的了。”

排練廳裏安靜了幾秒。

“很好。”

葉浣猛地回過神,轉過頭。

姜愉站在門口,一只手還搭在門把手上,大衣沒有脫,圍巾也沒有摘,像是剛從外面進來。她的目光落在葉浣身上,表情依舊是那種淡淡的、看不出太多情緒的樣子,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這段獨白你什麽時候準備的?”她走進來,把門在身後關上。

“上周。”葉浣老實回答,“演出結束了,想找點新的東西練,就翻了劇本集……”

“繼續練。”姜愉走到評委席坐下,從包裏拿出電腦,打開,“這段很适合你。”

葉浣愣了一下。

“适合我?哪裏适合我?”

姜愉沒有擡頭,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個字,聲音平淡:“那種‘等不到也還在等’的勁兒,跟你挺像的。”

葉浣站在原地,不知道該把這當成誇獎還是別的什麽。

“等不到也還在等”——這是在說她嗎?

她想起自己這段時間的狀态——每天準時到排練廳,每天等到最後才走,每天小心翼翼地關注着姜愉的一舉一動,每天對着那個聊天窗口反複點開又退出。

好像确實挺像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走回舞臺中央,繼續練習。

姜愉坐在臺下,敲着電腦,偶爾擡頭看一眼舞臺上的葉浣。

許晚晴不知道什麽時候調完了音響,走到評委席旁邊,拉了把椅子坐下,壓低聲音對姜愉說:“她是不是每天都在?”

姜愉沒有擡頭,應了一聲:“嗯。”

“我觀察她好一陣子了,”許晚晴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姜愉能聽到,“她每次都是最後一個走的,周末也來,沒有人要求她,她自己就來了。”

姜愉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

“你說她圖什麽呢?”許晚晴看着舞臺上專注練習的葉浣,語氣裏帶着一種真誠的欣賞,“又沒正式角色,又沒人給她開小竈,她自己一個人悶頭練,練了也沒有上臺的機會。”

“誰說沒有機會?”姜愉的聲音很輕。

許晚晴轉頭看了她一眼。

姜愉依舊低着頭看電腦屏幕,表情平靜,好像剛才那句話只是随口一說。

許晚晴張了張嘴,想問什麽,最終還是沒問,收回目光,繼續看舞臺上的葉浣。

排練持續了兩個多小時。

葉浣把那段獨白翻來覆去地練了十幾遍,每一遍都調整不同的細節——語氣的輕重、停頓的長短、情感的收放。她練到最後嗓子都有些啞了,才停下來,走到座位邊拿起保溫杯喝水。

打開杯蓋,熱氣冒出來,水溫剛好。

她捧着杯子,坐在椅子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姜愉還坐在評委席上敲電腦,許晚晴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周也也收拾東西離開了,排練廳裏只剩下她們兩個人。

葉浣喝了口水,猶豫了一下,站起來走到姜愉旁邊。

“學姐,還不走嗎?”

姜愉擡頭看了她一眼:“你先走,我把這份文件弄完。”

葉浣“哦”了一聲,站在原地沒動。

姜愉又看了她一眼:“還有事?”

“沒有,”葉浣連忙搖頭,“就是……學姐你上次問我寒假回不回家,我說回去。但我後來想了想,還是不回去了。”

姜愉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

“為什麽?”

葉浣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實話:“我養母不太想我回去。回去也是添麻煩,不如留在學校,還能多練練。”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情。但姜愉看着她微微低下去的眼睫,讀出了那層平淡底下藏着的、說不出口的委屈。

“你寒假住哪?”姜愉問。

“宿舍啊,學校不封寝,就是食堂只開一個,遠一點也沒關系。”

姜愉沉默了幾秒,合上電腦。

“下學期開學前,有一個寒假集訓營,針對大一新生的。”她說,“我本來打算開學後再通知,但既然你不回去,提前告訴你——如果你想參加,我可以幫你報名。”

葉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集訓營?什麽內容?”

“臺詞、形體、即興表演,一周的集中訓練,請外面的老師來上課。”姜愉站起身,把電腦裝進包裏,“名額有限,社員優先,但需要篩選。”

“我想參加。”葉浣幾乎沒有猶豫。

姜愉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弧度很小,但葉浣看到了。

“那就參加。”姜愉說,“面試的時候好好表現。”

說完,她背上包,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葉浣。”

“嗯?”

“你剛才那段獨白,最後那句‘沒有什麽值得回頭的了’,情緒可以再淡一點。不是‘不值得回頭’,是‘不想回頭了’——這兩個不一樣。”

葉浣怔了一下,在心裏默默咀嚼着這兩個表達之間的差別。

等她回過神,姜愉已經推門出去了。

走廊裏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葉浣站在原地,反複想着姜愉的話。

不是“不值得回頭”,是“不想回頭了”。

前者是被動的,是權衡利弊後的結論;後者是主動的,是放下之後的釋然。

一個字的差別,整個角色的底色都不一樣了。

她拿起筆記本,在今天的排練記錄下面,工工整整地寫下這一條,然後在旁邊畫了一個星號,标注“重要”。

合上本子,把保溫杯裝進書包,走出排練廳。

走廊裏的感應燈依次亮起,她走在光與暗交替的光影裏,腳步輕快。

回到宿舍,蘇念正趴在床上敷面膜,看到她進來,悶聲悶氣地說:“浣浣,元旦你到底去不去外灘?票我都開始看了。”

“去。”葉浣說。

蘇念猛地從床上坐起來,面膜差點掉了:“真的?你答應了?”

“嗯,你不是想去嗎?我陪你去。”

蘇念盯着她看了兩秒,然後尖叫了一聲,把面膜揭下來扔到一邊,從床上跳下來抱住她:“葉浣你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是最愛我的!”

葉浣被她勒得喘不過氣,笑着拍了拍她的背:“行了行了,面膜要乾了。”

蘇念松開她,重新把面膜貼回臉上,心滿意足地爬回床上。

葉浣換了睡衣,洗漱完,躺在床上。

手機震了一下。

姜愉:“集訓營的報名表我發你微信了,周末之前填好發給我。”

葉浣回複:“好的,謝謝學姐。”

姜愉:“不用謝。”

葉浣盯着那三個字看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學姐,晚安。”

幾秒鐘後,回複來了:“晚安。”

葉浣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

蘇念從上鋪探出頭來,聲音悶悶的(面膜還沒揭):“浣浣,你是不是又在跟誰發消息?”

“沒有。”葉浣把被子拉過頭頂。

“你撒謊的時候聲音會變高,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晚安。”

蘇念哼了一聲,縮回去了。

宿舍裏安靜下來。

葉浣在黑暗中睜着眼睛,想着姜愉說的那句話——“那種等不到也還在等的勁兒,跟你挺像的。”

她想反駁,但好像又反駁不了。

她确實在等。

等什麽呢?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等姜愉多看她一眼,等姜愉主動給她發消息,等姜愉說出那句她不敢奢望的話。

可能在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

也可能,那個人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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